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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抵达诊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20,一位老年医师半躺在木床上,手机里正在播放“震惊!打赌你不知道的十件事!”
“医生?别震惊了,快帮她消个毒。”单子睦握住管语骄的手臂,把她带到室内的座椅上。
“哎呀呀,来了。”医生撂下手机,从桌子上拿起眼镜,“姑娘,你怎么啦?”
管语骄指着自己的膝盖:“刚才摔倒了,伤口有点破皮。”
“哦呦,”他走到她跟前去检查,“你这破皮好严重,我先给你清理一下伤口啊。”
“好。”
不过两分钟,他拿出两瓶液体放在管语骄脚边。
一开始是用生理盐水清理,她并不觉得疼,但第二下用碘伏消毒的时候,她感受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这是她这个晚上第二次倒吸凉气。
“有点痛哈?马上好了。”医生手法娴熟,将她的两个膝盖都处理了一遍。
单子睦站在一旁,视线落在她手肘的那出擦伤:“她手肘也有,好像比膝盖还严重一点。”
那医生立马去看,一片醒目的红色映入眼帘,“啧啧,姑娘你这是怎么摔的,这也太惨了。”
她简短回答:“晚上跑步,被人撞了。”
“以后要小心点喽,这么大几个伤口,别再摔着了。”医生替她消完毒,转身看了单子睦一眼:“你过来,我跟你说说怎么给她换药。”
单子睦很乖地跟了过去。
医生将几个药膏放在他面前,一一叮嘱他:“这个呢,碘伏,消毒的,一天三到四遍;这个是生长因子,一天一次;过个两三天,看看有没有发炎,如果发炎就买点阿莫西林来吃。”
“要不要包扎一下?”单子睦问。
医生说:“要是要,但是两天要换一次药,她手肘擦伤有点严重,平时就不要自己换药了,你帮她多注意点。”
“好。”他将注意事项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确保自己没听错。
而坐在一旁的管语骄却觉得有些不自在:“那个……医生,我可以自己来的。”
医生只当她是在犯别扭:“嗨呀,你手肘都这样了,要怎么自己来?他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还怕搞不定?”
单子睦听见这话没反驳,反而露出单个梨涡:“就是,我能帮忙。”
她异常坚定地说:“我们不熟。”还仔细补充了一句:“刚认识。”
单子睦指着她的膝盖说:“这还不熟?都是过命的交情了。”
她还是说:“不熟。”
医生打量了他们一眼。
两个年轻人,一个上赶着关心,一个忙赶着撇清关系很容易就看出来是个什么事儿,他笑了笑,说:“行了,缴费吧,二维码墙上呢。”
管语骄本想付款,但慢了单子睦一步,“滴”地一声,他迅速结清费用,“现在熟了吧,都是帮你交医药费的程度了。”
她回了一句六个句号。
他完全不受影响,很自然地扶起她的手臂打趣:“走吧,老熟人要送你回寝室了。”
回学校的路上他俩很默契地没再讲话。
单子睦的手机叫了两声,他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蹙眉接通电话:“有事?”
一个女声传来:“你能来接我一下吗?”
他说:“叫你室友接,别打我电话了,我们不熟。”
话音刚落,他冷淡地按下挂断,没有给那个女声回应的机会。
过了两秒,单子睦刻意朝身后的人解释:“我跟她没关系。”
管语骄摸不着头脑:“也跟我没关系。”
他被噎了一下,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别误会我,我不是那种随便接送女生的人。”
她却突然想起他“东苏海王”的称号。
“嗯我知道,你只是鱼塘大,喜欢养鱼。”
他一听这话,被她气笑:“你哪儿听来的?”
“就是听说了。”
“那你别乱听好吧?你见过哪个海王天天被甩的?”
“那说明你魅力不大。”
他打了个急刹,把小电驴停在路边,转身去寻她的眼睛,“我魅力还不大啊?”
暖黄的路灯落在他身上,周围瞬间暗淡下来。他的五官没有白天锋利,反而染上一层很柔和的莹光。
“不大。”管语骄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说谎。
“行吧,不大就不大。”
小电驴再次启动的时候,街灯一闪一闪,像是进入一条时光隧道。她又闻到他身上的香气,不掺杂半点烟草味,和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我谈过四个前任,最长的三个月,最短的两周,都是被甩。谈恋爱好像是不太行,但我已经改邪归正了,做人还是很靠谱的。”单子睦的声音从风里飘来。
嗯?他突然说这个做什么?管语骄不是很理解。
他没听见她的回答,问道:“欸,你懂不懂我意思?”
“不懂。”
他嘴角弯起,眼神没有一丝遮掩:“我是说,我的鱼塘空了,所以我呢,不打算养鱼了。”
“哦。”所以呢?
“算了,不跟你说太多,你之后就懂了。”
“哦。”其实她好像有点懂了。
你不打算养鱼,打算祸害我了。
但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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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学校的时候正好是十点整,校门还没关。
“你几栋啊?”单子睦准备给她送到楼下。
“2栋。”管语骄向右指指。
小电驴停在2栋楼下,引得周围的女生好奇地打量了几眼,其中有两个还是管语骄的同学。
“hello,管语骄。”有个叫何舒年的同学给她打招呼,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他们身上。
她连忙回应:“Hi。”
单子睦故意挨近她,也朝那个同学说了一句“Hi”。
何舒年面色探究地看向管语骄:“原来单子睦是你对象啊。”
完蛋,又来个认识单子睦的。
“不是不是。”管语骄赶紧否定。
但单子睦却很享受这种误会,在她身后偷偷朝何舒年点头。
何舒年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心照不宣地笑了,“喔~我懂。”
什么?你不懂。
“真不是。”她好像有点解释不清了。
“好啦,我先上去啦。”何舒年不给她“狡辩”的机会,只当自己撞见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等她走后,管语骄转头质问单子睦:“你怎么不解释下。”
单子睦无辜道:“这不是在问你嘛,我不好开口。”
对啊,不开口就是默认。他心里暗想。
“算了,她应该不会到处去说的。”
“是的。”才不是。
他和何舒年认识,早就知道她是个漏风的大嘴巴。今天这事,不出一周,铁定有好多人都知道了,但他故意没告诉管语骄。
不好意思喽,反正这也不能算他到处乱说。
单子睦心情很好,摸出手机给方熙打了个电话,“你下来接一下管语骄,她脚摔了。”
方熙很快下楼,第一眼就看见管语骄坐在他的后座,表情郁闷,视线下落,她才发现管语骄的膝盖上包着两个绷带。
“骄骄,你这咋摔的?”
管语骄回答:“跑步的时候被人撞倒了。”
“我去,谁这么不长眼睛,严重不?”
“还好。”
方熙扶着她下了车,眼神犀利地看向单子睦:“怎么哪都有你?你怎么会和她在一起?”
他看向管语骄:“我是她救命恩人好吧?你自己问她。”
管语骄默默点头:“是他送我去的诊所。”又想起费用还是他付的,问他:“那个药膏多少钱?我转给你。”
他想了想说:“就当是买你六级的钱了。”
可她坚持:“六级是送你了,药膏的钱还是转给你吧。”
“真不用,但你这么坚持的话,马上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回来就行。”
“呃,好的。”管语骄面上尴尬,迅速把他从黑名单拉回来。
单子睦点开她的聊天框扣了个“1”,确保真的不是拉黑状态。
“OK,就这样,”他将药膏的塑料袋递到她面前,“等会儿我把刚才的注意事项发给你,你让方熙帮你换药。”
“好。谢谢你。”
“嗯,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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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单子睦给楚佑的电驴充上电,已经快十点半了,男生寝室灯火通明,室友们还在开黑,他们一见他回来,全都不约而同地放下手机。
“诶?你今天怎么回来?”室友张鹤朝他露出一个八卦的笑容。
他没理,坐回自己的位置,视线落在桌上的那本六级真题。
张鹤不死心,凑到他面前去看那本六级:“我丢,老单你不够义气啊,偷偷学六级是个什么事儿?你这简直是背叛组织!”
另一个室友魏一舟也凑到他身边:“他那是奔着学六级去的吗?是老单又有新动作的好吧?这次不会又半个月不到就被甩吧?”
单子睦听见这话,慢慢说出一个“滚”。
张鹤趁机拿起那本六级:“我记得六级是六月考吧,这都五月了,你来得及吗?”
单子睦抢过六级,嚣张地笑了:“不劳你担心,自然有人帮我辅导。”
“切,碰都不让碰啊,这么宝贝。”
单子睦撇他一眼:“定情信物,羡慕?”
“呕——”一直坐在旁边的楚佑没忍住出声,“你恶心谁?”
“就恶心你了。”单子睦将背后的抱枕砸过去:“我还没说谁天天‘熙熙、熙熙’地叫呢,恶心。”
楚佑不服,摸出手游:“上号,不虐虐你,你还真不知道谁是大小王了。”
他却摇了摇手机:“我有事,别烦。”
还没给她发注意事项呢。
“行,不烦,不烦。”楚佑没再提议。
单子睦点开微信,将管语骄的聊天框置顶后发了一条消息:【碘伏一天三到四次,生长因子一天一次,如果伤口发炎的话,需要吃阿莫西林,绷带两天换一次】
管语骄过了两分钟回复了句“好的谢谢。”
还挺客气。
又过了两分钟,对面转来五十块钱。
g:【今天的药膏钱,够了吗?】
他说:【不够】
她问:【那还差多少】
ss:【差挺多的】
g:【那是多少?】
他眼睛转了一圈,慢慢打字:【还差你帮我辅导下六级】
管语骄无语地打下一个“?”。
ss:【不行?】
管语骄觉得这人就是来耍她的。
g:【你不收款,那就用题册抵了】
【好吧,晚安】放下手机,他没有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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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个周三,管语骄刚上完上午那两节让人昏昏欲睡的大课。
这几天气温将近三十度,空气里的湿气闷得她难受。
偏偏前几天摔倒的伤口不能碰水,她每天只能擦擦身体,连头发都是方熙和陈景唯轮流帮她洗的。
这样的日子她真是不习惯。还有一个忘了提及的人,也同样让她不习惯。
那天以后单子睦每天都会定时给她发消息,有时候问她伤口怎么样了,有时候简单分享几首音乐。
她礼貌性地回复,而他也不过多打扰,很自觉的几句话,距离不近不远,把控得十分完美。
简单吃过午饭后,还没休息多久,又要去上公选课。这学期运气好,管语骄和另外两个室友正好选到同一节课。
三个人慢慢走到主楼,发现教室里黑压压坐了一片人,最后几排全都被坐满了,她们只好走到第二排的位置坐下。
“同学们下午好啊,要开始上课了。”一位中年老师提着手提包,优雅地走上讲台。
“老师好。”几个坐在前排的同学回应了一声。
这位老师是建筑与设计学院的任课教师,今年同时是这门《中国古建筑赏析》的讲师。
这门课管语骄上了快两个月,一开始还挺有兴趣,但到后面老师会随机提问同学回答问题,这就让她瞬间对它丧失兴趣,并且每次上课都很紧张。
铃声响起,管语骄抬头看向幕布上的PPT,今天要赏析的内容是“中式宋园”。
老师刚讲了两个字,就看见一个同学从门外悄悄溜进来。
“哎,那位同学,来坐到前面来啊。”
整个教室的同学听见这一句,都回头看向门口,包括管语骄。
“来了。”他的声音清亮,就算是化成灰,她都认得出来。
单子睦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T恤,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此时正大摇大摆地从后门走向第一排。
管语骄看向他的背影,他的寸头长长了些,发顶的碎发张扬地竖起。
他像是心有灵犀一样,突然回头看向管语骄,确定她脸上是一片茫然的表情后,满意地笑了。
“Hello。”他轻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