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上挂满白布素帐,风吹落叶,满庭冷清。
书房的门敞开,斜系孝布的年轻人站在桌前迟迟未下笔,看着门外潺潺的积水,一滴浓墨滴下,弄脏了宣纸。
年轻人疲惫地叹口气,将写了一半的宣纸随手拂到地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重新摊好之后,曹植语气平淡:“不是说了不要进书房吗。”
来者却越过了书桌,将敞开的门关上,半是担忧半是责备,声音却依旧带着威严:“不是畏寒吗,怎么把门开着。”
曹植抬头,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故作从容地撩袍下跪:“见过陛下。”
看着跪倒在面前的人,曹丕心里很不是滋味。
分明少年时期的身姿挺拔得像修竹,可如今却像飘零的枯枝一样脆弱。
曹植盯着地砖,视线里只有玄袍一角。
还记得年少贪杯,无意间把酒撒在兄长身上,弄脏了一片。
当时他站在一边捧腹大笑,从袖中扔出几个金瓜子,笑嘻嘻地打趣:“要不要我帮兄长浣衣。”
子桓只会用略带幽怨的眼神看着他,默默拿走他从花楼赢来的金瓜子。
可惜如今君臣有别,手足异路。
即使年少旧忆入梦,也飘渺得像前世的记忆,像不真实的幻想。
良久,曹丕才开口:“起来吧。”
曹植谢过恩后垂眸不语,仿佛只有沉默和示弱才能在帝王心里换取生存的机会。
他此番回都城,也是为弟弟服丧。
近年手足接连出事,其中的缘故,二人心照不宣。
曹丕直勾勾地看着他。
子建近几年久病缠身,花天酒地,更显得身形瘦削,面容憔悴,眼神带着绻意,站在不远处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苦味。
这分明与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千差万别。
书房里的沉默让曹丕没由来的一阵烦躁。
他知道,要是不开口,俩人能在这里站上一整夜。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曹丕打破沉默,轻飘飘扫一眼过去,“你的诗?”
面前的子建扯出一丝笑容,声音低哑道:“随便写写罢了,陛下不要打趣臣了。”
看向地上的废纸,曹丕随口问道:“又在写什么。”
依旧是故作随和的语气,逃避话题的态度:“临摹罢了。”
敷衍至极,仿佛这场对话只是臣子对君王的义务。
依旧是沉默。
书房的门被关上后,便彻底断了屋内的光源。
屋外的小厮也因为先前曹植的吩咐而不敢进来送灯火,书房便一点一点陷入黑暗。
曹丕往前走了几步,步步紧逼,身前的人无路可退,背紧紧贴着墙壁。
曹植扭过头,不愿意看向面前的人。
不料被轻轻往前一拉,下巴被强硬地掰回来,耳畔是熟悉的声音:“别躲,让朕看看你。”
闯入视线的是子桓深不见底的黑眸,他好像瘦了,多了帝王的威严,少了兄长的温和。
曹植眼皮轻颤,移开视线。
面前的人闭上眼,眼泪就这么滑过脸庞,滴落在自己手上。
曹丕有些无奈,想放缓语气,耐心道:“哭什么,朕欺负你了不成?”
对方抬眼,那双略带幽怨和委屈的双眸把帝王拉入了回忆。
还记得他上次露出这样的神情,是有人弹劾陈王行止浪荡,自己借此把他调去封地,他不服气在寝殿哭了半宿。
再上次,就是年少时他得知有人在父亲面前说长子胸无大志,气了好几天,连酒坊上好的梨花酿都哄不好。
……
过往种种交织,一种不可言说的情感在心中蔓延。
子建是弟弟、是臣子、是陈王、是……
那份压抑的年少悸动再次翻涌,最终化成了眼眸上的一层雾。
是自己将他逼到了这般境界,却还故作高尚地要求他保持不变。
子建变了,又好像没变。
剩余的乱绪,都在初夏连绵的梅雨中,隽着丝丝微冷,藏入了潮湿的府邸。
次日一早,曹丕秘密出府回宫。
曹植撑着手肘在窗框前看着屋外淅淅沥沥的梅雨,平静地用剪子剪下烛泪。
水滴砸碎了庭院里的水坑,弄碎了水洼里倒映出来的天穹。
宫里有旨:陈王封地有所变动。
传旨的公公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曹植,用尖细的嗓音补充道:“陛下体恤路途遥远,行程不便,特准许王爷在雨停后出发。”
曹植淡定地谢恩领旨,转身却收好东西,即日就走。
偏偏次日接连下了一月的雨就停了,天却未放晴,依旧雾蒙蒙的。
雨停后走。
雨还真的停了。
曹植回望洛阳最后一眼,嗤笑一声,上了马车。
他将书房里那张弄脏的纸重新捡了回来,细细铺好后,斟酌再三,缓缓下笔。
兄长怎么会知道,那场雨从未离开过洛阳,分明不冷,偏偏带来的寒意是刺骨的。
洛神赋三字,跃然纸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