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根于识海深处肆意蔓生,根须如青藤盘虬疯长,似要挣碎神魂层层枷锁。
这般汹涌悸动,复刻了上一世强取神魂前夕的模样。彼时情念横决,所渴求的从来不止儿女情爱,眷恋、执念、贪慕万般情愫一并破土疯长。
可这一世的李哖堇,早已将自己定义为一件冰冷的复仇器物。
执掌时序的蓝衣神魂冷眼相望,绝不允许历史重蹈覆辙。
温热柔软的红衣神魂心绪翻涌,本欲上前安抚躁动情根,却被蓝衣伸手冷冷横拦。
“都到这般关头,你还要做什么?”红衣眉峰紧蹙,眼底盛着压不住的愠怒与失望。
蓝衣眸光沉静如深潭,淡淡反问:“凭你如今心绪大乱的状态,你觉得你能稳住它?”
话语卡在喉间,她欲言又止,终究尽数咽下。
红衣一眼便洞穿她眼底未尽之意,一股积压已久的怒火轰然从神魂深处炸开。
“是你。”她声音微颤,眼底血色蔓延,“是你动用禁术,窃取我的记忆,你以为我永远无从察觉?”
蓝衣默然伫立,只是静静望着她,不辩不驳。
自那枚藏着母亲神缕、与她神魂共鸣的玉符现世,蓝衣便知晓,蛰伏已久的时机终于到来。
与前世别无二致,若要寻回遗失的过往、拼凑残缺真相,唯一途径,便是从执掌记忆的红衣神魂身上索取。她所用的,正是魂体被允许才可催动的将息法。
此术乃是魂界禁忌。魂体施展,一生仅有三次机会,每一次催动,都要耗损自身本源时序灵力,代价沉重。前两次,蓝衣便是借着红衣没有防备和师傅交付记忆碎片的机会,在碎片之中悄悄混进将息法,趁红衣接纳记忆、心神松懈之时,强行抽取识海深处封存的旧事。
第一次施展,红衣全然沉沦,在术法之中长久沉睡,毫无感知。待到第二次催动,蓝衣才察觉异变——红衣神魂苏醒的速度远超预料,将息法未能彻底走完流程,她只得中途强行卸术。彼时蓝衣尚且以为只是术法不稳,未曾深思,可此刻红衣将旧事一语戳破,那半途卸术埋下的隐患,此刻终于显露。
在蓝衣偏执而严谨的认知里,无论轮回往复几度,她都会做出同样抉择。这份自我说服,成了她动用禁术最冠冕堂皇的底气。
可她终究只触碰到记忆最浅薄的表层。
初次引动记忆之时,识海浮现出幼时依偎在母亲怀中的朦胧画面,唯独母亲容颜蒙着层层白雾,唯余温柔嗓音岁岁回荡。
此后每一段零碎回溯、每一次强行忆起,皆是蓝衣亲手引动。
她生性缜密谨慎,每一次借着将息法窃取一段记忆,便即刻催动时序之力,淡化光阴痕迹、抹去岁月佐证,将这段禁忌过往悄悄掩埋。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般掠夺,从始至终,都是她亏欠红衣。
可危局当前,她竟下意识拿这份亏欠当做桎梏,阻拦红衣出手。
旧怨新气叠加,红衣彻底绷不住了。那些被将息法禁锢神魂、记忆被硬生生剥离的钝痛,再度席卷而来。眼尾赤红欲滴,神魂通体紧绷,死死凝望着面前冷漠同源的另一半,怒意滔天。
蓝衣早预料过真相败露的一日,却从未想过,来得这般猝不及防,偏偏撞上情根暴乱的生死关头。
即便对峙至此,她心底依旧毫无悔意。
大局为重,来日方长。
待一切尘埃落定、命途重回正轨,她自会坦白所有。她们本是同源一体,红衣终有一日会理解她的隐忍与不得已。
蓝衣抬手,轻柔拭去红衣眼角滚落的泪,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现下当先根除情根异息,否则,你我二魂,再无容身之地。”
红衣心头骤然一凉。
是啊,她们不过是李哖堇分裂出的两缕神魂,何来资格私怨纠缠?
纵使满腔愤懑、满心寒凉,纵使还记得将息法侵入神魂时,那种被剥夺、无法自主的窒息感,她依旧存着分寸与理智。翻旧账、裂阵营,于此刻毫无益处。
当务之急,是联手斩除情根最深处那缕蛊惑神魂的阴异气息。
只是心底依旧迟疑——当真,要与两度动用将息法掠夺自己记忆的人并肩共济吗?
不容她多想,危机迫在眉睫。
蓝衣抬手催动火系灵力,精准灼烧被邪异气息缠绕的情根枝蔓,同时运转时序神通,完整刻录情根本来样貌,将本体稳妥封存。
“快!用水灵力转移本体!”
红衣回神,即刻催动澄澈水系灵力化作圆透水球,稳稳裹住躁动情根。她默诵晦涩古咒,将庞杂庞大的情根缓缓压缩,终缩至多肉大小,妥帖收纳于水球之中,源源不断渡入温柔抚慰的灵力,稳住躁动不安的根须。
蓝衣抬手一挥,将剥离灼烧下来的邪秽残烬尽数焚作飞灰,不留半分痕迹。
她面无回身,静静落坐于时序钟表之侧,继续恪守执掌光阴的冰冷职责,淡漠疏离,仿佛方才那场神魂对峙、将息法的旧怨,从未发生。
红衣捧着莹透水球,静坐她身侧,心底疑窦丛生。
识海风浪渐息,危机暂解,她微微松了口气。
可那道心结,已然牢牢扎根心底。
往后岁岁相见,她或许依旧会同她共渡危局、共承宿命,却再也抹不去——将息法侵入神魂,记忆被强行抽离的冰冷残酷,以及心底滋生的厌恶与寒凉。
心绪难平,红衣终是起身默然离去。
钟表指针缓缓流转,蓝衣指尖默数光阴,低声轻喃,字句沉重:
“时日无多,天谴即将到来了。”
她抬眸望向红衣渐行渐远的孤影,心底掠过一丝细碎微弱的悔意,转瞬便被她强行压灭。
无妨。
将息法尚且余下最后一次机会,且先静养数日,静待来日正轨。
情根底那缕祸乱神魂的阴异气息被彻底铲除,这一次的昏迷,干净通透,无半分梦魇,无半点残忆。
李哖堇只是沉沉睡了一场,别无其余。
再度睁眼,她依旧身处最初入驻苏府的那间卧房。窗棂漏入淡淡秋光,裹挟着残存的浅淡桂香,只是那香气虚浮稀薄,是幻境消散前最后的余响。
敛神整理衣衫,她推门缓步踱至庭院湖畔。秋风卷着墙下野草沙沙作响,褪去幻境修饰的苏府,处处都露出古朴荒芜的本貌。
记忆里那株开得极尽繁盛、馥郁诡谲的桂树已然消失无踪。
湖面清浅通透,肉眼所见即是真实。她抬手拾一枚碎石掷入湖中,石子径直沉底,咚的一声轻响,彻底印证——此前所有幽深湖水,皆是幻境捏造。
李哖堇落座石桌旁,石面浸着秋夜沁上来的寒凉,指尖触上去,凉意顺着经脉浅浅蔓延。她取出怀中温润玉符置于案上,指尖细细摩挲凹凸错落的雕纹。
自姻缘阁启程至今,一幕幕荒诞梦境、蜮族刻意引渡的破碎记忆,在脑海中层层翻涌、反复回放。
她想起前日心神溃堤、自暴自弃的自己,曾贸然去往传闻中苏大人栖居的院落。推门空空荡荡,无踪迹、无余温,既无苏鸿篱存在之痕,亦无卫暎停留之迹。
唯独那截遗落的发带,萦绕心头。
她昏迷之后,到底还发生过什么?
连日幻境磋磨、情绪跌宕,加之此前水火灵力相撞刺穿神魂的剧痛尽数褪去。
此刻的她,安然、平和、松弛,如同姻缘阁最普通安稳的狐妖。
这份恬淡闲适,竟胜过连食三日甜食的欢愉。
倦意重袭,她伏于石桌,指尖依旧眷恋摩挲着玉符,沉沉闭眼,安然入梦。
秋风簌簌,落蕊无声。
不知几许时辰,苏府厚重大门被轻轻推开,卫暎踏秋而来。
一眼便望见石桌之上,少女蜷身浅眠,一只素手轻轻覆在玉符之上,安然温顺,惹人动容。
他放轻脚步,回身入房取来外衫,小心翼翼披在她微凉肩头。
秋风掠过,零星桂花瓣零落坠于石案。
卫暎垂眸凝望落蕊,指尖悄然覆上随身佩戴的那只小小玉瓶,眼底暗流涌动,昨日风波尽数翻涌心头。
昨日她心神崩碎、自弃沉湖之时,与湖水相融的語娴,恰好接收到灰蜮传来的讯息。
彼时語娴立于抉择路口,进退两难,耳畔忽响起主人悠远淡漠的声线:
“今日便止。来之不易,不可功亏一篑。”
語娴遵令,引动主人传授的命缘秘术。
命缘之力搅动整片湖水,湖面骤起涟漪异动。
守在湖畔的卫暎瞬间察觉异样,即刻渡入醇厚水系灵力,暗中相助,协力将沉于湖底的李哖堇安稳托出水面。
水系灵力交融刹那,語娴心底骤起浓烈熟悉之感,缥缈陈旧,却始终辨不清渊源归属。
二人合力救人,当下无心深究。唤醒李哖堇,才是首要之务。
卫暎俯身,将沉睡的少女温柔抱起,送回卧房安歇。
他解下自身发带,催动纯净火系灵力,细细烘干她衣衫沾染的湖水湿气,随后俯身探上她腕间脉息,细细斟酌调养。
一身清冷仙袍,却做尽细致温软琐事,模样细致温和,堪比问诊良医。
确认神魂安稳、体魄无虞,他才松了口气,抬手掐下安神睡诀。
踏出房门之时,额角已然沁出薄汗。
她睡一觉便可全然复原。
昨夜风波暗藏疑云,卫暎心底藏满疑问,語娴亦是满腹困惑。二人遂相约,夜幕降临,厨房对谈,互解疑窦。
夜色沉沉覆落苏府。
“真慢。”
語娴静立等候,低声轻怨,目光凝着探究,直视来人。她未曾点破昨夜隐秘,只淡淡开口,字句带疑:
“你知道的未免太多了些。”
夜色浸寒,卫暎眼底骤然掠起一缕蛇性般冷冽锋利的寒芒。
他微微侧首,周身仙气淡敛,寒意悄生,只留一句淡漠疏离的话音,干脆利落:
“问你的主人去。”
语落,他转身离去,独自归房,不做多余纠缠。語娴看着他的背影,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位和他很像的人究竟是谁了。
时序轮转,重回此刻秋院。
卫暎静立石桌旁,凝望着安然沉睡的少女。
昨日他便察觉院中桂花盛放诡异虚妄,如今幻境尽褪,尘埃落定,果是灰蜮残留的虚妄幻象。
他指尖微屈,本欲轻轻拂去落在她肩头的零星桂瓣,身形刚起,姿态未稳。
石桌上沉睡的人忽然舒展胳膊,长睫轻颤,揉着惺忪睡眼,缓缓抬眸醒来。
一瞬之间,卫暎半起的身姿骤然僵住。
秋风凝滞,落蕊无声。
两两相望,姿态古怪,气氛猝然漫开一层难言的窘迫与温柔。
李哖堇眼底盛着初醒的朦胧水汽,怔怔望着站姿怪异的卫暎。
四目相对的前一瞬——
笃、笃、笃。
三声清透叩门,自寂静秋夜的苏府门外遥遥传来,骤然划破满院静谧。
新一轮风波,应声将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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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挹青藏怨 秋院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