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宅坐落于远离市中心的南城,是一座古老且有历史文化的中式庄园。这是一个只有家人才能登门的地方。
而白子唯,在这里永远是个外人。
白维邦退休后决定在主宅养老。他一生为政府效力,退休前也是一个国家重要政员。
他的妻子出生就带病,身子羸弱,一生都在吃药,这样的身体素质让两人结婚二十多年都没有孩子。
也许是上天怜悯,他妻子在四十五岁时意外有了身孕,生了个女儿。
而他妻子在手术台上再也没有醒过来。
今天来家宴的除了白家,还有王家。
王宽的父亲王定军跟白维邦是表兄弟,王宽的老婆是苏家的大女儿苏雅,也是苏明清的姐姐。
白子唯原名翟子唯。
父亲翟皓入赘白家,他跟着改了姓。
在场的所有人多少都沾亲带故,若非改了姓,白子唯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听说,北街东边的那块地开始招商,京南不少企业都虎视眈眈,你有什么想法?”
白维邦坐在主位,身穿中山装的他依旧精神饱满,看不出来已经七十多岁。
坐在他右侧的王定军不动声色放下酒杯,半响道,“现在都是王宽在管理,这种事情我早就不参与了。”
“也对,儿孙自有儿孙福。”白维邦笑着,“不过,我听说江老头似乎也很感兴趣。”
王定军笑了笑,没说话。反倒是王宽站起来,敬了杯酒,“谢谢白老指点。”
原来,北街那栋旧楼闲置了很久,白维邦还在政府工作时,利用职权暗箱操作给王宽那里的使用权,没人知道王宽在那里做了什么。
如今政府正式招标,倘若那块地落入别人手中,说不定王家一夜之间会名誉俱损,倾家荡产。
在政府还没正式招标时,王宽就已经收到内部消息,他准备了大半年。
临近招标的日期,却听说有人跟他争取招标权,而且有很大可能招标权会落到对方手里。
王宽派人去查,根本查不到背后势力的人是谁。
原来是江业辉。
“白子唯,江老发信息给我,说好久没有听到你弹钢琴了。”
白维邦的目光落在白子唯身上,声音不容置疑,“明天正好周五,你过去一趟。”
这话犹如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在落下的那一刻吸走所有的声音,空气瞬间凝固。
拿着刀叉的手指倏然发白,白子唯面上波澜不惊,“好。”
家宴结束,苏明清送王涉回家。
王涉没好气的拉开车门,“苏明清,为什么是你送我?”
“叫舅舅。”苏明清松了松领带,启动车子,“你爸妈要陪白老多说会儿话,哪有空管你。”
王涉没好气道,“我可以等。”
“他们没那么快,白老一个人待在那么大的宅子里,总要多陪他聊聊天。”
苏明清笑了下,“再说了,你多大人了,还当你爸妈的电灯泡啊。”
“他们又没那么恩爱,谁不知道他们只是在做戏。”
王涉的白眼翻上天,他没有兴趣聊这个话题,换了个新话题,“不过,白子唯弹钢琴就那么好听?”
今天不是白子唯第一次被叫去江家弹钢琴。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似乎发生了很多次,不对,是无数次。每次他跟白子唯打得起劲的时候,就有人来带走他,原因无一例外都是——江老要听钢琴曲。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就是白子唯被他打得破相,王宽面色阴沉地警告他,“以后不准再惹事,尤其别惹白子唯。”
他至今都想不明白王宽袒护白子唯的原因,只是隐约觉得一定跟江业辉这个人有关。
“你不是听过吗?”苏明清看着路况,回道,“他爸结婚时背景音乐就是他弹的钢琴曲。”
“你怎么关心起他来了。”苏明清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你俩不是水火不容,不共戴天吗?”
“谁关心他了。”王涉皱起眉头,“我就是在想,江业辉那老头不是有什么怪癖吧。非得指定白子唯去弹琴,一次不够还次次都是他。”
像江业辉这种级别的人物,怎么就看得上一个没有经过训练的毛头小子的钢琴表演。
听钢琴曲是假,另有意图是真。
王涉还没说完,苏明清猛地敲了下方向盘,“别乱说。”
王涉被突如其来的喇叭声吓了一跳,心脏提到了嗓子眼,骂道,“艹,吓死我了。你有病啊,按喇叭干什么?!”
苏明清原本想糊弄几句敷衍过去,但什么也说不出口。王涉明明说的只是普通的一句话,却仿佛揭开了那些不见得人的秘密。
车内顶灯昏暗不明,照得苏明清的表情也不再温和。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睛盯着前方,目光发直,车速随之加快。
王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深想,便看到了信号灯的变化,他大喊,“红灯!踩刹车!”
前面的绿灯早已变成红灯,车子却没有减速的迹象。
“苏明清!快踩刹车!你他妈想死啊!”
车胎滑地发出巨大的急刹声。
苏明清一脚刹车踩到底,有惊无险地与迎面而来的汽车擦肩而过。而那辆汽车为了躲避,猛然撞上护栏。
苏明清靠在座背上微喘着气,这一变故让他瞬间回了神。他看向王涉,惊魂未定,“没受伤吧?”
“你想死别带上我行吗?”王涉脸色煞白。车子再慢一秒,就要撞上去了。
报警后,苏明清帮王涉打了车,他留下等保险公司的人过来。
等了一会儿,苏明清没忍住抽了根烟。神经暂时麻痹之后,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才慢慢变得模糊。
林半月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写好的奥数放在苏明清的桌上。
课后,苏明清让他去办公室,他没有立刻动,右边的人今天安静得有些过分。
突然,白子唯站起来往教室外走去。
林半月不动声色跟在他后面,以为白子唯要去上厕所,没想到上了天台。
天台的门被关上后,林半月几次都很想推开门出去,只是最后都没动作。
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下楼去了办公室。
“你之前参加过奥数比赛?”苏明清坐着,桌上摊开的是打好分的奥数试卷,是一个高分。
林半月想着天台上的白子唯,心不在焉回了句,“只是做过几套卷子。”
苏明清了然,“每周六到学校参加奥数培训,我帮你报名十二月的奥数比赛。”
林半月没说话,看起来对参加比赛没什么兴趣。
“白子唯也参加了。”
果然,一提到白子唯,林半月的反应就有所不同,他微抬起眼,镜框后的眼睛瞬间亮了。
“给白子唯的。”苏明清给他两张奥数卷子,“这周六的培训他有事来不了。”
林半月接过,听到这句话后不小心捏皱了卷子的一角,“他有什么事?”
苏明清有些惊讶,沉默得像个哑巴的人居然主动关心起别人,“私事。”
中午,班里的人陆续去吃午饭,白子唯迟迟没有动静,林半月也没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拿着便当从后门进来,林半月认出是那时挽着白子唯胳膊的女生。
只见那女生径直走到白子唯的座位,在他旁边坐下。
女生极其自然的把便当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她在做这些的时候,白子唯在一旁清除桌面上的东西来腾出空间,同时,接过盖子放在旁边。
两人配合默契,看起来不是第一次。
“子唯哥哥,今天的饭菜是我跟孙姨一起做的,我厉害吧。”女生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一脸求夸奖的模样。
白子唯似乎笑了一下,“厉害。”
“那你等会多吃点,要是哪道菜不好吃,要如实告诉我。”女生瞪圆眼睛看他,“不许骗我。”
白子唯回答,“好。”
“爷爷说,你今天会来我家。”女生问,“是真的吗?”
刺啦——
椅子拖拉发出突兀的刺耳声破坏了两人其乐融融的画面,也打断了女生的话。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好奇地看过去,白子唯微微侧身,刚好挡住她的视线,“吃饭。”
林半月拿起水杯,出了教室。
走廊上正好有两个女生也在接水,“班长是不是跟江晨星交往了?这个学期老是见到他们一起吃饭。”
“我觉得是,我还见过他们一起回家。”另一个女生附和,“班长特地在校门口等她,两个人行为还特别亲昵。而且你想想,班长等过谁啊。”
前面那个女生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眼前突然掩下一片阴影。
她觉得有些奇怪,一抬头就对上林半月阴冷如蟒蛇的眼神。心脏瞬间停止跳动,她手上的水杯没拿稳,摔在地上,热水洒了满地。
“没事吧。”另一个女生背对着林半月,丝毫没察觉到不对劲,“有没有被烫到?”
女生寒毛竖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搓了搓胳膊,咽了咽喉咙,鼓足勇气再次抬头。
林半月偏头看向教室,女生只能看到他戴着眼镜的侧脸。她突然有些不确定,刚刚那个眼神是不是她臆想出来的。
“没、没有,我没事。”她轻声回道。
林半月打完水回到座位上,边喝水边听旁边两人说话。
可惜白子唯的话很少,除了江晨星偶尔说句‘这个好吃’,‘这个也不错’之外,剩下都是吃饭的细碎声。
两人吃完,江晨星拿着便当盒刚准备走,突然想起一件事,“子唯哥哥,今天我社团有事,可能会晚点。”
“没事,”白子唯说,“我等你。”
林半月把苏明清给的两张奥数试卷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明明只是简单的纸张,可只要知道不久后这会变成白子唯的试卷,他感觉到了一丝愉悦。
好像通过这张试卷,他和白子唯之间会产生不为人知的关系。
林半月走了过去,白子唯没有抬头,专心写化学题。
“白子唯。”他喊他的名字,白子唯还是没有抬头。林半月把奥数试卷放在他的课本上,说,“苏老师让我给你的。”
白子唯看了一眼,确实是试卷。他依旧没有看林半月,在试题上写了个答案,随口道了声,“谢谢。”
黑色镜框下的眉眼轻皱,林半月有点生气,他不喜欢被白子唯像对待空气一样,视而不见。
校服下的手攥紧成拳,他拼命告诫自己不能急,像是念咒一样,说了一遍又一遍。
“苏老师说你周六不能参加培训。”他的声音听起来毫无异样,甚至带着一丝讨好,“是有什么事吗?”
白子唯的笔尖一顿,很快又动起来,他没有回答。
“不能告诉我吗?”
化学试题下的笔无动于衷,好一会儿,白子唯的目光不经意落在那两张试卷上。
等半天都没听到回答,林半月的拳头攥得更紧,快到临界点时,白子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关你的事。”
唐墨吃完饭回来就看到林半月站在白子唯桌前,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气氛看起来很紧张。
这几天下来,除了林半月的长相在刚开始的时候引起一丝骚动,其余时候林半月的存在感极其低。
跟同学聊天时唐墨发现他们都莫名害怕林半月,至于为什么,也许是刘涔说的他身上溢出来的气质。
唐墨倒没这种感觉。
“我想知道。”
林半月抬手,像是要摸对方的脸,又像想掰过对方的脸来正视自己。
还没碰到人,白子唯条件反射极快地避开那只手,电光火石间反手把林半月抵在墙上,卡住他的脖子,神情不耐。
“别烦我。”
不知道是不是唐墨的错觉,他好像看到林半月的嘴角扬起一闪而过的笑意。
厚重镜片下墨色的瞳孔不断骤缩,眼神看起来异常亢奋。白子唯盯着看。
不过一瞬,林半月的瞳孔又恢复正常,用一个近乎天真的表情跟他对视,“怎么了?”
白子唯松开手,重新回到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