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阿蝶去昆明卖画,二十五两银子揣回来,乐得沈梦生他爹直夸“这闺女会过日子”。可阿蝶后脖颈子发凉,总觉得铺子里那个戴翡翠扳指的锦袍客不对劲。您猜那人是谁?说书人也不瞒您了——正是京城国师赫连韬派到大理府的探子,姓陆,名唤陆怀忠,明面上是走南闯北的茶商,背地里专给赫连韬搜罗天下奇蛊异兽。陆怀忠在张胖子铺子里瞅见《百蝶图》上那只金翅膀蝴蝶,拿手一摸画纸,回头就跟手下说:“这画上的蝴蝶带魂气,画的人不是凡人。去,盯着蝴蝶箐,摸清底细报给国师。”
——可这话阿蝶不知道。她只知道后脖颈子发凉,回家就让沈梦生带砍柴刀。沈梦生嫌沉,腰里别了把画刀,阿蝶气得拿蛊饼敲他脑门:“画刀砍人跟挠痒痒似的!”沈梦生说:“那我画把砍柴刀别腰上,双刀合璧。”阿蝶翻了个白眼,自个儿把砍柴刀磨了磨,搁在门后头顺手的地方。
这边厢小两口拌嘴,那边厢岩罕又找着靠山了。这老东西上回在祭典上被蜈蚣蝎子撵得丢了鞋,跑回大理府找玄阴子哭诉。玄阴子一听阿蝶当众破了他的万蛊引,气得山羊胡直翘:“反了她了!贫道行走江湖三十年,还没人敢这么打贫道的脸!拿铃铛来,贫道亲自走一趟!”
岩罕赶紧拦:“道长且慢!那丫头现在吃了连理蛊根,蝶魂稳了,摄魂铃勾不动。得换个法子。”
玄阴子:“什么法子?”
岩罕从怀里摸出本破书——就是抢来的麻姑蛊书,翻到中间一页,上头写着“庄周梦蝶阵”五个字:“道长您看,这蛊书上记了个阵法,拿摄魂铃做阵眼,引蝶魂入梦,让那丫头在梦里变成蝴蝶,忘了自个儿是谁。她在梦里醒不过来,蝶魂就困在梦阵里出不来。到时候咱进阵拿人,手到擒来。”
玄阴子把破书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捋着胡子琢磨:“庄周梦蝶……让蝶魂忘了本我,困在梦境里……”他一拍大腿,“妙啊!贫道当年在龙虎山学艺的时候,师父讲过这法子!拿摄魂铃引路,拿迷蝶香铺阵,再找九个属阴的女子围着阵眼摇铃——蝶魂一入梦就醒不过来!”
岩罕:“那咱上哪儿找九个属阴的女子?”
玄阴子嘿嘿一笑:“段天赐庄子上不缺丫鬟!”
——您瞧这俩人,正经事不干,歪门邪道一套一套的。
第三天夜里,玄阴子带着岩罕和九个丫鬟摸到蝴蝶箐后山。丫鬟们一人拿个铜铃铛,玄阴子在阵眼上插了根竹竿,竿顶挂他的摄魂铃,底下铺一圈迷蝶香粉。阵摆好了,玄阴子掐诀念咒,拿火折子把迷蝶香点着,青烟袅袅往寨子里飘。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阿蝶这会儿正在屋里洗脚呢。洗完脚往床上一躺,刚闭眼,就闻着一股甜丝丝的味儿从窗缝里钻进来。她脑子一沉,眼皮子打架,心说不好——迷蝶香!麻姑蛊书上记过,这玩意儿专迷蝶精,闻着就犯困。她张嘴想喊沈梦生,可嗓子眼儿跟塞了棉花似的,喊不出声。眼皮一合,人就迷糊过去了。
阿蝶这一迷糊,魂儿就出了窍。您猜她魂儿上哪儿去了?进阵了。她觉着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金翅膀,飞在一片大花园里头,满园子牡丹芍药开得热闹,阳光暖烘烘的,舒服得她直想打滚。她飞着飞着,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了——我是蝴蝶?我本来就是蝴蝶啊,打小就在这园子里飞,饿了吃花蜜,困了趴花瓣上睡觉,多自在。
——列位看官,您听明白了?这阵的厉害之处就在这儿:它不吓你,不困你,它给你编个美梦,让你在梦里舒舒服服地把前尘往事全忘了。阿蝶在梦里飞了三天三夜,越飞越美,把沈梦生、蛊饼摊子、蝴蝶箐全忘了个干净。
阵外头,沈梦生急疯了。阿蝶躺床上一动不动,喊不醒、掐不醒、拿蛊饼塞嘴里都不知道嚼。沈梦生他爹沈怀远拿银针扎她人中,扎了三针阿蝶眉头都不皱一下。沈梦生蹲在床边,握着阿蝶的手直搓:“阿蝶姑娘!阿蝶!你醒醒!你不醒谁给我煮米线!”
阿蝶不搭理他,呼吸匀匀的,嘴角还挂着笑,跟梦见什么好事儿似的。
沈梦生抬头问他爹:“爹,咋办?”
沈怀远到底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闻了闻窗缝里那股甜味儿,脸色一变:“迷蝶香!有人给她下了**阵!阵眼在哪儿得找——寨子后山方向味儿最浓!”
沈梦生站起来就要往外冲。沈怀远一把拽住他:“你一个断胳膊的,冲过去送死?”
沈梦生:“那咋办?阿蝶醒不过来!”
沈怀远:“你听我说——麻姑那铜模子上写过,‘庄周梦蝶阵’得靠入阵的人自个儿醒。旁人帮不上忙,除非……除非有人在阵外喊她名字,把她喊醒。”
沈梦生:“喊名字就行?”
沈怀远:“得喊她最在意的东西。她打心眼里惦记什么,一喊就能把她从梦里拽出来。”
沈梦生想了想,蹲到阿蝶耳朵边上,深吸一口气:“阿蝶!米线煮好了!腊肉切了半斤!你再不起来我就全吃了!”
阿蝶没反应。
沈梦生又喊:“蛊饼摊子被人掀了!杨老六偷你蛊饼喂猪!”
阿蝶眉头动了动,还是没醒。
沈梦生急了,想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凑到她耳朵边上喊了一嗓子:“憨包配蝶精!你说正合适!”
——您猜怎么着?阿蝶眼皮子一颤,嘴角的笑僵住了。
沈梦生来劲了,接着喊:“你说过憨包配蝶精正合适!你忘了?你骂我憨包,我说嗯!你踹我,我跑!你煮米线我吃!你哭了我给你画翅膀!阿蝶!你醒醒!”
阿蝶在梦里正飞得美呢,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喊“憨包配蝶精”,她扇了扇翅膀,心说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又听见“你骂我憨包我说嗯”,她停在花瓣上,歪着脑袋想——谁骂谁来着?谁嗯来着?怎么想不起来了?
远处又喊:“你哭了我给你画翅膀!”
阿蝶低头一看自己的翅膀——金灿灿的,可翅膀根底下怎么有俩小字?她凑近了一瞅,写的是“憨包画室”。阿蝶脑子里“嗡”的一声,跟开锁似的,前尘往事“哗啦啦”全涌回来了——沈梦生!沈梦生画的!那憨包拿碳笔在她翅膀根底下写了“憨包画室”四个字,说“以后你飞丢了,别人捡着也知道送回憨包画室”!
阿蝶气得在梦里直跺脚:“沈梦生你个憨包!谁让你在翅膀上写字!”这一跺脚,人“嗖”一下从梦里蹿出来了。
阵外头,阿蝶“嗷”一嗓子坐起来,满头大汗,心口“咚咚”跳。沈梦生蹲在床边正扯着嗓子喊“憨包配蝶精”呢,被阿蝶一嗓子吓得往后一坐:“你醒了!”
阿蝶抬手就给他一巴掌:“你喊什么喊!我梦里有只蜜蜂非说自个儿叫沈梦生,烦死了!”
沈梦生捂着腮帮子笑:“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阿蝶醒了,阵法就破了一半。她翻身下床,抄起门后头的砍柴刀,冷笑一声:“玄阴子在后山是吧?走!这回不把他蜇成猪头我跟他姓!”
沈梦生赶紧跟上:“我画把砍柴刀别腰上——”
阿蝶回头瞪他:“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可沈梦生能老实吗?他趁阿蝶往外冲的时候,偷偷拿了张画纸炭笔跟在后头。
阿蝶摸到后山柏树林里,看见玄阴子正站阵眼上掐诀念咒呢,九个丫鬟围着阵眼摇铃铛,岩罕在旁边打下手添迷蝶香粉。阿蝶把砍柴刀往地上一插,双手一抬——您猜怎么着?满山遍野的蝴蝶全飞起来了,比祭典那天还多三倍,黑压压铺天盖地,照着玄阴子脑门子糊过去。
玄阴子正念咒呢,嘴里“嗡嗡嗡”的,一只大黑凤蝶“啪”一下落他嘴上,六条腿扒着他嘴唇,翅膀一扇一扇——跟拿抹布擦嘴似的。玄阴子“呸呸呸”往外吐蝴蝶,越吐越往嘴里钻。岩罕刚要跑,阿蝶从腰后头摸出个蛊饼——这回掺的是“痒痒蛊”——掰碎了往岩罕方向一撒。岩罕闻着味儿不对,刚想捂鼻子,晚了——浑身从脚底板开始痒,越挠越痒,满地打滚。
九个丫鬟吓得铃铛都不要了,扭头就跑。玄阴子被蝴蝶糊了一脸,拿袖子使劲抹,抹了半天才露出俩眼珠子,看见阿蝶叉着腰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笑:“道长,您这阵不咋地啊。梦里那蜜蜂太烦人了,我拿大脚趾头一碾就醒了。”
玄阴子气得山羊胡直抖:“你……你等着!”他从怀里摸出个竹筒往地上一摔,“噗”一声放出团黑烟,人趁黑烟跑了。黑烟散了一看,地上掉了只鞋,还有半截山羊胡子——被蝴蝶薅下来的。
阿蝶捡起那半截胡子,拿手上甩了甩,冲沈梦生藏身的树后头喊:“出来吧,别躲了,你那黑翅膀露半拉了。”
沈梦生讪讪地走出来,腰里别着把炭笔画的大砍刀,手里还攥着速写——画的是阿蝶叉腰骂玄阴子,旁边一只大黑凤蝶扒在玄阴子嘴上。
阿蝶瞅了一眼,拿过来往篓子里一塞:“画得还行。回头裱起来挂堂屋,叫《蝶娘退妖道》。”
——列位看官,玄阴子这一跑,跑回昆明见着赫连韬,把前因后果一汇报,赫连韬坐在太师椅上把茶碗一搁,眯着眼笑了:“庄周梦蝶阵都困不住她?有点意思。”他从袖子里摸出三根金针,细得跟头发丝似的,针尖泛着蓝光,“锁魂金针,专钉蝶魂。一根钉翅膀,一根钉心口,一根钉天灵盖。三根下去,蝶魂锁死,变不回蛹也飞不走。”
玄阴子接过来,手直哆嗦:“国师,这针……”
赫连韬摆了摆手:“你拿着,带人去蝴蝶箐。这回不用偷偷摸摸的——段天赐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大理府衙门的兵你随便调。记住一句话:活的抓不来,死的也行。蝶魂锁在金针上带回来,一样炼蛊。”
玄阴子把三根金针揣进怀里,黄牙一龇:“得嘞!这回贫道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摄魂铃!”
——欲知赫连韬亲自出马如何,阿蝶沈梦生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