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落尽余凉,别院庭院彻底沉入安静。
卫暎灵力裹挟的微光消散在沉沉夜色里,院中人去庭空,只剩花木轻摇,月色如水般平铺在青石板上,洗得整座院落清寂无声。李哖堇踩着微凉夜色回到西厢房,指尖轻扣,合紧木门,将外界的喧嚣暗流、夜色风声尽数隔绝在外。
屋内烛火轻摇,暖黄光晕浅浅铺开,堪堪笼住一方小小天地,却压不住她经脉深处残留的紊乱灼痛。方才一路强行隐忍压制妖化躁动,全程绷着心神不敢显露半分破绽,此刻卸下所有伪装,浑身的酸软与疲惫瞬间翻涌而上。
她和衣躺倒床榻,双目轻睁,静静望着上方素净帐幔,心底万千疑团层层叠叠,翻涌不息。
掌心摊开那枚温热的白玉符,莹白玉身敛尽躁动,温顺地卧在她掌心,再无方才惊心动魄的震颤。
可越是安稳,越显得蹊跷。
今夜一切异象,从头到尾都透着无法解释的诡异。
玉符就像是与她神魂深深牵绊、分明向她认主的古灵物,蛰伏百年,只为寻她而归。可偏偏今夜,它毫无征兆自行异动,硬生生牵引她跨越街巷,直奔听满楼厢房,精准落至尤辰昀身侧。
尤辰昀只是一介温润书生,无修为、无戾气、无半分特异气场,干净坦荡,俗世尘缘浅显,看上去与这枚玉符毫无牵扯。
可玉符唯独对他生出极强感应,仿佛二者之间藏着一条无人看见的隐秘羁绊。
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剧变。
先前玉符震颤剧烈至极,两股交错的灵力疯狂冲撞她的灵脉,水火失衡濒临崩裂,妖性冲破压制,狐耳几乎要破体而出,局势凶险万分。可那股极致躁动抵达顶峰的瞬间,却毫无缘由骤然平息,快得像是被人强行按住、强行收敛,转瞬便温顺安分,再无波澜。
来得汹涌,退得仓促,全然不似灵物自然异动。
仿佛冥冥之中,有规则、有力量,刻意锁住了真相,不让今夜的变故彻底爆发。
除此之外,萦绕在她心头许久的疑惑,今夜也愈发清晰刺骨。
自入局相伴以来,卫暎每次渡水系灵力为她稳压灵脉、中和狐火、平息反噬。从前她只当是合伙人之间的制衡保全,他需要她稳定战力完成任务,不过是功利性的庇护。
可今夜灵脉大乱、玉符异动叠加冲撞之时,她终于真切察觉异样。
他渡入她体内的水系灵力,从来不是普通疗愈灵力。
那缕气息温驯稳固,扎根在她经脉深处,久久不散,隐隐带着极强的归属印记,如同无声认主的羁绊,悄悄安抚、容纳、规整她动荡破碎的神魂,甚至能与玉符的旧力产生隐秘共鸣。
他到底是在稳住她的灵脉,还是在悄悄标记、锁住她的神魂,将她牢牢拘在棋局之中?
真相晦暗不明,细思极恐。
而今夜最令她心头生寒、久久无法释怀的,是尤辰昀那一声自然坦然的——兄长。
二人事态亲近,礼数熟稔,分明是渊源极深的关系。可卫、尤二姓全然相悖,无半分同源痕迹。
尤辰昀性子通透坦荡、温良纯粹,待人真诚无伪,言行举止磊落直白,初见陌生人尚且分寸得体、据实而言,绝非刻意隐瞒、擅长伪装之人。
既然他毫无遮掩,那便只剩唯一答案。
所有隐秘、所有隔阂、所有不为人知的渊源,尽数被卫暎一人隐瞒。
他眼底层层晦涩,句句留白、字字试探,对尤辰昀的警示沉重隐晦,关照克制又特殊,疏离中藏着护持,冷淡里藏着牵绊。
他从一开始就攥着所有真相,揣着所有秘辛,拉她入局,引她涉险,步步筹谋,句句算计,从未对她坦诚过半分实情。
她从头到尾,都是被蒙在鼓里、任人摆布的棋子。
纷乱的思绪密密麻麻积压在心,今夜所见所闻、所感所疑,信息量汹涌庞杂,梦境残片、玉符异象、灵脉隐秘、二人关系破绽、棋局层层迷雾,尽数堆叠,扰得她头脑发胀、心神耗竭。
灵脉本就重创未愈,经不起这般持续耗神。万般疑思无解,继续深究只会徒增内耗。
李哖堇缓缓闭眸,将所有困惑与揣测尽数压入心底深处。
棋局漫长,迷雾重重,真相终有揭晓之日。眼下最要紧的,是静养调息,稳住伤势,静待明日京城世家宴会的风波再起。
沉沉倦意席卷四肢百骸,她心绪渐平,呼吸放缓,不多时便沉入安稳睡梦。
厢房之内,烛火渐微,人影安寂,再无半点声息。
与此同时,京城夜色深如墨染。
长街灯火绵延十里,繁华未歇,车马穿行不息。
辞别听满楼的尤辰昀,一袭素色青衫独行夜色,步履从容,眉目温雅,褪去了方才初见卫暎的错愕,神色归于沉静淡然。
今夜入京,驻足市井不过偶然,他此行真正目的,从来都是这场深夜开启的苏府名家宴会。
他身负天子密令,暗藏皇家嘱托,入京赴宴,只为寻访一名隐匿世间、身怀异术的高人——能够施展遗忘之法、篡改局部记忆的能人。
此事隐秘非常,帝王用意莫测,他无从揣测,唯有谨遵指令,低调入局,静观席间百态,甄别暗藏之人。
今夜偶遇卫暎,实属意外。
卫暎素来孤僻疏离,厌弃俗世喧嚣,从不踏足市井繁华,今夜却突兀现身歌楼,神色沉冷,气场迫人,周身戾气暗藏,与往日模样判若两人。
更令他暗自留心的,是卫暎身侧那位清冷白衣少女。
他虽不通术法,却天生对异类气息敏感,方才短暂相处,他隐约捕捉到她身上极淡的妖息,敛得极深、藏得极稳,若非感知敏锐,绝无半分破绽。
少女刻意压制真身、收敛气息,隐忍克制,不愿暴露分毫。
尤辰昀心中了然,却并无窥探探究之意。
卫暎行事素来有度,城府深沉,从不做无谓之举。他既刻意护着此人、又仓促带她离场,必然自有筹谋与苦衷。
局外之人,不必深究,不必多问,不必插手。
压下心底细碎思绪,他抬眸望向前方高墙连绵、灯火璀璨的苏府宅邸。丝竹雅乐隐隐自内庭飘出,宾客车马络绎不绝,深夜华筵,盛大鼎盛,尽收京华权贵风流。
尤辰昀敛尽杂念,眉目温雅如故,抬步踏入灯火深处,悄然融入这场暗流涌动的深夜盛宴之中。
别院庭院,月色孤冷,夜风寂寂。
在李哖堇沉沉睡去之后,一道玄色身影静立于庭院中央,久久未动。
卫暎并未离去。
夜风拂动他衣袍边角,月色半落肩头,衬得他眉眼清峭冷淡,周身无半分情绪起伏,沉静得如同亘古夜色。
方才屋内少女所有隐忍、所有困惑、所有深藏的揣测,他尽数收进眼底。
灵脉的剧痛、玉符的诡变、水系灵力的羁绊、姓氏相悖的破绽,她看透的、疑惑的、揣测的,皆在他眼中。
当然,他也在思考关于姓氏的事情需要告诉她吗?
答案自然是:不必。
自己和她终归是萍水相逢,事情一旦成功办成,二人便可以分道扬镳了。
他静默伫立片刻,眸光落向西边紧闭的厢房,眼底晦涩沉沉,无人读懂。
下一瞬,他指尖微抬,一缕清透如水的灵力无声漫开,温柔却绝对强势地覆满整间西厢房。
淡蓝色微光似薄纱笼罩门窗,无声无息结成一道细密结界。
结界隔绝外界风声、夜气、杂乱灵机,将整座厢房护在其中。同时一缕精纯水系灵力缓缓渗入屋内,稳稳缠裹住李哖堇躁动不稳的丹田灵脉,以最平和的力量镇住水火两股灵力,强行稳住平衡,彻底终止了反复冲撞的反噬剧痛。
今夜之内,她的灵脉再无崩乱之忧。
他刻意留了分寸。
结界只稳压水火、隔绝外物,却丝毫未触动到李哖堇那一缕深埋丹田、微弱蛰伏的木系灵力。
那隐秘生机依旧静静沉眠,无人察觉,无人窥探,依旧是整盘棋局里,最无人知晓的未知变数。
做完这一切,卫暎收回目光,身姿重新归于漠然孤冷。
庭院风轻,月色流淌。
忽然,晚风轻轻卷来一片浅粉花瓣,香气清淡雅致,顺着夜风悠悠飘落,稳稳停在他摊开的掌心之中。
花瓣微凉,带着远方未知的讯息,丝丝缕缕的灵气缠绕指尖,似无声禀报,似隐秘回音。
卫暎垂眸凝视掌心花瓣,沉寂冷淡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
片刻静默,那抹清冷淡漠的唇线,极轻、极浅地向上扬起半分。
低低一声自语,随风散在夜色里,轻得几不可闻。
“我就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来到京城的。”
话音落尽,掌心花瓣随风散去,无痕无迹。
庭院月色依旧,结界稳稳笼罩厢房,少女安睡无忧。
卫暎立在原地,静静望了一眼灯火寂灭的西窗,随后转身抬步,身形一袭玄色,融进沉沉无边的暗夜之中,悄然离去,不知所往。
空寂庭院,只剩满庭月色、簌簌叶声,静待来日风起,局落棋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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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玉疑千结 夜赴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