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罚余威漫过山巅,凛冽的灵压渐渐褪去,只余下满山沉寂的风,轻轻拂过荒芜山石。
李哖堇闭着眼,整个人仍旧陷在那片温柔安稳的怀抱余温里,浑身魂体虚脱无力,连抬动指尖的力气都无。
耳畔萦绕着女子轻柔似水的呢喃,声声细碎,带着极致的安抚与疼惜,轻轻熨平了她所有的惶恐与剧痛。
那道身影温柔、熟悉、带着刻入灵魂深处的亲切感,朦胧间与记忆深处重叠。
是她初入修行、启程入世那一晚,梦里遥遥相望的姻缘长老。
是她寻觅百年、思念百年、遗憾百年的至亲身影。
只是这一次相逢太过短暂,短暂得如同大梦一场。
温柔缱绻尚未散去,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突兀地响彻在她灵台识海。
一道极轻、极软,裹着化不开的心疼与怅然,淡淡落在心间:
“莽撞。”
简简单单二字,无责无怪,唯有万般无奈的怜惜,似是看着小辈执拗莽撞、身陷险境,却不忍苛责半分。
可紧随其后,另一道冰冷、荒芜、带着自我厌弃的漠然声响,骤然碾碎所有温柔。
冷冽刺骨,字字诛心,是源自灵魂最深处的自我摒弃。
“没用。”
李哖堇心神剧震,混沌的意识骤然掀起滔天波澜。
这道声音太熟悉了。
像是藏在她骨血里,蛰伏无数岁月,每当她执拗行善、执意温柔、一意孤行奔赴圆满之时,便会准时浮现,否定她所有的心意与坚持。
她恍惚茫然,心底生出无尽疑惑。
这真的,是她自己的心声吗?
若是她自己,为何一面执拗向善、悲悯众生,一面又如此厌弃这般温柔无用的自己?
两种心绪拉扯纠缠,温柔的安抚与冰冷的自我否定反复冲撞,搅得她识海发懵,神志浮沉不定。
她隐约知晓方才那一瞬的凶险。
天道惩戒落势决绝,本该一瞬湮灭一切残魂。
可她偏偏被母亲的神魂抱了许久,久到足够听清呢喃、感受温存、留存最后一点暖意。
太侥幸了。
侥幸得反常。
可这份温存终究是回光返照。
她心底深处无比清晰——方才护她的那缕母神神魂,已经彻彻底底消散在自然法则的轰击里。
世间再无一丝残留,从此山海荒芜,再无归途。
良久,她凭着残存的一丝清明,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天光落眸,山风入眼。
方才将她稳稳护在怀中的温柔女子身影,已然彻底消散无踪。
空山寂寂,风过无痕,真真正正、片魂不存。
眼底温柔余温散尽,入目只剩两道熟悉的人影,静静立在残留天罚气息的山巅之上。
一侧是身姿清挺、墨衣清冷的卫暎,一侧是手持灰褐魂球、神色淡然的灰袍老者。
天地空旷,万物归寂。
方才天罚轰然坠下的刹那,距离太远,他根本来不及近身。
千钧一发之间,他不顾封印反噬,悄然解禁一缕远古禁忌火系灵力,隔空覆向天道惩戒。
他初衷至始至终只有一个:减缓落罚冲击力,降低李哖堇要承受的伤势。
他从未奢求、也从未预料,这一瞬的缓冲滞势,竟会硬生生拖慢了神魂湮灭的速度。
他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无意之间,为那缕濒灭的母神神魂,硬生生撑出了一段诀别的光阴。
更不知山巅暗处,另有旁观者借这短暂间隙,落过一声轻叹。
他只垂眸看着地上虚弱涣散的少女,眼底沉郁浅浅翻涌。
破例不该,心动不该,可次次克制,次次失效。
李哖堇落在他眼底,却莫名读出了一丝浅淡的关切与沉郁。
那关切极淡,藏在他素来疏离冷漠的眉眼之下,转瞬即逝,浅得近乎错觉。
她心头轻轻一动,随即又暗自自嘲。
定是自己刚从幻境中苏醒,心神恍惚,才会胡乱揣测。
这般清冷淡漠、万事不萦于怀的人,本就冷眼观棋、置身局外,又怎会对莽撞惹出天罚的自己,心生半分在意?
定然是她多想了。
她心底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天道湮灭从不留情,从来都是瞬息归无。
唯独这一次,毁灭来得极慢、极缓,给足了重逢与告别余地。
她找不到缘由,只隐隐觉得,方才那一场瞬息万变的天罚,仿佛被谁悄悄按住了节奏。
而那声落于心间的轻叹“莽撞”,温柔又陌生,绝非母亲,亦不似自己,更不像身前二人任何一人的声线。
迷雾层层叠叠,她暂时无从溯源。
而一旁伫立的灰袍老者,自始至终沉默无言,不看山景,不观残局,只是垂眸凝视掌心悬浮的魂球,神色平静无波。
那颗贯穿全程、执掌三山魂魄宿命的魂球,此刻微光轻闪,光晕趋于平稳,再无之前剧烈震颤、明暗翻涌的乱象。
李哖堇心底骤然了然。
苏皖的魂魄,彻底消散了。
二十年执念落幕,一念圆满归尘,她耗尽毕生牵挂与思念,终是彻底归于安息山的草木风尘。
只是结界重塑、天道归序之后,天地规则终究留了一线温柔。
苏琳大抵是被抹去了人间溺亡的执念记忆,褪去俗世牵绊,重归亡魂之山,再无煎熬,再无孤寂。
想至此,酸涩怅然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堵得她心口发闷。
温热的泪痕仍旧黏在脸颊,微凉的山风拂过,带来阵阵涩意。
她努力回想方才护住自己的女子模样,回想那道温柔缱绻、安抚她心神的眉眼轮廓,脑海之中却一片模糊。
明明刚刚相拥咫尺,暖意尚存,呢喃在耳,可短短瞬息,她便已然记不清那张脸的半分细节。
唯独心底残留着化不开的暖意、心疼,与一丝彻底永别的荒芜遗憾。
千里之外,沉寂的苏府深院。
檐角落尘,庭树无风,终日蛰伏暗处、守着旧宅余温的蜮,骤然轻轻一颤。
它无根无体,无形无状,仅剩一缕残息萦绕苏府旧地,岁岁年年,困于故人过往,沉于旧日悲欢。
可此刻,那缠绕它数十年、沉甸甸压在灵识里的执念枷锁,骤然寸寸碎裂、尽数松开。
遥遥千里山巅,那道困了二十年、念了二十年、苦了二十年的亡魂执念,终于彻底散尽,尘埃落定。
蜮沉寂多年的灵识轻轻发烫,无形的躯壳似是微微战栗,滚烫的湿意悄然漫开,是它存续百年以来,从未有过的热泪盈眶。
它似是透过层层云海与远山,窥见了那场迟来的圆满。
恍惚间,岁月倒退回数十年前的产房烛火,暖光摇曳,人声温柔。
它清清楚楚记得,那日天光柔和,满室欢喜,女主人忍着分娩痛楚,望着襁褓中啼哭的小小婴孩,眉眼盛满了初为人母的滚烫疼爱与期许。
她盼着女儿长大,盼着岁岁相伴,盼着看着苏琳平安顺遂、一世无忧。
可命运弄人,生死离散,执念困住余生,岁岁不得圆满。
幸而今日,终得释然。
这场跨越二十年的等待与煎熬,终于落了温柔句点。
命缘大人应允的诺言一一作数——假苏皖执念归尘,再无苦痛纠缠;真正的苏琳,会洗去人间浮沉、忘却前尘悲欢,于清净亡魂之山自在栖居,无拘无束,安然度日。
足够了。
哪怕相守短暂,哪怕相逢须臾,也足以圆一位母亲毕生卑微的愿景。
蜮无形的身躯轻轻伏低,在空寂无人的苏府庭院里,对着三山方向,轻轻、郑重地叩了一礼。
细碎微弱的声响,散在风里,温柔虔诚。
“多谢李姑娘。多谢卫公子。”她默念着。
多谢你们,成全一场执念落幕,成全一场母子终别。
多谢你们,还给故人安宁,还给旧梦圆满。
“跟我来。”
沉寂之间,老者沙哑平淡的嗓音骤然响起,打破山巅凝滞的氛围。
话音未落,掌心魂球骤然溢出柔和灵力,无形之力裹挟住李哖堇虚弱的魂体。
足下虚空生风,一朵绵软洁白的云絮缓缓成型,稳稳托住了她的身形。
猝不及防的腾空,让尚且心绪纷乱的少女轻怔一瞬,下意识小声抱怨了一句,嗓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软糯:
“哪有这样的……不问人应允,便随意带走人的。”
小声的嗔怪细碎轻柔,消解了几分山巅悲凉的氛围。
抬手轻擦脸颊,指尖触到未干的泪痕,温热湿润,真实无比。
方才幻境之中的一切,那一场母爱逆天、神魂相护,从来都不是虚妄大梦。
只是缘来一瞬,缘尽即散,短暂相逢,即刻永别。
李哖堇坐于绵软云絮之上,下意识低头俯瞰山巅。
乱石荒芜,风卷残叶,天罚过后的山巅一片狼藉,而那道清冷挺拔的墨色身影,仍旧立在原地,未曾动身。
她心头微疑,下意识开口询问身侧的老者:“你不带卫暎一同走吗?”
老者目视前方云海漫漫,语气平淡无波:“他有能力跟上。”
“哦。”
李哖堇乖乖应声,心底依旧萦绕着方才天罚那一丝诡异的滞缓。
那场本该无情瞬杀的法则攻击,偏偏慢得离谱。
下一瞬,老者淡淡一句,骤然让她心神一紧,瞬间回神。
“还有,你腰上挂的玉符,碎了。”
李哖堇浑身一僵,猛地低头垂眸。
往日温润澄澈、常年伴身的玉符,此刻早已不复完整。
玉身布满密密麻麻、交错纵横的细碎裂痕,蛛网般遍布整块玉体,触目惊心。
裂痕深处,隐隐萦绕着一缕极淡、极沉、晦涩冰凉的魔气,悄然缠在玉纹之中,挥之不去。
玉符未曾彻底崩碎四散,仍旧堪堪连成整块,保留着最后一丝完整形态,却已是重伤残破。
心头瞬间涌上无尽慌乱与自责,无数念头乱糟糟窜入脑海。
完了。
这玉符绝非凡物,是卫暎贴身珍视、托付于她的信物,是极重要的私人物件。
今日尽数碎裂,还沾染了不明魔气。
都是因为她。
若不是她执意要成全苏皖最后的母爱执念,若不是她执意撬动结界、逆天渡一念圆满,便不会引来天罚,不会连累玉符受损,更不会弄坏他的东西。
李哖堇心底忐忑不安,惴惴忖度。
怎么办?
卫暎素来清冷寡言,性子莫测,心思深沉。
他会不会动怒?会不会怪罪?会不会一气之下,彻底与她决裂?
难怪他方才立在原地,迟迟未曾动身,一言不发。
想来,是早已看见玉符碎裂,心生不悦,只是隐忍未发罢了。
少女垂着眸,狐耳微微耷拉,满心忐忑自责,手足无措。
就在她胡思乱想、心绪焦灼之际,身下绵软的云絮骤然微微一沉,多了一份清挺稳重的重量。
一缕清冽干净的气息,缓缓笼罩而来。
她余光轻瞥,看见那道迟迟未动的墨色身影,已然踏上云朵。
山风猎猎,扬起他散落的墨色长发。
卫暎抬手,指尖捏着那根常年束发的素色发带,动作从容不迫,慢条斯理地将肆意翻飞的长发尽数收拢,利落高束成一个清冷利落的高马尾。
褪去松散温柔,更显眉眼锋利、轮廓清绝,周身疏离凛冽的气场,愈发浓重。
经脉深处还残留着禁忌灵力反噬的燥热隐痛。
他依旧只以为自己方才只是单纯替她缓冲了伤害、减少了她的魂体损耗。
半分不知,那一瞬间的滞缓,留住了谁的最后一程,成全了谁的最后一眼温柔。
他目光淡淡扫过少女耷拉的狐耳,耳尖灼痕清晰可见,心底那点不受控的软意悄悄漫开。
老者侧首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趣与轻嘲:
“我说吧,他定然能跟上。”
“还顺便,搭了一趟顺风车。”
卫暎淡淡瞥去一眼,漆黑眼眸浅浅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清淡疏离,只觉老者无趣至极,却并未多言辩驳。
云絮缓缓升空,破开层层云海,朝着远方魂魄之山缓缓驶去。
李哖堇自始至终垂着眸,双耳微垂,不敢抬头直视身侧的少年。
心底愧疚、忐忑、自责层层堆叠,压得她无比局促。
严格说来,是她自作主张,弄坏了他极为珍视的信物。
是她的执拗与温柔,酿成了此番过错。
阳光穿透层层云海,落在她毛茸茸的狐耳之上,耳尖原本就未曾愈合的灼痕愈发清晰,几缕狐毛被日光灼得微微焦卷,狼狈又柔软。
耳力极佳的狐族,清晰捕捉到身侧渐近的、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缓缓靠近。
李哖堇心头瞬间提起,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死马当活马医吧。
若是他真的动怒怪罪,若是他真的要追责报复,她也认了。
是她有错在先,无话可辩。
她紧绷着心神,垂首静待,等着即将到来的问责与冷言。
可预想中的斥责、冷漠、疏离,迟迟未至。
渐近的脚步声,在她身侧不远处,骤然停住。
三两声寂静,风声轻扬,云海翻涌。
几秒之后,原本停滞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却不再是靠近,而是缓缓远离。
李哖堇微微一怔,耷拉的狐耳下意识轻轻竖起,满眼茫然。
下一瞬,清冷淡雅、温和释然的嗓音,轻轻落于耳畔,驱散了她所有的焦灼与惶恐。
“不必担心。”
“玉符未完全碎掉,尚有修复的可能。”
短短两句,轻浅温柔,不带半分责备,不带半分不悦。
字字落在心底,如同清风拂去迷雾,甘泉消解沉郁。
瞬间抚平了她满心的忐忑、自责与不安,成了绝境之中最安稳的定心丸。
李哖堇浑身一松,紧绷的脊背彻底舒展,悬在嗓子眼的心,稳稳落回原处。
整个人终于卸下所有负担,全然放松下来。
原来,他没有怪她。
这一刻,她心底那点诡异的猜测再次浮起。
他太温和、太包容、太反常。
就连方才那场节奏怪异、格外留情的天罚,也恰好发生在他默然伫立的时刻。
她隐约觉得,卫暎方才一定做了什么。
但他自己似乎全然不觉自己无意间成全了一场诀别、拖延了湮灭终局。
他不知全貌,她不知真相。
两人之间,悄然横亘着一层无人捅破的隐秘伏笔。
卫暎看着少女瞬间松弛、眉眼舒展的模样,眼底掠过浅淡笑意。
他自己也微怔。
换作旁人屡次坏局、拖累自身、损毁信物,他必然冷处置之。
唯独李哖堇,他连一丝苛责都生不出。
他只当是棋局需要保全,却不知自己的心,早已偏航许久。
而老者此番强行携二人奔赴魂魄之山,想来也绝非随性之举。
此举背后,定然是此前魂球共鸣那头,那位神秘人的授意安排。
棋局早已布好,步步皆是定数,他们二人,不过是顺着棋盘轨迹,一步步踏入更深的迷局。
云海飞驰,风卷流云。
不多时,绵软云絮稳稳落地,停在魂魄之山那座孤静木屋之前。
山间静谧,草木无声,木屋静静伫立在云雾深处,常年清冷孤寂,此刻却隐隐萦绕着淡淡灵息。
老者收了云势,收回掌心魂球,淡淡留下一句嘱咐,便驾云欲去。
“木屋之中的人,能给你们所有答案。”
话音落尽,云影翻飞,老者身影转瞬消失在茫茫云海之间,不留踪迹。
空山余静,只留李哖堇与卫暎二人,立在木屋门前。
山风轻拂,气氛悄然变得微妙尴尬。
自然法则的惩罚一战、卫暎奇怪的灵力、玉符碎裂、暗流涌动,二人之间看似依旧并肩同行,实则心底各藏心事,尚未全然冰释前嫌。
李哖堇第一次感知到母爱,是那么得温暖和安心,但是这一次也是她的最后一次。
母亲彻底消散的痛感沉沉压在心底。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她一丝神魂遗留。
方才那短暂温存,是天道与冥冥之人,赠予她最后的温柔绝笔。
而那声陌生的“莽撞”,依旧盘旋识海,找不到来源。
李哖堇望着老者离去的方向,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打破这份凝滞的氛围。
卫暎却似是洞悉了她所有局促与不安,率先开口,清冷嗓音平稳淡然,打破沉寂:
“进去见见那人吧。”
“我们被窃取的灵力,至今还在她手中。”
一语点醒梦中人。
李哖堇瞬间回神,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先进去问清楚灵力的事!”
事关自身根基灵力,事关棋局真相,事关所有暗藏的谜团,容不得半分懈怠。
就在二人整装心神、欲迈步上前之际,原本紧闭的木屋木门,无风自开,缓缓向内敞开。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山间寂静。
一道纤细曼妙、衣裙翩跹的粉色身影,缓步从木屋之中走出。
身姿轻盈,眉眼含笑,容颜绝美,气质悠然,全然没有半分苍老沉郁之感。
李哖堇瞬间满眼震惊,瞳孔微微一缩。
她此前心底无数次揣测,操控魂球、布局棋局、隔空授意老者的幕后之人,定然是隐居深山、年岁漫长、神秘莫测的老妪。
万万没有想到,竟是这样一位看似年轻温婉、笑意温柔的粉衣少女。
粉衣女子步履轻盈,身形一闪,已然借力腾空,翩然落在二人周身,身姿灵动飘逸,不染半分烟火。
她眸光浅浅流转,细细打量着身前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目光最终缓缓落定在李哖堇微焦卷毛、带着浅淡伤痕的狐耳之上。
眼眸微沉,若有所思,似是窥见了方才山巅天罚里那一丝被人为放缓的天道时序。
良久,她唇角扬起温柔散漫的笑意,嗓音清甜软糯,带着几分戏谑慵懒:
“你们两个小家伙,可真是让我的手下好生烦恼。”
“不过,倒是要谢谢你们。”
“多谢你们,让苏皖滞留二十年的执念残魂,终得彻底消散归尘。”
李哖堇压下心底的震惊,抬眸直视眼前的粉衣少女,眸光澄澈坚定,直白问出心底积压许久的疑惑。
“是你饲养了她二十年执念,对吗?”
“我可否问一句,你……便是世人所言的忘川大人?”
粉衣女子闻言,微微一怔。
片刻之后,她眉眼舒展,朗声轻笑,笑意温柔真切,不带半分算计凉薄:
“看来历经一场天罚,你的头脑也未曾变傻。”
“初次见面,哦不,算是屡次相逢却未曾相认。”
“你可以唤我,命缘。”
“宿命的命,缘分的缘。”
“今后,便叫我命缘即可。”
“不必唤那些虚浮尊称。”
“忘川,不过是世人强加于我的虚名罢了。”
李哖堇轻轻重复着这两个温柔却暗藏重量的字,嗓音轻软:“命缘……”
简简单单二字,裹挟了天地宿命、众生缘分,囊括了整座三山棋局的轮回往复。
命缘闻言,笑意更盛,顺势抬手,轻轻牵住李哖堇的手腕,温柔拉扯着她,便要往木屋之中走去,姿态自然亲昵。
一旁的卫暎眸光骤然一凛,周身气场瞬间紧绷到极致。
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抬起,指尖牢牢攥住脑后束发的素色发带,指节微紧,力道森然。
他在来的路上便已决定:只要局势稍有不对,他便会瞬间扯下发带,破开自身灵力封印,释放义母离世前告诉他本身所有的火系灵力,护李哖堇周全。
毕竟是合伙人...
他依旧不知自己那瞬灵力外泄,改写过一场神魂湮灭的终局。
他只知道,眼前这人靠近她,他本能戒备、本能抗拒、本能想隔绝一切危险。
命缘余光瞥见他所有戒备动作,头也未回,轻声淡淡开口,语气慵懒从容,带着绝对的掌控笃定:
“我劝你最好不要动手。”
“我若有心伤她,方才山巅天罚之时,便有千百种机会,何须等到此刻?”
“我今日所为,皆是帮你们破局,并无半分恶意。”
卫暎眸光愈发犀利冰冷,眼底沉沉晦暗,周身凛冽的压迫感尽数铺开,那蛰伏隐匿的蛇之本源戾气,悄然显露分毫,让人骤然记起——
这位素来清冷温柔、沉默守护的少年,本体从来温顺无害,是蛰伏千年、隐忍极深的上古灵蛇。
看似温润,实则凶戾。
看似温和,实则多疑。
分毫危险,皆不容近身李哖堇半分。
“云里雾里。”他淡淡吐出四字,语气疏离警惕,丝毫没有放松戒备。
命缘无奈轻笑,反手将掌心悬浮的那颗灰褐魂球,径直抛向卫暎。
魂球凌空翻转,稳稳落在他掌心之中,温凉灵息萦绕周身。
“灵球认主极端,唯我号令是从。”
“我早已给它下过禁令,护你们魂体安稳、保你们灵力根基。”
“我若存害心,灵球必先罚我,你怎会不知灵球规矩?”
她一边说着,一边仍旧牵着李哖堇的手腕,借着术法灵力,稳稳将人带入木屋之内。
跨入木屋的刹那,她心底再次闪过那声陌生又怅然的“莽撞”。
是谁在暗处看着这场天罚、这场诀别?
又是谁,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叹息她母亲的不值与莽撞?
所有线头全部埋入迷雾,只待日后揭晓。
木门缓缓合拢,隔绝内外天地。
卫暎掌心攥紧那颗牵动全局、窃取灵力、掌控魂魄的魂球,眸光沉沉,心绪翻涌不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灵球的规则。
灵球一旦认主,终身不二。
主人号令,绝对遵从,哪怕指令伤及主人自身,也会无条件执行。
而方才命缘所言禁令,一旦生效,此前灵球强行窃取的属于他与李哖堇的灵力,终将尽数归还本主。
至此,所有真相已然明了大半。
这颗贯穿棋局、掌控魂魄、搅动三山风云的灵球,真正的主人,便是眼前这位名为命缘的女子。
可她到底是谁?
布下百年棋局,复刻千年轮回,饲养凡人执念,窥探众生宿命。
她步步为营、层层布局,看似冷眼观棋,实则处处干预。
而这一切布局的最终落点,偏偏尽数指向李哖堇。
她与李哖堇的身世、过往、血脉宿命,到底藏着何等纠缠?
无数谜团萦绕心头,层层堆叠。
卫暎伫立木屋门前,脊背挺拔,身姿清冷,最终缓缓屈膝,靠墙蹲守。
墨色衣袖垂落,遮住掌心紧握的魂球,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与警惕。
他依旧一无所知。
不知自己一时恻隐、一瞬破例,为逝去神魂拖出了最后的温情。
他只知自己放不下屋内之人半分安危。
情愫萌芽隐秘、克制、深沉,连他自己都不愿正视。
屋内一旦有半分异动,他便会即刻扯下发带,解封禁忌灵力,闯入其中,夺回属于他们的一切,护她安然无恙。
风起门静,棋局更深。
旧局仿佛已经被扰乱,全新的宿命博弈,自此,正式拉开帷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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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残玉存痕,命缘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