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五十九分,江与舒推开《视听语言》教室后门。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讲台上,赵老师正在调试投影仪。看到江与舒,她推了推眼镜:“哟,江与舒同学今天没迟到了”
“赵老师早……”江与舒溜到最后排pia熊旁边,坐下。
赵老师环视教室,满意地点点头:“人挺齐。那今天我们就不点名了,直接上课。”
在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和低笑下,只有江与舒哼哼哼不服气,还不容易没迟到还不点名!
这节课讲的是电影镜头、构图、色彩这些专业内容,江与舒其实很感兴趣。但早八的魔咒加上昨晚的熬夜,让她听了一会儿就开始眼皮打架。
下课铃响,她收拾东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小真的消息:【与舒,下午两点和星驰资本王总的会议地点确认了,需要我提前把项目书再给你过一遍吗?】
她快速回复:【发我邮箱,我中午看。】
刚发完,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是陆柏庭的:【早上下课了?】
她这才想起,今天早上太匆忙,连早安都没跟他说。
【刚下课!差点在课上睡着被老师抓包。你今天课多吗?】
陆柏庭回复:
【刚出实验室。上午只有一节课,现在在去航院蹭课的路上。】
江与舒愣了一下:【哦】
【《飞行器设计导论》,陈教授的课,我去旁听。】
江与舒眨眨眼。这人……真是永远在学习的路上。
【那你吃饭了吗?】她问。
【还没,下课吃。】
【我待会儿要去见个投资人,中午可能就在车上随便吃点。】江与舒发了个哭脸。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复:【注意按时吃饭】
【会的,陆医生放心!】江与舒笑着回复。
收起手机
“与舒,你笑得好甜。”pia熊揶揄道,“跟陆同学聊天呢?”
“要你管。”江与舒脸微红,拍了她一下,“走了走了,回去换衣服。”
下午一点半,江与舒已经坐在去国贸的车上。她换了一身稍微正式点的衣服,还化了淡妆。
小真坐在副驾驶,回头汇报:“与舒,王总那边刚确认,他们投资总监也会一起参会。这是更新后的会议议程。”
江与舒接过平板,一边啃汉堡,一边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越看越烦躁,她好不喜欢看这没有任何修饰的板正文字。
看完,她打开邮箱开始看小真发来的项目书——是一个科幻悬疑电影,设定很新颖,但预算也高得吓人。
下车前,她深吸一口气,把工作模式切换到位。
会议比预想的艰难。星驰影业的王总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投资总监更是个难缠的角色,问题一个接一个:投资回报率预测、风险控制、导演和主演的票房号召力、同类型影片市场表现……
江与舒不喜欢也不擅长回答这类问题,所以基本都是小真应对。
她只会在关键点上补充项目亮点,她那种发自内心的热爱和自信很有感染力。
结束时,王总主动伸出手:“江老师,虽然还有很多细节要推敲,但我得说,你这个年纪有这样的专业度和魄力,很少见。”
“谢谢王总。”江与舒和他握手。
走出会议室,小真才松了口气:“不知道这个项目他们会不会投”
“爱投不投,不行就我们自己来好了,这部电影资金需求不是那么高”,江与舒懒懒的回复。
坐上车,已经快四点了。江与舒打开手机,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陆柏庭三点发的:【会开完了吗?】
三点二十:【?】
三点四十:【忙的话不用回。晚饭去三食堂?】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我下午没课,在实验室。你结束了告诉我。】
她开会时手机静音,完全忘了看。陆柏庭连发三条,这在他那里已经算“急切”了。
她赶紧回复:【刚结束!开得太投入了没看手机。我现在回学校,大概五点半到。】
消息刚发出去,那边几乎是秒回:【好。我在实验室,到了告诉我。】
江与舒看着那个“秒回”,他是不是……一直在等?
【你是不是等了我一下午?】她问。
那边一直在输入…然后回:【没有。在做项目。】
江与舒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陆柏庭说谎的时候,回复会有延迟,而且措辞特别简短。
“小真,”江与舒说到“回学校,我要好好吃晚饭,晚上没什么安排了吧?”
“晚上七点有个和《时光代理人》导演的电话会。”,小真查了下日程。
“不想开会,你开吧,或者改明天”江与舒说,“我累啦”
“好的。”小真看着她这位每天工作上见缝插针的偷懒的老板,只能无奈的回道。
车子驶回时,已经快六点。
她熟门熟路地找到陆柏庭所在的实验室。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实验室里只有陆柏庭一个人。他背对着门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大段代码。旁边摊着几本厚厚的书,全是英文。
听到开门声,他回头。看到江与舒,眼睛亮了一下。
“等很久了?”江与舒走过去。
“没有。”陆柏庭合上笔记本,“刚弄。”
江与舒看了眼屏幕——代码编辑器是开着的,光标在闪。显然他是听到声音才临时切出去的。
“骗人。”她戳穿他,然后绕到他椅子后面,俯身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是不是等了我一下午呀?”
陆柏庭:“…嗯。”
“为什么不催我?”
“你在工作。”他说得理所当然。
江与舒心里被戳了一下。她把脸埋在他颈窝。
“陆柏庭。”
“嗯?”
“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不会。”他顿了顿,“你本来就这样。”
江与舒笑出声,拍了他一下:“什么意思?说我本来就坏?”
“说你就这样。”陆柏庭握住她环在他胸前的手,“你记性差,我知道。”
“我饿了。”
“想吃什么?”
“麻辣香锅!”江与舒立刻来了精神,“很辣的那种!开了一下午会,我需要食物慰藉!”
陆柏庭无奈:“你能吃辣!?”
“别小瞧我,偶尔一次我还是能hold的好嘛!”江与舒晃他肩膀
“……走吧!”
“好耶!”
陆柏庭关掉电脑,穿外套。江与舒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走出实验室时,隔壁实验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探出头:“哟,陆神终于下班了?一下午看八百遍手机,等谁呢?”
陆柏庭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没说话。
那男生看到江与舒,恍然大悟:“哦——原来是等女朋友啊!懂了懂了!”
江与舒冲他友好地笑笑,然后小声问陆柏庭:“你同学?”
“嗯。实验室的。”陆柏庭拉上外套拉链,“走吧。”
“陆神慢走!约会愉快!”男生在身后起哄。
走出大楼,江与舒忍不住笑:“陆神?他们叫你陆神?”
“乱叫的。”陆柏庭耳朵有点红。
“那陆神同学,”江与舒挽住他的胳膊,仰头看他,“请问您一下午看了八百遍手机,是在等谁的消息呀?”
陆柏庭别过脸:“……没有八百遍。”
“那就是有看很多遍咯?”
“江与舒。”
“在呢陆神。”
陆柏庭停住脚步,转头看她。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给他平时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吧,吃麻辣香锅!”
“好嘞!”江与舒笑得眼睛弯弯。
江与舒叽叽喳喳地说着下午的会议,说王总有多难缠,说那个科幻剧本的设定有多酷,说自己如何开会走神摆烂……
陆柏庭安静地听着。
快到校门口时,江与舒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们赵老师今天给我布置了额外作业。”
“什么作业?”
“说我缺课太多,平时分危险,让我写一篇五千字的影视产业分析报告,算是补救。”江与舒叹气,“五千字啊!我哪有时间写……”
“什么时候要?”
“月底。”
陆柏庭想了想:“还有三周。每天写两百字,来得及。”
“两百字?!”江与舒瞪大眼睛,“我写个微博小作文两百字都好难,五千字要了我的命了……”
“我帮你。”陆柏庭说。
“啊?”
“我帮你查资料,整理数据,搭框架。”他说得理所当然,
“你填内容。”
江与舒:“你就不能送佛送到西嘛,我不想写。”
“你写。”陆柏庭看她,“我只是帮你节约时间。”
“好吧,那我口述,你写!”说完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陆柏庭耳朵发热:“ 嗯。”,其他的话咽了回去。
顿了顿,他又补充:“下次早点告诉我。不用一个人发愁。”
江与舒用力点头,真开心呀,有个好哄又聪明的男朋友真好,然后挽紧他的胳膊。
细碎的雪花在清晨的天空中旋转飘落,还未触地便融化。但对于南方来的学生来说,这已经是足以让他们兴奋的风景。
陆柏庭站在信息研究院大楼三楼的窗边,看着楼下大家兴奋地伸手接雪花。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江与舒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半,她发的:【明天下午我没课!你几点结束?我们去看电影吧!好久没约会了!】
他回:【好。我下午三点实验室组会,四点应该能结束。】
她秒回:【那就四点半!学校门口那家影院,我买票!】
他回了个【嗯】,然后她发来一连串可爱的表情包,说要看那部新上的科幻片。
他保存代码,关掉电脑,罕见地没有熬夜,十一点五十就躺下了。
——为了明天能精神好一点。
然而现在,下午四点二十。
实验室的组会确实三点开始,四点准时结束。他甚至在四点零五就收拾好东西,跟同实验室的钱云飞说了句“我先走”,然后在对方促狭的“哟,约会去啊”的眼神中,快步离开了大楼。
从信息研究院到学校东门,步行需要十二分钟。他四点十分出发,四点二十二分到达约定的影院门口。
雪花还在飘,不大,但很密。他没带伞,头发和肩头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白。
影院门口大多是情侣或成群的学生。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四点二十五。没有新消息。
他点开聊天框,犹豫了一下,没发消息。她可能堵在路上了,或者临时被什么事绊住。
发消息催,会显得他很着急——虽然他是有点着急。
四点三十。电影开场时间是四点四十。
他抬头张望,人流中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四点三十五。他开始每隔三十秒看一次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对方正在输入…”,也没有新消息提示。
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摩挲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开了拨号界面。
嘟——嘟——嘟——
响了七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陆柏庭握着手机,站在初雪的街头,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一种情绪——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无处着力的悬空感。
他想起上周,她约他吃午饭,结果临时接到电话,会议延长,她匆匆发了条“你自己先吃别等我”,就再没下文。他那天在食堂一个人坐了很久,对面放着一份给她买的、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还有上上周,她说晚上来实验室找他,结果直到宿舍门禁时间都没出现。第二天早上她才发消息说,昨晚跟导演谈剧本太投入,直接睡在工作室了。
每一次,她都会事后道歉,发一堆可爱的表情包,说“对不起嘛,我错了下次一定改”。他也总是说“没事,忙你的”。
他是真的觉得没事吗?
好像也不是。
只是他觉得,她的世界那么大,那么热闹,他不能要求她时时刻刻把目光锁定在他身上。那不公平,也不现实。
所以他把那些细微的不舒服压下去,像整理代码一样,归置到内心某个不起眼的文件夹里,然后贴上标签:“正常情况,无需处理”。
手机震了一下。
陆柏庭立刻低头——是钱云飞
【你女朋友来了没?我在便利店看到你在雪里站成望妻石了哈哈哈!】
他没回。
电影已经开场了。
五点半,他手机终于响了是江与舒,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过了三秒才接起。
“喂?”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嘈杂,好像在车里,“陆柏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完全忘了电影的事!下午突然被拉去开一个紧急项目会,我手机静音了…”
她语速很快,带着熟悉的懊恼。
陆柏庭听着,没说话。
“你现在在哪?还在影院吗?我马上过来!电影是不是开场了?我们看下一场可以吗?”
“不用了。”陆柏庭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已经往回走了。”
“啊……”那边顿了一下,“那……那你现在在哪?我让小真掉头去接你,我们……”
“江与舒。”他打断她。
“嗯?”
“你忙你的吧。”他说,“我回实验室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她小心翼翼的声音:“陆柏庭……你生气了?”
“没有。”他说的是实话。生气需要明确的因果和指向,他现在只是觉得……有点累。
“对不起嘛……”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讨好,“我下次一定设十个闹钟!不,二十个!我……”
“真没事。”陆柏庭放缓语气,“你开会吧。我挂了。”
“等等!”她急急地说,“那你晚饭怎么办?我这边大概还要一小时结束,我结束后去找你,我们一起吃晚饭好不好?”
陆柏庭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路,沉默了两秒:“好。”
“说定了!我结束了马上联系你!”
“嗯。”
挂了电话,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回到实验室时,陆柏庭在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是之前没调完的代码。
“被放鸽子了?”钱云飞凑过来,递给他一张纸巾,“擦擦。”
陆柏庭接过,擦了擦头发:“嗯。”
“你女朋友,够忙的啊。”钱云飞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好像经常看你等半天,然后她一个电话来说来不了。”
陆柏庭敲键盘的手指顿了顿。
钱云飞看他样子,识趣地转了话题:“对了,你那个MIT的申请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陈教授今天还问我呢。”
“在弄。”陆柏庭说,“推荐信已经找老师签了,个人陈述还差一点。”
“牛逼。”钱云飞拍拍他肩膀,“你要是真去了MIT,跟你女朋友就更异国了。你们怎么办?”
陆柏庭盯着屏幕,没回答。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
但他更常想的是——如果他去MIT,她会不会跟他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他把它压下去,像处理所有无用的情绪一样,归类,封存。
五点半,江与舒发来消息:【我这边结束了!你在哪?我去找你!或者在二食堂汇合?】
陆柏庭看了眼时间,回复:
【我马上到!】
两人点了2份米线还有烤鳗鱼
江与舒脱了大衣,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衬得她皮肤很白。
“这米线好好吃!”
陆柏庭“嗯”一声。
“我今天在会议上遇到一个特别厉害的制片人,他给了我好多建议。他还说,可以引荐我去参加下个月的一个行业峰会,会有很多大佬……”
她说得兴奋。
他看着她,忽然想问:那你今天下午,有哪怕一分钟,想起过我们的约会吗?
但他没问出口。
因为答案,他大概知道。
“陆柏庭?”江与舒停下来,看着他,“你怎么不吃?不合胃口吗?”
“没有,很好吃。”
“那就好。”江与舒笑起来,又给他夹了一块烤鳗鱼,“这个超好吃,你尝尝。”
陆柏庭看着碗里的鳗鱼,又看看她笑得弯弯的眼睛。
那些压下去的不舒服,在这一刻,好像又被她一个笑容熨帖平整了。
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但又没办法。
“陆柏庭。”江与舒忽然叫他。
“嗯?”
“我今天……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声音小下来,带着愧疚,“我开会开得太投入了,完全忘了时间。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快五点了。我一看手机,才发现你打了好几个电话……”
“嗯。”陆柏庭应了一声。
“你会不会觉得……?”她停下来,转身面对他,仰起脸。
陆柏庭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江与舒。”
“嗯?”
“你不用这样,我知道你很忙。我也在忙。我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语气很平静,“你这样很好。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不用为了我停下来。”
江与舒愣愣地看着他,眼睛眨了眨,然后忽然扑上来抱住他脖子,
“陆柏庭……”
陆柏庭手臂环住她的背。
“我不好。”他说,“我只是……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你才不是负担!”江与舒立刻说,“你是我的……我的……”
她卡壳了,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陆柏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反而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江与舒的手机响了。
她松开他,看了眼屏幕,表情立刻变得紧张:“是平台的人……抱歉,我接一下。”
她走到一边,接起电话:“喂,嗯…”
陆柏庭站在原地,看着她侧对着他讲电话的样子。她微微蹙着眉,语气专业,和刚才抱着他撒娇的女孩判若两人。
雪又开始下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她。
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能看见她,能听见她,但触碰到的,永远是一层冰冷的阻隔。
她挂了电话,快步走回来,脸上带着歉意:“对不起,平台那边突然有个急事,关于《大漠关书》的……”
“你去忙吧。”陆柏庭说。
陆柏庭看着她,“你快去吧。”
江与舒咬了咬唇,最后还是点点头:“那……我明天找你!一定!”
“嗯。”
她踮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陆柏庭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雪越下越大了,他慢慢走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