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雪站在离她不远处,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她。
也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沈眠心下一片慌乱,面上却容色不改,她若无其事地说道:“你怎么在这里?”
顾时雪朝沈眠走过去,在她的面前站定。
他瞳仁漆黑,视线落在她的身上,让她的心忍不住一紧。
就在沈眠以为顾时雪要说什么的时候,他却转眸看向了冰场里正在测试的选手。
“陪人来考试。”顾时雪淡声说道。
沈眠心下一松。
但转瞬她心里就生出几分的疑惑,她不记得顾时雪家里还有谁是学滑冰的,那么他是陪谁来考级?
还没想清楚,就听顾时雪问:“你呢?”
沈眠说道:“和你一样。”
两个人正说着话,宋明珠已经换好衣服和冰鞋出来。
宋明珠看看沈眠,又看看顾时雪,然后,她容色乖巧,彬彬有礼地和顾时雪问好:“时雪哥哥好。”
顾时雪弯下腰,和宋明珠平视,眉眼温和:“你好啊,小明珠。”
沈眠在一旁微微诧异。
在她的记忆里,宋明珠也就四年前见过一回顾时雪。
当时她也才五岁吧?
她竟然还记得他,而且竟然一点不陌生的模样?
顾时雪一回头就看见沈眠的模样,立刻就猜出了她在想什么。
他给宋明珠调整了一下发夹的位置,头也没抬地说道:“这些年,说不好我见小明珠的次数比你还要多。”
陈敬自从当了裁判员,经常各大赛事国内国外地跑,因此也经常能和顾时雪遇见,有时候两个人甚至还会同一个航班来回。
而每次在这种情况下,顾时雪就会见到带着宋明珠过来接陈敬的宋芝。
因着沈眠的关系,宋芝这些年对顾时雪也是能避则避,以免不小心就着了顾时雪的道把沈眠的秘密给抖露了出来。
但他们总难免有这样偶然遇见的情况,宋芝也不可能对他视而不见,因此也会互相打打招呼。
沈眠也很快就想通了这一关节,但她不甘示弱:“那肯定还是我见的更多的。”
她可是每次回国都会去找宋芝的,这其中就不乏宋明珠在宋芝家里住的时候。
顾时雪闻言,只慢慢悠悠地站直身体,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来这些年你虽然在国外,却经常回来啊。”
沈眠:“……”
顾时雪话里的意味太明显,沈眠想装没听懂都难。
沈眠心虚地转开眼,正好和一个少年看过来的视线相撞。
顾时雪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便看见了荣青,他已经换好了衣服鞋子,正犹豫着要不要过来。
顾时雪朝他招了招手。
待荣青到了跟前,顾时雪便和沈眠介绍:“这是我今天带来参加测试的孩子,叫荣青。”
又对宋明珠说:“他比你大一岁,你可以叫他哥哥。”
荣青在刚才看到沈眠的时候,就立刻认出了她。
在顾时雪资助他之初,荣青曾上网查过他的信息。
因为村长说顾时雪是有名的花滑运动员,所以,荣青就猜网上一定有不少关于他的信息。
果然,荣青一输入顾时雪的名字,网上很快跳出他的各种新闻。
也是在那个时候,荣青才知道,顾时雪在花滑上的成就比他以为的要高得多的多。
顾时雪要他多学习优秀花滑运动员的步法,但顾时雪自己就是优秀的花滑运动员,所以,荣青偷偷看了许多顾时雪比赛和训练的视频。
其中也包括顾时雪曾经双人滑时期的一些视频。
而在那些视频里,沈眠是顾时雪唯一的搭档。
荣青忍不住看向顾时雪。
顾时雪对上他的视线,眉梢轻轻一扬:“有话想说?”
面前的青年容颜俊逸,一双斜飞入鬓的眸子里盈着一点笑,从微微上翘的眼尾流泻出来,像极了他当年在草原上意气风发的模样。
荣青吞下已经涌到喉咙的话:“没有。”
冰场入口,工作人员在叫号,荣青和宋明珠的考试号数都在其中。
顾时雪轻拍荣青的肩:“去吧。”
荣青点了下头,转身就朝冰场入口滑过去。
沈眠微微弯腰,眉眼温柔地对宋明珠说道:“别紧张,和平常训练时一样就好。”
宋明珠点头,跟上荣青。
荣青和宋明珠各自核对了准考证号进入冰场,沈眠和顾时雪并肩而立,都望着冰场内。
荣青是第一个轮到测试的选手。
穹顶灯光洒落,少年身姿轻盈,随着音乐在冰面上滑行,前外括弧步、后内括弧布、外刃开式莫霍克步……
沈眠很快看出,荣青考的是步法六级。
沈眠远远看着,越看越满意:“荣青重心很稳,用刃也很准确,他的燕式步有些你的影子,你教他的?”
顾时雪摇了摇头:“无论是在时间还是空间上,我都没办法教他。”
时间上沈眠可以理解,但空间上,沈眠却没明白。
顾时雪接着说道:“他是那年我公益活动时候开始资助的孩子。”
那年,公益活动。
顾时雪语焉不详,但沈眠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他提到的时间点是什么时候。
沈眠不禁沉默了下来。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荣青顺利结束测试,滑出冰场。
顾时雪突然说道:“为什么没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沈眠一愣,立刻装傻:“什么好友申请?”
顾时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沈眠:“……”
沈眠被顾时雪看得发毛,然后,她就看到他不紧不慢地从大衣口袋拿出手机:“说起来,回到京市之后我还没和沈伯父通过电话,我觉得……”
沈眠:“!!!”
沈眠扑过去,狠狠压住他蠢蠢欲动的手。
“加!”沈眠一脸真诚,“我立刻就加!”
顾时雪没动作,只是微笑着看她。
沈眠松开手,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当着他的面,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叮咚”一声,是顾时雪手机响起的消息提醒。
沈眠微笑:“不知道顾大少爷是否满意?”
荣青换好衣服鞋子,背着冰鞋包走过来的时候,正好就听到沈眠这句话。
荣青看看沈眠,又看看顾时雪,默默地后退了一步。
顾时雪同样回以微笑:“满意啊。”
说罢,顾时雪从容不迫地转过身,带着荣青离开。
宋明珠是她那一组的最后一个选手。
宋明珠考完,换好衣服出来,沈眠立刻给了她一个拥抱:“辛苦了,我们的明珠。”
沈眠含笑看她:“跳跃、旋转、接续步,每一项都很完美!”
宋明珠听到她的这番肯定,忐忑的一颗心定了下来。
沈眠牵着她往外走:“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既然你也考完了,我们晚上就去吃顿好的吧?”
体育馆外,夕阳西下。
沈眠牵着宋明珠走到门口,脚步忽然一顿。
门口长椅上,顾时雪和荣青坐在夕阳余晖之中,一大一小各自捧着手机,一个漫不经心单手划拉着屏幕,一个则一脸的专注认真玩着游戏。
沈眠:“……”
这人不是早就走了吗?
早就走了的顾时雪看见她们,脸上的漫不经心一扫而光,他伸了个懒腰,然后拍了下身旁的荣青,两个人一起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吧,去吃饭。”顾时雪说完就走。
沈眠没动。
顾时雪回头:“不饿?”
沈眠看宋明珠。
宋明珠看沈眠。
沈眠牵着她跟上。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桌。
不止荣青看得目瞪口呆,到后来,连沈眠也沉默了——
他们才四个人,需要点这么多菜吗?
顾时雪一眼看出沈眠的想法,他夹了块锅包肉到荣青的碗里,云淡风轻地说道:“小孩长身体呢,得多吃点。”
荣青看了眼碗里的肉,又看了眼满桌子的菜,为了不浪费,他决定敞开了肚子吃。
顾时雪为荣青有这样的觉悟感到满意。
沈眠:“……”
沈眠无言以对,只能给宋明珠多夹几筷子的菜。
宋明珠看了眼自己快堆成小山的碗,抿了抿唇:“眠眠姐姐,太多了。”
沈眠笑得温柔:“不多,慢慢吃。”
宋明珠:“……”
顾时雪眼里盈上笑意,他给沈眠夹了一只虾:“你也多吃点。”
沈眠礼尚往来,将一块蹄膀肉夹到他碗里:“你也一样,多、吃、点。”
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较量起来,好像谁先放下筷子,谁就输了一样。
荣青和宋明珠在一旁看得惊奇。
直到沈父的一个电话打过来,才终于结束了两人的这场较量。
沈眠一边吃菜,一边接通了电话。
沈父先是问:“吃饭了没?”
沈眠:“正在吃。”
沈父:“吃食堂?”
沈眠:“不是,在外面。”
沈眠听出沈父分明有话要说,但铺垫那么久迟迟没有进入正题,以为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心上一紧,不由得放下了筷子:“爸爸,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见女儿开门见山地问了,沈父也不再迂回,他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怒火蹭蹭地从心里冒起来,开口时连声音里也带了丝火气:“你知道庄子旭的事了吗?他竟敢诈骗!那个冯总存了什么心思,这种人也敢介绍给我,气死我了!”
沈眠一听并不是沈父有事,心里立刻就是一松。
她重新拿起筷子,轻描淡写地说道:“反正我也没看上他,别生气了,您气坏了自己可不值当。”
沈父依然怒不可遏:“你说的对,这样的人就应该拉黑,彻底拉黑!”
隔着手机,沈眠也可以想见沈父暴跳如雷的模样。
沈眠好好安抚了自己的父亲,听沈父说没有别的事了,这才结束了通话。
但挂断电话之后,沈眠却又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沈眠虽然知道庄子旭迟早会原形毕露,但那么快就暴露了,还是让她不禁有些意外。
不知道这背后是否有人在推波助澜。
可,是谁呢?
这个人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沈眠想得出神,顾时雪清冷的嗓音却在一旁落入耳中:“小明珠,你最喜欢的花滑选手是谁啊?”
宋明珠想了想,说了一个名字。
宋明珠说的这人沈眠也认识,以前和她还是对手,后来她转项双人滑,虽然两人有时还会在一些比赛上遇到,却也只是互相打声招呼的关系。
沈眠不知道顾时雪好端端地问这个做什么,朝他看过去。
正好他也朝她看了过来。
沈眠:“……”
好的,她明白了。
“荣青,那你呢?”沈眠一脸温柔地看荣青,“最喜欢哪个花滑选手?”
荣青埋头吃饭,随口说了一个名字。
是一个外国选手,今年的冬奥会还和顾时雪对上了。
但是顾时雪的手下败将。
沈眠顿时身心舒畅——
她不是宋明珠喜欢的选手很正常,毕竟她也不是单人滑选手。
可是,顾时雪既是单人滑选手,还是荣青的资助人,但即使如此,他也不是荣青喜欢的选手。
“哦?”沈眠幸灾乐祸,“我还因为你的偶像会是你旁边的这位呢。”
顾时雪:“……”
沈眠和顾时雪对视,火花四溅。
荣青和宋明珠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个人问他们这个问题的用意——
新一轮的较量,开始了。
荣青和宋明珠忍不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同样的意思——
真是好幼稚的两个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