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三月的雨,又冷又密。
陆柏庭无目的跟着人流朝着大门走,放在考场门口的伞也完全忘了,走出考场,他感觉不到冷,甚至感觉不到雨,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都麻木的停滞。
最后那道立体几何题…那道简单直给的送分题!他怎么会…怎么会像个新手粗心鬼一样,他怎么会犯那种低级错误?!画错了辅助线?!
卷面上那个猩红的“-7”,不是扣分,是烙在他十年奥数生涯上的耻辱!
十年!整整十年!从小学第一次摸到奥数书,到无数个深夜台灯下的演算,那些被他翻烂的习题集,那些写满公式的草稿本…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金光闪闪的目标:IMO国家队。这是他所有骄傲、汗水、天赋的证明!
可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因为一个低级到愚蠢的粗心,错失了自己从少年时代就刻在骨子里的目标。
4场考试,12道题,错一道简单题?等于提前宣判死刑。
“柏庭?感觉怎么样?”老师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小柏?”父亲的声音紧随其后,期待像细小的钩子,钩得他心口剧痛。
陆柏庭咬着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勉强压住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绝望和自厌。
他抬眼看了一下他们,轻声说了句,“我想静一静!”,然后像一具被抽掉灵魂的躯壳,慢慢的走回了酒店房间。
“砰!”门被狠狠关上,隔绝了世界,死寂也瞬间将他淹没。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滑坐到地上。
十指深深插进浓密的黑发里,用力地抓挠、撕扯,仿佛要把那个犯错的、愚蠢的自己从脑子里抠出来!
他恨!恨自己的粗心!恨自己的狂妄!
十年的心血,十年的执着!
巨大的挫败感和自我厌弃像黑色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心灵福至般他知道是谁的视频。
屏幕上,“与舒”两个字跳跃着,带着温暖的光晕。
他几乎本能,颤抖着手指,用力戳下了那个绿色的视频通话按钮,带着期待。
视频接通了。屏幕上瞬间亮起暖黄色的光,映出江与舒灿烂笑容的脸。她刚写完英语作业,头发随意地披着,手里拿着啃了半块苹果。
“陆柏庭,考完了嘛?”,她清脆的声音像往常一样,软糯里带着活力。
但下一秒,她所有的声音和动作都戛然而止。屏幕那头的陆柏庭,脸色低落,嘴唇紧抿,眼圈通红,那双总是幽深自信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脆弱。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她,连眨眼都舍不得,给自己汲取能量。
江与舒的心猛地揪紧了。她知道他今天考第二场,也猜到他可能压力很大,但没想到会是这样,骄傲如陆柏庭,会露出这样…
虽然隔着屏幕,但她真切的感受到陆柏庭的崩溃。
“宝宝…”,她下意识的放轻了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你…吃晚饭了吗?”
她笨拙地找了个最日常、最不刺激的切入点,只想确认他最基本的状况。
“嗯”,陆柏庭轻轻点了一下头。
“饿不饿?我妈晚饭做了一个野菜饼很好吃,等你下周回来,我让她再做一次给你吃好不好?”
“嗯!”,就是这句最简单、最没有意义的关心,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陆柏庭苦苦支撑的堤坝。
泪珠,毫无征兆地,无声地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落,顺着他苍白的脸颊,一颗接一颗滑下,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陆柏庭一颗一颗滑下的泪水仿佛也落在江与舒的心上,她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碎成了千万片。
她没有惊慌失措地说“别哭别哭”,也没有急切地追问“到底怎么了”。 她只是把手机拿得更近,调整角度,让自己的整张脸都清晰地、温柔地呈现在小小的屏幕里。
她拿过放在床头他送他机器人抱枕,抱在怀里,然后,安静地、专注地、温柔地回望着他。
“看,你送我的机器人,我抱着它,就像此刻我在你身边,抱着你。”
“闭上眼睛,想象我们此刻在一起。”江与舒轻声说道。
“嗯”,陆柏庭轻轻的闭上眼睛。
“感觉到了嘛,宝宝,我在紧紧的抱着你!”,江与舒说着紧紧的搂着怀中的玩偶,眼神温柔的望着他
“感觉到了”,陆柏庭睁开眼睛,感受到她眼神中温暖和无言的陪伴。
“宝宝,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她微微歪着头,软软糯糯道。
时间在无声的,温柔的凝视中,被拉长、凝固。房间里只有陆柏庭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冷雨。
江与舒的陪伴,像一张柔软的网,无声地接住了他下坠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陆柏庭伸手抹了脸上剩余的泪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与舒…我…我完了…我考砸了…一道送分题…我犯了最低级的错误…扣了七分…”
他断断续续地,把考场上的失误和自我厌弃的痛苦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我怎么…能犯那种错?!我不够聪明!我是不是…根本不配?!我…” 他痛苦地闭上眼,喉结滚动着,说不下去。
江与舒的心揪成一团,等他气息平稳后,她才轻轻开口:
“陆柏庭,听我说哦!” 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点,
“两轮呢!整整十二道题!就像…就像打游戏,才第二关,只是一个小BOSS没打好嘛!后面还有大把机会翻盘!谁不会手滑点错呀?牛顿还被苹果砸过呢!”
她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一点,
“你看那些特别厉害的人,像…嗯…”,江与舒快速在脑子里搜索案例。
“我喜欢的网球冠军费,你知道的吧,他有一次演讲我很喜欢,他刚拿了冠军,站在世界之巅,你知道他对那个刚刚被他打败,快要哭出来的对手说了什么吗?’一场伟大的比赛,必须要有一位伟大的冠军,也必须有一位伟大的亚军。’”
“竞技体育亚军就是失败者,安慰式的名言改变不了结果!”,陆柏庭虽然奔溃着,但是逻辑本能让他不自觉的反驳着。
江与舒控制着翻白眼的冲动,这还是上一秒哭着要抱抱的她可爱的脆弱宝宝么,要不是他脸上还有残留的泪眼提醒着她,就这不解风情嘴贱式的反驳,不是隔着网线她肯定又要“暴力”解决了他。
“ 对,目标当然胜利,但是费厉害的地方是,他重新定义了胜利,冠军或者说胜利不仅仅是举起奖杯,更是要有配得上格局。”
江与舒眼睛亮亮的看着他,语气变得更坚定真诚道:
”陆柏庭,我觉得,奥数竞赛就像一场顶尖高手之间的网球决赛。能站上这个赛场,本身就已经证明了你是全国最出色的’球员’之一。所以你不用怀疑,你不止是聪明是天赋!你现在糟糕的感觉,不是失败的证据,恰恰是你曾经无限接近胜利的证明,这是属于强者的烦恼哦!”
江与舒看着陆柏庭脸色缓和很多,接着道:
“你打开电脑,我们一起来看一下他的演讲好不好?”
“好”,陆柏庭从地毯上站起身,拿着手机,坐到书桌前搜出这次演讲,两个人隔空看着这段演讲视频。
“我欣赏的就是这种超越胜负的格局,跌倒了,不是因为你不强,是因为你挑战的是最高的山峰嘛。”
看完这段视频,江与舒道。
“嗯,真正的价值在于’比赛’本身——在于和难题之间博弈的过程,是敢于参与这种级别博弈的勇气和在过程中展现出的智力锋芒来定义的”,陆柏庭若有所思道。
她顿了顿,看到屏幕里陆柏庭精神明显好多了,但他依旧迷茫着,知道这些话可能苍白,坦诚地说:
“我知道,我没经历过你这样的压力,可能给不了你最专业的建议”
她忽然灵光一闪,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宝宝,张佳骏呀,我记得你说他去年就进了国家队还拿了imo金牌呢,他好像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最后逆风翻盘。你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聊聊?他可是过来人呀!他肯定更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说不定有特别好的办法呢?”
她像献宝一样提出建议,眼神充满期待和信任,
“他一定能帮你!比我说一万句都有用!”
陆柏庭怔怔地看着屏幕里那张写满关切的脸,她的话像一缕风,吹散了一些浓雾。
“张佳骏…是啊,那个心态稳如磐石的家伙”。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好。”
“现在就打好不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