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雪后晴明,披着白裳的楼阁殿宇映着片光碎霜,莹莹的刺人眼睛。
负责洒扫的宫女儿太监早早起来,将宫道上清理收拾一番。待日头出来,雪水都晒净了,干燥敞亮地等待贵人踏足。
新岁方至,朝野上下仍在休沐假中。高渊在内务府查看收支采买账本。
年节刚过,送来的账堆码有半人高。副总管赵怀恩拢着袖子立在案边紧张的直冒汗,挡着雪光被高渊请了出去。
“赵总管,咱家一人足矣。”
前日晚上高渊披着一帘散发乘夜离开,乱琼掩盖了来去足印,是以宫里宫外许多人不知他已经回京。
一大清早,赵怀恩正做着家人团圆的和乐清梦,被手下的小徒弟慌慌张张闯进来吵醒。
赵怀恩闭着眼睛抬起脚要踹,听到是高大人回宫,吓得从高床软榻上滚了下来,扶着帽子前来伺候左右。
赵怀恩进来还未半刻又被轰出去,赵怀恩揩着额汗抬袖咕嘟饮两口小狗腿子奉上来的茶,心里谋算年节奔走,他捞的那些油水有没有太过头。
小狗腿子凑上去讨两句好,说些高渊的不体恤。清晨没挨上的踹终于板板正正落在他屁股上,憋着眼泪花委屈。赵怀恩拍拍裤腿,拂尘一甩冷哼道。
“小兔崽子,你懂什么。”
控鹤监掌印高渊,还曾是东宫总管,即便受封二品也未曾退位,新帝登基后做起了禁苑总管。也许是皇帝用的顺手,多年来未曾出过什么岔子,宫务一直叫他掌着,美曰其名授他管家之权。
当今后位空悬,凤印好好的躺在库房里,每年叫人仔细清扫着才不至于叫金印蒙尘落了灰。祁承曜戏说他已在实不副名的后位上坐了许久,这六宫三千都欠他一声皇后娘娘。
祁承曜治宫比起理政宽容许多,对他后宫里的女人们向来不吝啬。他走了十来日,账本没出大问题,偶有小账对不上也并未传人细问。
赵怀恩那点私心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手下做事总要给些好处。大账上仍是那几位主位,钟粹宫的温妃开销依旧很大,与昭阳宫的玉妃几乎占了后宫四成的开支。
各宫月例本是定数,年节赏银例定不过各妃一千两,并月例共一千五百两。温妃足足向内务府讨了三倍之数,来裁冬春新衣,做豪华赏赐,另向祁承曜要了许多宝器珍玩。
赵怀恩是在他手下做事,也算得上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有皇后自当请示,如今放眼六宫唯有二妃,且位份尊崇,他自然不好得罪。
皇帝没说什么,高渊自然也无异议,各家重臣娇养了十几年的姑娘入宫,忙于朝政顾不来可以,这些自然亏待不得。
足足瞧了两个时辰,堆上天的账目才去了一小半,此时早已日上中天,照下来也是冷的,透过镂空的窗棱洒落一地碎金。
他搁下账本,倦怠的揉了揉眉心,掌柱的铜台锃亮如新,余光瞥见一册《彤史》,孤零零躺在一张干干净净的红木桌上。
毫无疑问,这是一册为后世研究皇帝情史提供佐证的煌煌正史,在其他威严庄重的史书中别具一格。
高渊轻嗤一声,别开了目光,没放在眼里。
“大人,先歇歇吧。”侍立一旁的小太监机灵,拥着狐绒大氅迎上来,丰满雪白的绒毛几乎将他那张巴掌大的脸遮个大半。
他眨一双清亮圆润的大眼,等大人颔首示意才敢踮着脚披上他双肩,站在面前细心的为他系好带子。
“哪个宫的?”高渊看着比他矮了一头的小太监,尚且稚嫩的指尖冻的通红。
昨夜积雪重,时闻簌簌折竹声,惊飞檐下三两觅食鸟雀。京师许多燕雀是不南飞的,它们都躲在雕梁画栋的暖檐下过冬,偶尔飘出几声娇声的啁秋。
小太监听见高渊发了话,紧张到额头沁出了汗,唇色有些苍白,随着说话轻颤起来,垂着眼睛盯脚尖,规规矩矩地回话,
“回大人,奴才是昭阳宫的,您叫我小印子就行。玉妃娘娘抬举,说奴才机敏利索,命奴才以后就…就跟着您,伺候在您身边儿。”
越说声越小,他虽年纪小,瞧着不过十五六岁,但也是知道玉妃派他来是伺候人的。但他不知道一颗用来恶心控鹤监的弃子,连被玉妃要挟做事的资格都不配。
玉妃…高渊想起昨夜里她那副不情不愿回宫的模样,想必又是回宫生了许久闷气,最后找了这么个法子来讥讽他,身为人臣不知检点,妄图攀附龙恩。
与她较劲实在没有必要,后宫里争风吃醋的那点事波及到他身上,还真没有那份闲心
小印子不敢抬头,视线里是高渊雪色的衣摆划过,瞧着人越走越远,有些失落地叹口气,耳边却又传来低哑微沉的男声,“你往后就跟着赵怀恩吧。”
让这小太监再回昭阳宫是不能了,但凡伺候过自己的,苏晚秀这女人都能活剥了他。偶尔发些慈悲,高渊自己都觉着有些牙酸。
小印子愣了又连忙谢恩,不敢相信凶名在外的控鹤监主这样好说话。满面喜色抬头,眼前已没有雪白大氅的身影,直起身子高高兴兴地往外走,不慎撞上外头等的心急如焚的赵怀恩。
赵怀恩得了话,围着他审视打量了好几番,才冷哼一声踢皮球一样将他吩咐到自己的徒弟身边去。
一只小兔崽子变成了两只,并排老老实实听师傅训话,赵怀恩走了二人才大松一口气,大兔崽子领着小兔崽子找了个窝让他拘着去。
小印子感激地给大师兄小竹子端茶又递水又捏肩,小竹子很是受用地教他在漱玉宫伺候的规矩。正飘飘然觉着以后自己也不算末尾,就听见小印子边点头边记下了,又很是认真的发问,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伺候高大人啊,玉妃娘娘有吩咐…哎哟”
话还没说完,先挨了个爆栗,却见刚才还慈眉善目的小竹子怒目圆睁,“你想睡我主子??”
小印子摸着脑袋,一时又被这句粗俗的话镇住了,想起跟着赵怀恩这帮人的手段,立马识相地收声,连说不敢。又将玉妃宫里带来的精致糕点给师兄奉上,小竹子吃着喝着这才消停下来。
小印子伺候完了回屋自个发起了呆,想起那人案前执笔的风姿,又想想自个的身份,有些不甘又委屈地呢喃自语:“我哪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