柜临山上漫天暴雪杂乱纷飞,日光被阴云吞噬殆尽,朔风如铁,低低盘旋在雪层之上。
一柄泛着冷光的剑倏地扫过风雪,激起百米高的雪浪。
远处,青衣女子周身漾起金色弧光,挑起手边长剑,裹挟着凌厉的剑气,朝向不远处的蛇妖刺去。
蛇妖重伤下显出原形,墨绿与朱红彼此缠绕着数米高的蛇身。
刺痛传来,它暴怒地嘶吼。
瞳孔几乎束成一条金黄色细线,目光锁在青衣女子身上,企图将她撕成碎片。
扶枝目光落在它的蛇头上长出的犄角,心中一动,这条祀蛇本是可以飞升成龙的。
心中的感叹只是一瞬,她果断飞身跃上蛇头,手边的长剑瞬间将其割断,鲜血喷涌而出。
蛇妖眼看自己修炼千年终于长出的角被斩落,怒火中烧,恨意几乎要冲破云霄。它眼冒火光,扭着伤痕累累的蛇身就要冲上来和她缠斗。
扶枝淡笑一声,手里挥剑的动作更快,催动灵力化作无数柄冰剑,飞速刺入蛇妖的七寸。她疾步上前,手中的枝序剑干脆利落地划开蛇妖的眸子,腥臭的血蓦地喷洒开来。
痛意蔓延,蛇妖发出凄厉的嘶叫声,蛇身上的鬼气冲天,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侧头咬向扶枝的一侧手臂。
扶枝脸色苍白,眸色一冷,手中透亮的剑好不犹豫地刺向妖丹。
漆黑的妖丹瞬间爆裂,黑色的妖力星星点点地向四周消散,蛇妖嘶吼的声音弱了下来,慢慢瘫软在地,了无生气。
扶枝擦拭剑上的血迹,环视一周,周围万里散乱分布着残躯骸骨,血腥气直冲云霄,半空几乎快要被染成血红色。
一身青色云锦长裙被雪和血水浸湿,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发带不知何时丢了,满头的乌发随意地散落在肩头,唇间的一抹血红,为她苍白的脸添上唯一的鲜亮。
她咽下嘴里的血腥气,喉头像是被冰块堵住了一般,疼得她眉头紧锁。再低头看去,发现手臂上的伤口居然如此严重,深可见骨的伤口周围冒着一些青黑,温热的血液汩汩流出,已是中毒的征兆。她没料到这蛇妖临死前还能咬她一口。
她叹了一口气,这蛇妖还是一只千年祀蛇,浑身剧毒。若不及时处理,任是命再硬的人也要断掉一臂。早知如此,她刺得应该更快些。
手臂上的麻劲逐渐褪去,痛意顺着皮肉钻进骨头里。扶枝额头冒着冷汗,双唇也逐渐苍白。
眼看蛇毒正顺着经脉蔓延,她手腕微转,变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刮去伤口处的皮肉。鲜红的血液争先恐后地冒出,她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身子实在有些站不住,她朝着四周看去,终于在一块裂隙旁看见一块巨石,倒是足够她休息一阵。这般想着,她提步酿跄走去。
茫茫白雪地,她走过的路形成一条蜿蜒的血线。扶枝神情不变,一边走一边扯下衣服上的一块布料将深可见骨的伤口包好。
她随意找了一个地方靠着巨石倚坐下来,垂眸看向自己的伤口,的确疼得她想流眼泪。她脱力地倚靠在石块上,语气淡道:“还真是大意了。”
从来到柜临山开始,她就发现了此处的怪异,妖物身体上汹涌冒出的黑气是早已被封印数万年的鬼气,而鬼气断不会无故出现在此。
眼前的景象模糊,扶枝按了一下伤口,努力提起精神,将收集好的鬼气封在姑参珠内,鬼气相通,相遇是便会剧烈躁动,反倒有助于她便于寻找鬼气散发的根源地。
她收起姑参珠,眼皮轻阖,静静地听着周围大雪纷飞,狂风呼啸的声音。
伤口还在不停地冒着血,她累到不想去理会,痛感一阵阵传来时,浑身微微颤栗,似乎是她在这冰天雪地里还活着的唯一证据。
扶枝的脑袋昏沉,毫无意识地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将明,缓缓升起的日光照射雪地,白光刺得她下意识伸手遮住双眼。
手臂抬起瞬间,手背上忽然擦过一阵毛绒的触感,像是羽毛轻拂过。
扶枝的身体倏然僵了一瞬,躺在一旁雪地里的枝序瞬间感受到主人的警惕,“唰”地出鞘刺向扶枝身旁。
“停下。”扶枝反应过来,双指飞快夹住剑身,“一只不知道死没死的狐妖罢了,它身上没有鬼气。”
说着,扶枝伸手朝着那雪白的一团探去,刚要拎起尾巴,原本一动不动的狐妖瞬间弓起身子,赤色眼眸警惕地看着扶枝。
对上狐妖赤色的眼眸,她的目光上移,只见狐妖的眉心映着两点红,扶枝微微一怔。
这柜临山倒是一个奇地,万年前的鬼气出现在这里,还有八千年见不到的黎狐一族居然也能看到,瞧着这狐妖与曾经她养过一段时间的小狐狸倒是有些相似。
扶枝收回手,站着身子道:“我无意伤你,惊扰你休息了,抱歉。”
狐妖的目光定定地看了她许久,似乎是看出扶枝没有敌意,它收回尖爪,径自转身离开。
扶枝这时才瞧见它身底的白雪早已被鲜血浸透,血色乌黑,原这狐狸也中了祀蛇毒,同是天涯沦落人,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血是止住了,血肉正在缓慢长出。
顺着狐妖的离开方向看去,许是受了伤,走得不远,她注意到它的后腿上被祀蛇咬出两个乌黑的大洞。
扶枝看了半晌,许是私心作祟,她三两步追上他,从腰间掏出一只白玉色的小瓷瓶递过去,道:“你中的是祀蛇毒,这一夜过去毒都蔓延开了,这药可以遏制一些时日,足够你去取解药。”
狐妖身子一顿,他抬起头看着那洁白无暇的瓷瓶,不由自主地看向女子如玉般的脸庞,虽然脸颊沾了血,头发有些乱,却依旧不掩清丽。
他一醒来便注意到周围惨烈的场景,还有那早已死绝了的蛇妖,这荒山野岭的,只会是面前的女子解决的,所以若是想杀他简直轻而易举,断不会还要通过这种低劣的方式来折磨他。
他默了一瞬,问道:“为何要帮我。”
扶枝道:“帮与不帮不一定非要有理由,或许是我今日心情好。”
狐妖耳朵一动,将瓷瓶拿过来,将里头黑乎乎的丹药倒入嘴里。
扶枝见此,又补充道:“祀蛇毒与寻常蛇毒不同,它会消耗你的修为,尽快去桂罗林寻到解药方为上策。”
他轻声答应,扶枝满意点头。如今鬼气重现,她需将全部精力放于此事。随即又仔细吩咐一番,转身离开。
跟着枝序剑错误的指引,扶枝花了半天终是走出柜临山,身上的血污早已被清理干净,衣角的玉兰花绽着柔美的光泽,及腰的墨发被她随意用一根树枝盘起。
天色渐晚,突然不远处的半空中亮起几簇绚烂的烟花,千千万的火星子闪亮一瞬,倒映在扶枝眼眸中,宛若漫天星海。她怔愣一瞬,脑海中浮起曾经与阿姊一同下山玩乐的场景,轻快的笑声恍若昨日。
她略一思忖,恍然道:“原来今日是除夕……那便去看看。”脚底转了方向,朝着远处热闹的小城——绕城走去。
正值除夕,城中取消了宵禁,街上人来人往,不论妇孺老少皆是一身鲜亮的红衣,满面笑颜。叫卖声、谈笑声充斥整座小城,热闹非凡,比扶枝记忆中的除夕还要热闹数倍。
她避着人群,沿着街边走。香甜的气味溜入她的鼻腔,她抬眸一看,只见一身着红绿短打的中年男子持着一根粗壮的木棍,上面插满色泽鲜亮的糖葫芦。
数年未下山,糖葫芦的味道几乎忘得差不多,只有阿姊的笑颜浮在眼前。她从储物袋中掏出一颗红珠,绕过人群走过去,道:“老伯,给我一根罢。”
中年男子一见她手里红珠,瞳孔睁得老大,忙道:“这可不行呐,我这糖葫芦可值不了这么多钱。你要实在想吃,我请你吃!”中年男子爽快地挑了一个个头大的糖葫芦串递过去。
扶枝接过糖葫芦,趁着中年男子没注意,将红珠塞到中年男子的钱袋中,温声道:“既是除夕,便早些回去陪家人吧。”
中年男子一个劲地说“不”,掏出钱袋就要将红珠还回去,待找到时,早已不见扶枝的人影。
扶枝一口咬下去,脆甜的糖衣伴随着酸甜的果肉在嘴里溢开,她不禁眯了眯眼。沿着街道随便晃着,不知不觉地走到一处无人的羊肠小巷。她正欲转身离开,身后倏然传来一声沙哑的低吼声。
妖?扶枝脚步一顿,她将手边的糖葫芦拿远些,细细感受一番。如她所料,正是她今晨遇见那只黎狐的气息。
扶枝沿着巷子走,在一处积灰的大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敲门,问:“有人吗?”
“没人,滚!”里面传来一声粗重的声音,扶枝一愣,抿唇打算直接推门进去。可下一刻,门里有传来一声,“有人!救命——”
扶枝放下手,停住推门的动作,在外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地上的蚂蚁,待听得里头那人的气息几近于无时,她才缓缓推门而入。
屋内昏暗无比,扶枝点亮屋内的那半截白烛,细微的光亮勉强能照亮屋内的场景,只见一身黑衣粗布男子面色发青地趴在地上,脖颈处正往外溢着鲜血。而一旁倒着一个生锈的铁笼,每根铁柱足有人的手臂粗,里面狼狈地躺着一只狐妖,身上雪白的毛发如今被污泥鲜血染着,一缕一缕地贴着身体。
狐妖的眼皮耷拉着,嘴边溢出鲜血,不知是他的,还是这地上男子的。
许是屋内的光亮勉强让地上男子微微清醒过来,求生的**迫使他紧紧拽住面前女子的衣角,模糊不请地恳求道:“仙人……救救我……我……我可以报答你……我……可以许你黄金十两……”
扶枝垂眸看着这人许久,极浅的瞳孔毫无波澜。她绕过地上的男子,蹲在铁笼前,摩挲着上面的铜锁。
“咔嚓”一声,铜锁掉落在地。扶枝望着面前狼狈不堪的狐妖时,心头倏然一悸。不知过了多久,扶枝突然开口道:“愿不愿意跟我走?做我徒弟,给你解毒。”
狐妖的眼睫一颤,嘴边还有地上那男人恶臭的血腥气,正想开口时,嘴里突然被塞了一个甜腻的东西冲散血腥。
他侧过头看着烛光下蹲下身子的女子,烛光格外眷顾她,给她周身渡了一层柔和的光泽,正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只见扶枝伸出手,温和地重复道:“愿意吗?”
狐妖转了转眼球,看着她白皙的手心,心口一动,撑起身子将爪子伸过去,声音又哑又涩,“愿意。”
哪怕这只是暂时的善意,他也要抓住,这是他活命的机会。
狐妖的爪子刚搭上扶枝的手,他眼前一黑,顿时失去意识。扶枝攥着他的爪子晃了晃,见他真没了意识,不顾他身上的脏污,用外裳将他包起来,抱在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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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渐白,扶枝缓缓睁开眼睛,手臂上的伤口正在长出血肉,发出细密的疼,她按了按,无视手臂上的疼痛。望着远处从林间升起的日光。才反应过来,昨日狐妖昏迷后,她带着他离开饶城,做了一个简单的传送阵,传送到桂罗林外面。
桂罗林一到夜间,瘴气弥漫,林中的妖兽修为更是大增。扶枝不是榆木脑袋,自然不可能选择晚上进入去解药。便寻了一根较为粗壮的树干休息一夜。再次醒来时,就不见狐妖的身影。
她跃下树干,发现这狐妖已经寻来一些草药给自己伤口换药。狐妖抬眼,语气平淡问道:“我见你头发上的树枝似乎是断了,便重新找了一个,你可要?”
扶枝看着放在叶子上被削得平整的小木棍,嘴角扬起弧度,接过来将头发重新一盘,道“很好用,多谢。”
她转身看着桂罗林里瘴气逐渐消散,想来也是可以进入,正要叫他,心头涌上疑惑,遂转头问道:“你名唤什么?”
狐妖将腿上的伤口裹好,半晌道:“……你唤我桑瑀就好。”
扶枝读了两遍,弯起眼睛笑道:“瑀有璞玉之姿,虽未雕琢,却自有光华,是个好名字。”
桑瑀一怔,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这名字是他在一本杂书中随便抽的,没料到从她嘴中说出来,竟然还颇有几番道理。
一番夸赞完后,扶枝又补充道:“我名唤扶枝。”
“好。”桑瑀点头,无声地念了几遍,点了点头。
扶枝没注意他的变化指着前方,温声道:“祀蛇的主要解药是桂草,在林子后面。而桂罗林一旦生人入内,桂草便会在短时间内枯萎。我来拖住,你去取草。”
桑瑀点头,随即一同迈进诡谲的桂罗林。林子里潮湿,不过一会儿,扶枝的衣裳已然有些潮意。
越往深处走,桂罗林更加安静。周围缠绕在树干上的藤蔓缓慢地缠着树干移动,将扶枝身后离开的路堵住。一只细长的藤蔓试探地朝扶枝腰间的长剑和桑瑀的狐尾探去,扶枝和桑瑀同时反应过来。藤蔓被斩断的瞬间,其他粗壮的藤蔓顿时疯狂生长起来,猛地朝扶枝二人袭来。
扶枝唤出枝序剑,一剑就斩断眼前足有手臂粗的藤蔓,趁机跃上一旁的树枝。她道:“快去!”
趁着藤蔓重新生长之际,桑瑀狐身灵活飞快地越过藤蔓丛,直向桂草所在之处跑去。
身后涌现的妖兽奋力追着,皆被扶枝拦于身前。扶枝立在树枝上,浓墨般的头发在半空中飘扬,目光冷然地看向周围的一切。
鸟头兽、鬼面脸、蛇尾蜂各种妖兽虎视眈眈地看向扶枝。一只鸟头兽率先张起尖嘴发起攻击,身后的妖兽群起攻向扶枝。
枝序带起锐风,刺穿妖兽身体,妖兽化作一抹黑烟消散。
而另一处,桑瑀小心而快速地朝着林中深处跑去。
循着地上红土的痕迹移动,桑瑀的余光中出现一抹光亮。不远处的水边遍布圆叶状的草,黄色的花瓣上带着细细的尖刺。
桂草。
一缕灵力从眉心溢出,瞬间缠住一根桂草,连根拔起。
可桂草到手的下一瞬,平静的水面倏地掀起巨浪,一只百米长的玄龟从深水处爬出来。
它眼露凶光,如飓风般张开嘴,獠牙张狂,意图生吞桑瑀。
桑瑀收好桂草,不耐地看着面前庞然大物。在玄龟即将咬上他前,他借着身旁的树干,跳到玄□□顶处,狐尾瞬间增大百倍,死死缠绕住玄龟身躯。
桑瑀的眼眸深处变得深红,他身中剧毒,灵力本就被克制,只能速战速决。
狐尾松开,趁着玄龟尚未反应过来,拍起水边的桂草朝它的眼睛扫去,尖刺细细密密扎入玄龟眼里,桑瑀不欲与它缠斗,趁着这个空隙,直接照着原路回去。
扶枝还在替他挡着,早些年曾在妖市听过桂罗林里的妖兽缠人得紧,直至将入林者灵力耗尽,再一击毙命,无数修士化作这些妖物增进修为的养分。
心道:“但愿她能挺住。”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加快了些。
第一本长篇,激动激动,欢迎来看哇[加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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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