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前些天的一午后，谢眠颖房间。
原本空荡荡的墙角多了个简易衣架，上面挂着那套酒红色长裙。
赛颂林一大清早就被薛琳拎过来“对戏”，结果枯坐一中午，谢眠颖连个眼神都没给，全程埋首在蓝夹子里苦干。
屋里的白炽灯不知何时换成了圆形吸顶灯，光线硬邦邦地砸下来，照得桌上的图纸边角发热。
上面全是琉璃阁地下负二层的构件标注，红蓝笔圈出的盲区和通道，密密麻麻。
“哥，再坐下去，我都快忘了自己要演什么了。你总不能让我到了琉璃阁也这么杵着吧？”
赛颂林终于撑不住，抬手揉了揉发麻的腿。
谢眠颖笔尖还停留在纸上，头没抬，却冷不丁点破道：“见人就凑上去搭话，看谁都像冤大头，这点都不会？”
“那你呢？就你这粗嗓子谁能把你当姑娘？”赛颂林道，他坐着等了四个小时，尾椎骨酸得发僵，刚站起身就忍不住踉跄了两步——像提前进入“暴发户醉了”的状态。
“我演哑巴啊。”谢眠颖没理他，继续在纸上勾勾写写。
演哑巴？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撞出哐当一声，“等等，我以为一起……至少你得给我搭个腔吧？”
“搭什么腔，蠢吧你。”谢眠颖终于从图纸上抬起头，将臂下的蓝夹子塞过去，指了指图纸上一个标记：“这儿，保洁通道，你从这下去。”
赛颂林双手接过那本蓝夹子，指尖碰到谢眠颖微凉的手背，又飞快收回。
他低头，看向图纸上那个刚被谢眠颖指尖点住的地方，上面画了个潦草小人推门图案的标记。
“到时候秦恒瑞会给你带电子眼镜，假如资料带不出来就扫一遍，过目就行。”谢眠颖一只手端起白瓷茶杯抿了一口龙井茶，另一只手指了图纸的另一侧长廊，“我在外面帮你应付那群神族，最终要在这里汇合。”
赛颂林楞楞的盯着图纸上指的长廊，直至一个口子，中间光秃秃的，一眼就能知道根本无处可躲。倘若被神族人发现，那就是死路一条。
“好。”
“当然，假如被发现——”谢眠颖将茶杯放回碟子上。
赛颂林后背的肌肉无意识地绷紧了。
“还是一样，撒腿就跑。”
“哐！”手一抖，蓝夹子从赛的手掌中直直砸在桌子上，图纸哗啦散了一桌。
赛颂林的脸陡然失色，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前几天，他也是这么说的，语调甚至比这更温和。可就因为安煜景没救回来还被污染原因，谢眠颖大晚上当着那两人面，对他大发雷霆。
这事在他心底烙下了个烙印。并给谢眠颖贴了个“阴晴不定”的标签。
虽然他本来就这样。可能谢眠颖的“一样”，和他理解的“一样”就不是一回事。
赛颂林仓惶避开谢眠颖那连人味都没有的视线，没一丝懈怠迅速半弯下腰，拢起桌上的那一片散开的纸。
“好的……哥。”他囫囵道，“我尽量……”
他等着下一句指令和不带情绪的审视。但谢眠颖只是沉默等着他把最后一张图纸抚平，重新夹好。
然后，他站起身，椅脚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呲啦”声。谢眠颖走到窗前，背对着赛颂林，望向窗外被阳光暴晒的街道。
“嗯。”片刻后他才开口，“还有一会儿。出去，我给你买两件衣服，就当……上次的歉意。”
赛颂林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蓝夹子的硬壳。
一股涩感涌入喉咙。
这不合常理啊，他确定不会给我丢半路自己跑了吧？赛颂林腹诽。
他慢慢直起腰，刚想开口委婉拒绝，却等来了对方的转身另一理由：“你衣服不都是捡秦恒瑞的吗？给你买几件应该的。”
谢眠颖没等他反应，已经从床尾拎起外套搭在臂弯里。
“走了，趁早上人少。”他拉开房门，侧身让出过道的空间。
这是赛颂林第二次和别人出来逛街。珑遇城还是老样子，到处都是先进的技术产物。唯一不同的是人比往常要少，大道也宽敞不少。
谢眠颖走得不快，但步幅大，赛颂林需要稍微加紧步子才能保持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对方的外套被他随意搭在肩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偶尔擦过赛颂林的手臂。
很轻的触感，布料粗糙的质地。
赛颂林却觉得那地方像被对方的异能扫过，有点痒，又有点麻。
他把手臂往回收了收。
“这边。”谢眠颖在一家橱窗里陈列着质感高级的男装店前停下。他没回头，声音顺着微微侧脸的动作飘过来。
赛颂林“哦”了一声，赶紧跟上。
店门感应到人，无声滑开。
果然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穿着得体、笑容标准的女导购员迎上来。
她目光在两人身上飞快一扫，立刻精准地落在了谢眠颖身上——那种自然的熟练的识别。
“先生，下午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谢眠颖没答，径直走向一侧挂满。他的手指掠过一排衣服，最终停在一片深灰色衣服区，指尖捏起其中一件的边角捻了捻。
谢眠颖看了几秒，没评价，只对导购员说：“这件。”
他又走向另一排货架，拿起一条黑色修身长裤，比了比长度，然后他甚至没回头看赛颂林，脱口而出：“腰围，二尺四五，裤长三尺六。”
赛颂林几乎是同时说：“二尺五？我上次量是二……”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跟谢眠颖争辩这种东西，怎么听怎么奇怪。只见谢眠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赛颂林腰腹间。
“你瘦了。就二尺四五。”谢眠颖斩钉截铁的抬眸望向他。
导购员闻言立马训练有素地迅速走向库里去找尺码。
赛颂林僵在原地。
……瘦了？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衣裤还是那衣裤，秦恒瑞的旧衣服穿在身上也没觉得空荡。
可谢眠颖就这么笃定，笃定到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最近跑腿太多，吃饭太少，真的掉了几斤肉？
更让他心底发凉的是，谢眠颖不仅知道他的尺码，还精准地判断出他现在的变化。
这已经不是“目测”能解释的了。
这跟尺有什么区别？
待缓过神来，谢眠颖已经将找好的裤子递在他跟前，头朝试衣间方向一扬：“去试。”
赛颂林拿着裤子，听话地走进试衣间，拉上帘子。狭小的空间中他靠在墙上，心跳有点快。
他低头，手指不由自主地按在自己的腰侧，捏了捏。
好像是有点松？他想。
裤子穿上身，腰围果然刚好。不紧不勒，贴合得像是为他此刻的身形定做。另一边，裤长也分毫不差，垂到鞋面，利落笔挺。
镜子里的自己，被这身衣服一衬，那点朴素被妥帖笼罩，显露出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挺拔利落。
帘子的另一侧，传来谢眠颖和导购员极简短的对话声。
等他换好裤子出来，谢眠颖已经拎着两个纸袋等在试衣区外了。他手里还多拿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见赛颂林出来便顺手递过去：“套上，下午有点凉。”
赛颂林接过，柔软的羊绒触感贴着掌心。他默默穿上。
也刚刚好！
谢眠颖见他穿上这才在机器上付了款，上面赫然显示“29000”，给赛颂林下了一跳。
为什么给自己买这么贵的衣服？
可见他却若无其事地装上秦恒瑞旧衣服，拎起纸袋转身往外走，“走了。”
赛颂林踉跄跟上，走出店门，重新回到阳光和稀疏的人流中。
可一种比刚才更清晰、更无处遁形的感觉包裹了他。
他穿着合身得惊人的新衣服，而那个为他挑选衣服的人，比他更了解他身体的变化。
谢眠颖走在前面，纸袋在他手里轻轻晃着。走出一段，他倏地开口，声音混在街头的背景音里，有些模糊：
“以后别穿秦恒瑞的旧衣服了。”
赛颂林这次听懂了。
这不是建议，是通知。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赛颂林注视着前方那人挺拔而熟悉的背影。太吓人了。
还有他那双似乎洞悉了无数细节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可能看到的可能远比他想象的多。
赛颂林挪开视线，继续与他保持安全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