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新疆,戈壁滩上的热浪能把人蒸熟。
江与舒站在《大漠关书》剧组临时搭建的营地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巨大无比的行李箱,脸上架着的墨镜几乎遮掉半张脸。
“江老师!这边!”
喊她的是个皮肤黝黑、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是剧组的生活制片助理小马。
“小马哥!我终于活着到了!”
从乌鲁木齐坐了六小时车,一路上经历了爆胎、迷路、以及司机大叔激情演唱的维吾尔民歌马拉松,江与舒觉得自己像是经历了一场小型西天取经。
营地是几十顶军用帐篷围成的,中间的空地上立着《大漠关书》的巨大牌子。远处,真正的拍摄现场正在搭建——一座仿古的玉门关城楼已经初见雏形,在漫天黄沙的背景下,有种苍凉又魔幻的美感。
“赵老师在A3帐篷等您。”小马帮她拉起两个箱子,“我先带您去住处放行李?”
“赵老师已经到了?”
“昨天就到了。赵老师说沙漠拍摄每一天都是钱,必须提前把所有踩点做完。”
江与舒吐吐舌头。赵钦亦——她投资的第一部电影的制片人,也是这次《大漠关书》的总制片。业界人称“赵阎王”,以严谨、高效、以及骂人不带脏字而闻名。
她的帐篷很小,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折叠床,还有一个小桌子,两个简易衣柜。
江与舒扑到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深深吸了口气。还好,没有奇怪的味道。
十分钟后,她出现在A3帐篷外。
敲门
“进。”
江与舒拉开帐篷门进去,赵钦亦坐在长桌前,面前摊着至少十份文件,红笔在手中转得飞快。
“赵老师。”江与舒站得笔直。
赵钦亦抬头:“迟到了七分钟。”
“路上拍照来着……”江与舒心虚,“沙漠日落太美了……”
“目标明确了吧?”
“学习!跟组!挂名制片人!”江与舒一口气说完,又补充,“以及,看着我那八百万别打水漂。”
你那八百万,现在每天在以这个速度减少。”她在纸上写了个数字,推到江与舒面前。
江与舒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比大A波动还快!”
“所以,“接下来的几个月,你好好学怎么管钱、管人、管时间,学怎么在沙漠里里把这戏拍好,与舒,我会严格要求你!”
“好的!”
“现在,”赵钦亦推过来一沓表格,“这是今天的通告单、预算表、器材清单。你去核对一遍,有问题标记出来,晚饭前给我。”
江与舒接过那沓纸,眼睛瞬间变成了蚊香圈——全是数字和表格!
“赵老师……”她不好意思地问,“哈哈哈哈,我能先吃个饭吗?饿着,脑子转不动…”
“现在才四点,核对完再吃。”赵钦亦
江与舒抱着文件垂头丧气地走出帐篷。
看了半个小时后,越看越浆糊,江与舒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啊啊啊啊,怎么搞嘛,好讨厌的数字。”
哀嚎了一会,她掏出手机给陆柏庭发微信:
【救命!一堆表格要看!晚饭前要交!】
【什么表格?】
【预算表通告单器材清单……我一看数字就头晕!】
【发过来。】
【陆工你是我救命恩人!!!】
【嗯,你以身相许就行】
她把涉及数据表格部分的文件拍照发过去,自己开始整理通告单。
一个小时后,陆柏庭把核对好的表格发了回来,还附了条备注:【第三页预算表,服装损耗费计算有误,应为原值的85%,不是75%。已标注。】
江与舒看着那些工整的标记和批注,感动得差点落泪。她迅速把文件打印出来,晚饭前十分钟,准时放在了赵钦亦桌上。
赵钦亦翻看着,突然停顿:“服装损耗费这个标注,是你发现的?”
“呃……是啊!”江与舒面不改色,但心狂跳。
赵钦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下翻。全部看完后,她说:“不错,很仔细。去吃饭吧。”
江与舒如蒙大赦,飞出帐篷。
剧本江与舒看过三遍。玄幻题材,讲现代女孩穿越到唐代玉门关,卷入西域神秘势力争斗的故事。男女主角分别是——
男主:沈漠(演员:陆岩),三十岁,影帝,以敬业和……面无表情著称。粉丝爱死他这张“莫挨老子”的脸。
女主:凌西(演员:白薇),二十八岁,当红花旦,演技灵动,性格火爆,江湖人称“薇爷”。
江与舒第一天就磕到了CP——她亲眼看见白薇把自己的小风扇塞给陆岩:“拿着,别中暑了耽误拍摄。”
陆岩接过,面无表情:“谢谢。”
转身走了。
白薇对着他背影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江与舒内心OS:这不是爱情是什么?!
“江老师!”
场务小张慌慌张张跑过来:“出事了!”
江与舒赶紧关掉脑内小剧场:“怎么了?”
“今天下午要拍城门口逃难群戏,需要五十个群演。但联系好的群演车队在路上遇到沙尘暴,来不了了!”
“改天拍?”
“改不了!导演说这场戏必须今天日落前拍完!光线条件重要!”小张快哭了,“而且租的骆驼和马都到了,多等一天就多一天的钱!”
江与舒脑子飞快转起来。五十个群演……剧组现在所有人加起来才三十多……
“等等,”她眼睛一亮,“咱们自己人不能上吗?”
小张愣住:“自己人?”
“场务、灯光、道具、演员助理——脸上抹把灰,穿得破破烂烂,谁看得出来是谁?”江与舒越说越兴奋,“不够的部分,我来解决!”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叫“新疆自驾游拼车群”的群聊——昨天车上司机大叔拉她进的。
江与舒手指翻飞:
【紧急求助!《大漠关书》剧组在玉门关拍摄,下午急需临时演员!包晚饭,有劳务费,还能近距离看陆岩白薇拍戏!位置如下——】
附上定位。
五分钟后,群里炸了:
【真的假的?陆岩?!】
【我就在附近!马上来!】
【报名!我和朋友两个人!】
【算我一个!不要钱,就想看薇爷!】
江与舒一边回复一边冲进赵钦亦帐篷:“赵老师!群演问题解决了!”
赵钦亦正在打电话,闻言挑眉。
江与舒快速汇报完计划:“附近自驾游客能来二十人左右,加上剧组自己人凑三十个,镜头调度一下,能拍出五十人的效果!”
电话那头也在问群演,赵钦亦对着话筒说:“解决了。我们的小出品人找了游客来当临时演员。”顿了顿,“对,江与舒。”
挂了电话,赵钦亦看着江与舒:“多出的劳务费从哪出?”
“从我的……”江与舒眼珠一转,“超支预算里扣?或者,我们可以少吃两顿……”
赵钦亦终于笑了——很淡,但确实是笑。
“不用。这笔钱走特殊支出,我批了。”她说,“做得不错。但下次先报备。”
“遵命!”
下午三点,戈壁滩像个巨大的烤箱。
拍摄现场,副导演正给一群奇装异服的人讲戏:“你们是逃难的流民!要绝望!疲惫!对生活失去希望!”
“明白!”回答声稀稀拉拉。
这群人里有场务小哥(脸抹得跟挖煤似的),灯光大姐(衣服撕得很有艺术感),道具大叔(拄着根树枝当拐杖),还有二十多个兴奋的自驾游客——一个大姐甚至带了三脚架,被副导演严厉制止。
江与舒也混在其中。她穿着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破麻布衣,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的灰,头发乱得像鸟窝。
白薇化好妆过来,看到她,“噗嗤”笑出声:“江江,你这是逃难还是逃荒?”
“既要逃难,也要逃荒。”江与舒严肃道,“薇姐,我这造型专业吗?”
“太专业了。”白薇竖起大拇指,“扔难民堆里绝对找不出来。”
陆岩也走了过来。他今天是一身黑色劲装,头发束起,露出棱角分明的脸。看到江与舒,他顿了顿:“你演什么?”
“流民甲。”江与舒说,“待会儿我就从您身边爬过去,您不用管我,千万别踩到我就行。”
陆岩嘴角似乎动了动:“尽量。”
拍摄开始。
导演喊“Action”后,群演们开始移动。江与舒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副导演说了,要“饿得没力气走路”。
沙地烫得能煎蛋。她爬过陆岩脚边时,偷偷抬眼看了看。
陆岩正对着镜头说台词,侧脸在夕阳下像镀了层金。声音低沉有力。
江与舒内心:影帝就是影帝……
“卡!”导演突然喊,“地上那个女群演!你爬得太快了!流民是濒死状态!要慢!要挣扎!”
江与舒:“……是!”
重来。这次她放慢速度,每爬一步都像用尽全身力气。沙土灌进嘴里,她“呸呸”吐掉。
爬着爬着,她看见沙地上有东西在反光。
江与舒眯起眼,爬过去,用手扒开沙土——是块半个巴掌大、乳白色的石头,表面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什么……”她小声嘀咕。
“玉门玉。”旁边突然传来声音。
江与舒抬头,发现陆岩不知何时蹲在了她旁边。他指着石头:“这一带特有的石头,质地像玉,其实是石英岩。当地人叫它玉门玉。”
“值钱吗?”江与舒脱口而出。
陆岩看了她一眼:“不值钱。但,”他顿了顿,“传说捡到玉门玉的人,会在沙漠里找到自己丢失的东西。”
“真的假的?”
“传说。”陆岩站起身,“继续爬吧。导演在看你了。”
江与舒赶紧把石头揣进兜里,继续她的难民表演。
这场戏拍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所有人都累瘫了。群演们领了劳务费和盒饭,心满意足地走了。剧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
江与舒坐在地上,抱着盒饭狼吞虎咽。
“江江。”白薇端着饭盒坐过来,已卸了妆,素颜依然明艳,“今天多亏你了。群演是你临时找的?”
“嘿嘿,凑巧。”江与舒嘴里塞满饭,“薇姐,你和岩哥……拍戏感觉怎么样?”
白薇挑眉:“你问这个干嘛?”
“就……好奇。”江与舒眼睛亮晶晶的,“你俩对手戏好多”
“小丫头片子,”白薇用筷子敲她头,“少八卦。”
但江与舒注意到,白薇说这话时,耳朵有点红。
晚饭后,江与舒去找赵钦亦汇报工作。
帐篷里,赵钦亦在看今天拍摄的素材。见她进来,指了指屏幕:“这场群戏拍得不错。群演少了点,但镜头调度弥补了。”
江与舒松了口气。
“不过,”赵钦亦话锋一转,“明天要拍夜戏,需要二十个会骑马的群演。这个,你还能解决吗?”
江与舒:“……”
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赵老师……您觉得,我现在去学骑马,还来得及吗?”
赵钦亦看着她,沉默了五秒。
“江与舒。”
“在!”
“明天早上五点,去马术组报到。”
“……啊?”
“你不是要学骑马吗?”赵钦亦重新看向屏幕,“我让你学。但学不会,夜戏的群演问题,你自己想办法。”
江与舒张了张嘴,心里嘀咕不停,但嘴上还是勉强回答:“好吧!
走出帐篷,戈壁滩的夜已降临。天空是深邃的墨蓝,星星多得像撒了把碎钻。
江与舒摸出兜里那块玉门玉,对着月光看。石头温润莹白,确实像玉。
“会在沙漠里找到自己丢失的东西……”她喃喃重复陆岩的话。
她丢失了什么?
好像……没有。
但又好像,十七岁的人生刚开始。
远处传来吉他声。剧组几个年轻人在空地上弹唱,歌声在寂静的戈壁上传得很远。
江与舒把石头放回兜里,朝那片光亮走去。
沙漠的第一天,结束了。
明天,还要学骑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