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祠外第三棵梧桐树，又被怨气烧秃了半截。
李哖堇蹲在树根边，捻起一片卷曲焦黑的落叶，神色诚恳地跟面前的来客解释：“这位仙君，姻缘推演，讲究一个天机玄妙，不可强求。”
“玄妙？”来客面色铁青，语气里压着火气，“玄妙到把我，和一条雄鱼牵上姻缘红线？”
李哖堇望向来客所指吐着泡泡的鱼儿。指尖的枯叶“咔嚓”捏碎，脸上的笑意僵住一瞬，强行圆场：“水气相合，本是上等姻缘，谁能料到那条鱼的性别出了纰漏……算缘之事，总有留白。”
“这叫留白？”
她默默把碎叶子拢回袖中，抬眼笑得眼尾弯起：“鱼也有情爱之心，仙君不妨换个角度想想。”
话音未落，身后蓬松雪白的狐尾不受控制炸开一大团。她慌忙伸手去按尾巴，可丹田之内，两股力量骤然冲撞。一股是冰凉浸润的水系灵力，一股是灼热躁动的狐火火系灵力，两股力量彼此撕扯冲撞，顺着经脉窜遍四肢百骸。同时她的狐耳也在没被察觉时露出来了些许。
“嘶——”
一簇细碎的蓝火苗从她袖口蹦出来，燎焦了尾巴尖一小撮白毛。
来客怔怔望着她半露出来的狐耳。尖尖的耳朵还在微微颤动，明显是法力失控的征兆。
“小毛病，家常便饭。”李哖堇面不改色，抬手压下乱窜的灵力，硬生生把耳朵尾巴尽数收回躯体，只是指尖还残留着灼烧过后的微麻痛感。而她的解决方法便是用水系法术来降温，类似于冰块敷伤口的道理。
这便是李哖堇数百年的日常。
身为执掌人间姻缘的狐妖，她本该安坐姻缘阁，轻捻红线，定世间男女离合聚散。可她生来特殊，体内共存水火两套灵脉，水与火天生相克，日日在她丹田内争斗不休。
她只知晓自己有水、火两股法力。姻缘长老也曾同她讲过，这是十分罕见的双灵脉，祸福难料。至于身体深处还潜藏着一缕沉睡的木系力量，她对此一无所知，姻缘长老也坚持让李哖堇自己发现。
两股灵力无休止的内耗，害得她法术时常失灵。情绪稍有起伏，便压不住狐族真身特征；施展狐火推演姻缘更是时灵时不灵，差错层出不穷。据说上一次狐火的失控还差点让客户的家变成了灰烬。
姻缘阁的差评墙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她的“战绩”：错把陌路人绑定姻缘、误牵同性之人、红线无端断裂……最醒目的一条，是某位受害仙君亲笔题写：“算完姻缘第二日，我便被家中宗族驱逐出门。”墨迹经年未褪。
李哖堇偶尔也会叹气。水火灵脉互相打架，她能勉强捋清大半姻缘已是尽力，实在不能苛求事事完美。并且近期身为主修的火却开始有点失控了，而她的右手背上的疤痕每次都在体内两股法力相冲时隐隐作痛，就好似被雷直击了一般。
可今日，月老祠迎来了一位不寻常的访客。
暮色漫过朱红廊柱，玄衣男子缓步踏入祠内。一身衣袍沉如暗夜，眉眼轮廓冷锐淡漠，周身萦绕着一层清冽如水的气息。
这便是蛇族的气息。
李哖堇原本正趴在案几上打盹，那人脚步落下的一刻，她丹田之中水火两股灵力毫无预兆地剧烈震颤起来。水火同时躁动，不受控制往体表翻涌。
“唰。”
一对雪白狐耳毫无预兆，直直从她头顶冒了出来。
卫暎垂眸，目光淡淡落在那对微微发抖的狐耳上，语调听不出喜怒：“这便是姻缘阁的一位吊车尾的司缘仙吗？叫李哖堇？嗯？”
李哖堇慌忙抬手捂住头顶，试图把耳朵按回去，意识到眼前的是蛇为元神的一个仙君时强装镇定：“仙君莫见怪，此乃今年狐族新流行的装饰样式。不知仙君所求何事，要为谁推演姻缘？”
“我的二弟。”卫暎抬手，递过来一枚记载生辰气息的玉符，“算他的婚配，看他命中注定何等姻缘。”
李哖堇接过玉符，指尖刚触碰到玉面，心口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钝痛。她压下异样，指尖燃起一簇温软狐火，准备引动姻缘红线。
赤红的姻缘丝线自虚空浮现，悠悠悬浮半空。可这根红线没有朝着玉符的气息缠绕过去，反倒盘旋几圈，竟朝着她自己的手腕缠来。
李哖堇心头一惊，指尖一抖，狐火骤然熄灭，红线随之黯淡几分。同时心脏骤然疼痛，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为了转移疼痛注意力，心脏疼和平日里的水火相撞比起来还真的不算什么，只不过这一次是毫无征兆的疼痛。
“怎么了？”卫暎开口发问，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无妨，狐火火候不足，再来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点燃狐火。这一次竭力稳住体内水火翻腾的灵力，双目紧紧盯着那根姻缘红线。丝线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片刻之后，“啪”的一声脆响，径直从中崩断。
一截残线落在案台之上，另一截化作袅袅青烟，向着天界沉沉暮色飘远消散。
就在青烟消散的刹那，破碎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闯入她脑海。
雷霆轰然炸响，漫天刑罚天火倾泻而下。一道玄色的背影挡在她的面前，硬生生承接下铺天盖地灼人的天罚，温热的血，混着雷电和雨水，落在她的手背上。
画面一闪而逝。
李哖堇猛地回神，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心脏砰砰狂跳。那景象太过真实，可她全然想不起究竟来自何处，仿佛是属于另一个遥远人生的残梦。
她定了定神，声音微微干涩：“仙君，你二弟的姻缘之中纠缠陈年旧债，近期万万不可触碰婚配机缘，三日之内，务必远离姻缘相关诸事。”
卫暎静静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那眼神冷静又权衡，完完全全，像是打量一件落入手中的棋子。
“陈年旧债？”他缓缓重复这四个字，“既然司缘仙已经窥见此中纠葛，那就劳烦你，替我将这桩旧债一并清算干净。”
“敢问仙君姓名？”
“卫暎。”说完他便将玉符留在桌案，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入沉沉暮色，身影很快消融在夜色之中。
李哖堇伫立原地，久久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半晌，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不知何时，腕间浮现出一道浅淡近乎透明的红痕，随着脉搏一下一下微弱跳动。
她生来便是司缘狐妖，却早被剥去情根。数百年岁月，情爱二字于她而言本是虚妄，看遍世间痴男怨女，内心从来波澜不惊。
可方才短短一瞬，心口那股陌生悸动又是为何？体内的狐火为何在这次算缘却失了效？不仅如此，一直以来作用力不大的辅修的水系法力在此时有了波动，明明近期主修一直在霸道横行的...
幽蓝水光在她的腕间流转，细碎水珠似星子坠落，水汽氤氲，温柔地漫开一层薄纱。而这一切都为她那早就超负荷接受辅修法力的身体注入了新的功力，并且减缓了心脏的疼痛。
她尚且不知前尘往事。
但她体内水火灵脉记得。
她快要遗忘的水灵力记得曾经自己的归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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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