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青端坐在书桌前,桌上立着顾时雪给他买的那台平板。
现在是晚上十点,等级测试的成绩按照以往惯例已经出来了。
虽然今天考完的时候荣青自我感觉还可以,但要查成绩了,他还是不由得有些紧张。
荣青点进中国花样滑冰协会的官网。
这时,他的房门突然被推开,顾时雪出现在门口,开口就问:“通过了吗?”
荣青的手就是一抖。
荣青唇线抿直,他回头看顾时雪:“我还在查。”
顾时雪抱臂倚在门边,他抬了抬下巴,漫不经心地说道:“查吧。”
荣青:“……”
不知道是不是被顾时雪的冷静所感染,荣青心里的紧张莫名地就消散了一些。
荣青重新坐直身体,根据官网要求输入自己的身份信息、准考证号等信息。
网页缓慢地加载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只有几分钟,又似乎过去了很久,成绩显示页面终于一点点映入荣青的眼帘。
“嗯,通过了。”顾时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
荣青暗自松了一口气,脸上不禁浮上如释重负的笑容。
顾时雪瞧着面前藏不住欢喜的少年,眉眼间也不禁染上些许笑意:“恭喜你,考试通过了,你在京市多住两天,我带你出去好好逛逛。”
荣青闻言,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散了。
荣青摇了摇头:“我想明天就回去。”
顾时雪眉梢扬了扬:“这么着急?”
荣青点头:“要拔葡萄了,我想在家里帮忙。”
荣青一家以种植葡萄为主要经济来源,每年这个时节,随着天气逐渐回暖,他们家也要开始忙着将冬天埋在土里的葡萄枝清理出来搭在葡萄架上,并且一直要忙到五月底才差不多可以结束。
顾时雪是清楚荣青家里情况的,荣青既然这样说了,顾时雪也并不勉强。
顾时雪问:“机票买好了吗?”
荣青说道:“我待会儿买……”
顾时雪打断他:“我会让人买好。”
说完,顾时雪又加了一句:“也会让人陪你一道回去。”
荣青张口就想拒绝,顾时雪率先说道:“你虽然是一个人来的,我却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
顾时雪注视着他:“不许拒绝。”
荣青对上顾时雪的眼,只能乖乖点头。
荣青的测试结果他已经知道,其他事情也已经交代完,顾时雪看了眼腕表,转身往外走。
“既然明天要回去,今晚就早点休息。”
“顾时雪!”荣青忽然叫住他。
顾时雪回身。
荣青脊背挺直,突然朝他九十度鞠躬:“谢谢你,哥哥!”
稚嫩却清亮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
“等你什么时候功成名就了,再和我说谢吧。”顾时雪淡淡说道。
荣青容色坚定:“我会努力的!”
“光努力不够,更多的是要思考。”
顾时雪淡声,“能参加的比赛尽量参加,你参加的比赛越多,就能越快地知道自己与别人之间的差距。”
“不要害怕失败。”
荣青认真地听着,他点头:“我记住了。”
顾时雪看他一眼,重新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顾时雪又忽然停了下来:“荣青?”
荣青看向他。
顾时雪问:“为什么我不是你最喜欢的花滑选手?”
他难道不比那人厉害?
灯光下,顾时雪姿态闲散地站着,他容色平静,仿佛只是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一样平常。
荣青:“……”
虽然在吃饭的时候他就猜到了顾时雪会秋后算账,但他算账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吧?
桌角的闹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半晌过后,荣青终于开了口。
“你站得太高了。”
意料之外的一个答案。
顾时雪眉梢一扬。
其实,在荣青看来,他并没有什么所谓喜欢的选手,有的只是前进的目标而已。
所以,在沈眠问他那个问题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就给出了自己目前的那个目标。
荣青没有看顾时雪,他对自己目前的实力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但要在顾时雪面前袒露,也还是有些自卑。
“我现在还追不上你,所以,就先定了个我能够得着的目标。”
顾时雪听完荣青的回答,晚上吃饭时生出的那一点郁卒刹那间烟消云散。
果然,是他太优秀,让人望而生畏,而不是他不够优秀,让人看不上。
荣青偷偷拿眼瞧顾时雪,见他听完之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霎时间仿佛福至心灵。
荣青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你想当我偶像啊?”
顾时雪眉眼从容:“哦,我就那么随口一问。”
顾时雪转过身。
离开前,顾时雪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有时候把目标定得更高一点,你会走得更快更远。”
“休息吧,晚安。”说完,顾时雪关上门离开。
顾时雪心情很好地往回走,途径沈眠的房间,却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顾时雪走近两步。
沈眠房门没关,只是轻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门内悄然无声,床上躺着的人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睡着了。
顾时雪推门而入。
沈眠侧躺在床上,果然已经睡着,她的手心虚握着一本漫画书,刚好翻了一半。
曾经的四年里,顾时雪只在第一年沈眠刚离开没多久的时候进来过这间房间一次。
那时,沈眠的东西早就被她带走了,只剩下空荡荡、冷冰冰的一间房间。
里面满是沈眠生活过的痕迹,却又被她清除得那么干净。
在那之后,除了让人定期进来打扫之外,顾时雪再没打开过这间房间。
而现在。
梳妆台上重新被摆放上各种护肤品,衣柜里也重新被挂上衣服,还有床上……
沈眠裹着被子在上面睡得正熟。
空荡荡的房间再次被填满。
这间房间里再次有了她的气息。
顾时雪觉得自己的心也在这一刻重新安定了下来。
顾时雪看着床上沈眠的睡颜,眉眼柔软,低垂的长眸映着暖黄的灯光,流泻出几分的温柔来。
刚才从荣青房间里出来,顾时雪还想着要和她炫耀炫耀,扳回晚上吃饭时的那一城。
可现在,他忽然又觉得一切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顾时雪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边。
许久之后,他将漫画书从沈眠的手里抽走放到床头柜上,又将她垫高的枕头放平,让她躺好,并为她盖好被子。
最后,他倾身,在她的额上落下一个轻吻。
“晚安。”
沈眠一夜好眠,一直睡到翌日晌午才醒。
而顾时雪送荣青去机场还没有回来。
沈眠这天没课,便也没再去学校,就在花园里陪雪球玩,玩得累了,就一起坐在向阳的小客厅晒太阳。
三月阳光和暖,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雪球趴在她的脚边,已经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沈眠的眼神却不由得一直往不远处放着的吉他上瞥。
她认得出,那是顾时雪的吉他,也不知道是他忘了还是怎么回事,他并没有把吉他拿回乐器室里,反而只随意地放在一张椅子上。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瞥向那把吉他的时候,沈眠拿起了它。
于是,当顾时雪从机场回来,看到的便是沈眠坐在落地窗边,抱着他的那把吉他,低着漂亮的眉眼,笨拙拨弦的场景。
零碎的音符从沈眠的指尖滑出来。
顾时雪只略听了一会儿,就听出了沈眠弹的是什么曲子。
是他以前教她的一首曲子。
也是她当初唯一学会的一首曲子。
那年晚会之后,有时候沈眠心血来潮,也想学弹吉他,就会缠着让顾时雪教她。
顾时雪一开始没答应,可沈眠实在会缠人,他被她缠得无计可施,只好教了她一首简单的曲子。
他们平时训练紧张,沈眠也没有很多的时间来碰吉他,所以,沈眠那一首曲子断断续续地学了三个月,才终于学会。
顾时雪还记得,沈眠完整地将那首曲子弹出来的时候也是在三月。
三月的春光明媚极了,屋外的白玉兰在春光里盛放。
沈眠弹完后,整个人也是受宠若惊,一双漂亮的眼眸亮晶晶地望向他,仿佛闪耀着曲子里写的星星。
沈眠一手按弦,一手拨弦,可谓左支右绌。
她当初本就只从顾时雪那里学了点皮毛,又时隔太久没弹,十根手指头每动一下,就透出十分的生疏来。
沈眠一首曲子弹得磕磕绊绊,又一次次地弹错音重来。
就在沈眠心灰意冷不想弹了的时候,她的背后忽然贴上一人的胸膛。
柔软的羊绒擦过她的颈侧,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握住她的手指。
清冷的木质香侵染过来,顾时雪低沉的嗓音落在她的耳畔:“这个音,你又弹错了。”
顾时雪指尖微凉,她的皮肤却已经被落地窗外的日光晒得暖和,乍然相触,沈眠不由得微微瑟缩了一下。
顾时雪像是没注意到,只低声提醒道:“专注。”
沈眠凝神,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指尖。
终于,在顾时雪的引导下,沈眠成功弹出了一首完整的曲子。
沈眠眼中染上欣喜,立刻回头去看顾时雪。
顾时雪垂着眼,也正含笑望着她。
落地窗外,春光明媚,枝头的白玉兰悄然绽放。
他们的面前,雪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欢快地朝着二人摇尾巴。
沈眠直到此刻才发现,她和顾时雪的姿势,奇怪且暧昧——
就像,他从背后拥抱她。
沈眠缓缓转回了脸。
当初在周家花园里那般奇怪的、不自在的感觉再次在她的心底生出。
沈眠的指尖无意识地抓住了吉他弦。
“沈眠。”
这时,顾时雪嗓音清冷低沉,突然唤了一声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