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胡不归 > 第36章 胡不归

第36章 胡不归

待雍国国土重划落定、朝堂风雨彻底平息,已是两月之后。

这两月里,姜国十三州的舆图被重新勘定,雍国旧土分设三州,选派能吏驻守安抚流民,减免三年赋税以安民心;朝堂之上,围绕坑杀降卒的弹劾、伐雍功臣的封赏、世家与寒门的权力制衡,吵了整整六十日。姜帝耐着性子,一一压下了兰台言官对刘弊不死不休的弹劾,依功封赏了伐雍诸将,理顺了三省六部的政务,将所有可能惊扰逝者的纷扰,全部拦在了靖安侯府之外。

他要给这位为国捐躯的大将军,一场干干净净、不受半分朝堂纷扰的葬礼;要给她世间最极致的哀荣,要让全天下受过她恩惠、敬她风骨的人,都能来送她最后一程,尽一份心底的哀思。

发引前一日的傍晚,靖安侯府举行了最后的祖奠礼。

整座亲仁坊早已被素白裹满,府门内外挂满了垂地白幡,坊墙之上,每隔数步便悬着一盏素纱灯笼,昏黄的光晕落在白幡上,风一吹,便晃出满街细碎的影。府内灵堂正中,楠木灵柩静静停放,棺前长明灯昼夜不熄,烛火摇曳间,映着左右两侧并排摆放的银甲与玄甲——那是张昉和奚殷征战时穿的的甲胄,甲胄上的划痕依旧清晰,像他们并肩走过的无数场厮杀。灵案上,并排供奉着两人的神主牌,香烛缭绕,瓜果祭品摆满了案几,连空气中都浸着化不开的悲戚。

太子李祠一身重孝,率文武百官亲临府中,代表皇帝行祭奠礼。他缓步走到灵前,接过内侍奉来的酒爵,三酹酒于地,而后展开祝文,以沉恸的嗓音,一字一句读着这位护国将军一生的战功与忠节。祝文读毕,他对着灵柩深深躬身,长揖不起。

百官紧随其后,以沈固、常元钧为首,须发皆白的老将们一身素服,紧握的手青筋毕现,对着灵柩叩首时,脊背抖得厉害;温可贞立在文官之首,其后立着贺屿,素色官袍衬得他二人面色愈发苍白,望着灵柩的目光里,满是怅然与痛惜。

灵堂两侧,从北疆千里奔丧回来的文玉、许行徊,带着一众镇北军旧部,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从祖奠礼开始便没起身。他们亲眼看着将军与副将战死在草原,如今只能对着一具衣冠灵柩叩拜,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泪水砸在冰冷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祖奠礼毕,夜色已深。随着坊楼上第一通鼓响,是为“一严”,整座长安城的喧嚣尽数敛去,只剩鼓点沉沉地滚过坊市街巷。靖安侯府外,吉凶仪仗早已按规制陈布完毕:黄金四目的方相氏玄衣朱裳,执戈扬盾立在队伍最前,为逝者驱邪开路;其后是浩浩荡荡的明器队伍,十二时神俑、车马仪仗俑、缩小的粮仓武库模型、石质志石依次排开,更有按一比一比例复刻的镇北军军旗、东都军麾幢,在夜风里静静垂着;再往后,是饰着素色帷幔的棺车、魂车、凶车,车队从坊门内一直排到朱雀大街上,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尽头。

沿街两侧,百姓们早已在自家门前摆好了香案,案上放着清水、素果,哪怕夜色已深,也无人归家,都静静立在门内,等着第二日送靖安侯最后一程。整座长安城,都浸在肃穆的悲戚里,连风都放轻了脚步,怕惊扰了长眠的将军。

发引当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料峭的寒意,坊楼上第二通鼓准时响起,是为“二严”。

六十四名从禁军千挑万选出来的抬柩力士,皆身着素服,步伐齐整,齐齐躬身擎起灵柩,喊着低沉的号子,缓缓走出靖安侯府的大门。灵柩出门的那一刻,府内压抑了一夜的哭声,瞬间轰然炸开。

走在灵柩最前的,是嚣儿与照儿。两个半大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重孝,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一人捧着张昉的神主牌,一人捧着奚殷的神主牌,稚嫩的手攥得指节泛白,拼命压抑着哭声。

两个孩子身后,是跟着张昉一辈子的宋姐、陈翁,还有被人扶在一旁的王大娘,她此刻被丫鬟扶着,一步一踉跄,哭到几乎晕厥,嘴里反反复复念着“我的姑娘,怎么就走得这么早”;而宋姐同陈翁却在一旁执意不肯坐车,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跟着灵柩走,浑浊的老眼里,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再往后,是张昉的旧部亲兵、沈命司旧属,还有从北疆、东都赶来的老兵。人人一身素服,腰间佩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刃映着晨雾的寒光,他们沉默地步行护在灵柩两侧,脚步稳得像在战场上列阵,可通红的眼眶、抖得厉害的肩膀,藏不住撕心裂肺的痛。有人哭到嗓子彻底哑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却依旧不肯落下半步,要用这种方式,护着他们的将军,走这最后一段路。

灵柩之前,是姜帝专旨使用的一品大将军卤簿仪仗,浩浩荡荡,铺满了整条朱雀大街:

最前方,是二十四名持戟的金吾卫武士开路,铠甲铿锵,步伐齐整,喝退沿街闲杂人等;左右各十二名执旗校尉,高举着靖安侯军旗、白泽旗、五方神旗,旗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其后是麾幢、金节、棨戟、弓矢依次前行,皆是帝王特许的逾制规制,彰显着逝者无上的哀荣。

仪仗中段,是四十名身着朱衣、手持班剑的武士,分列两侧,步伐沉稳,无声地彰显着将军的威仪;再往后,是前后部羽葆鼓吹,数百人的军乐队齐奏哀曲,悲怆的鼓角声、埙声顺着长街蔓延开,听得人肝肠寸断;三十六名挽歌郎,皆着白帻白衫,手持绋索缓步前行,口中齐声唱着《薤露》挽歌,“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声声泣血,字字断肠,沿街的百姓听着,无不掩面垂泪。

灵柩两侧,五百名禁军披甲执锐,全程贴身护卫,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半步。太子李祠走在灵柩左前方,手持哭丧棒,率文武百官缟素步行,跟在灵柩之后。从亲仁坊到皇城安福门,数里长街,无一位官员乘车骑马,哪怕是年过七旬、步履蹒跚的老臣,也一步一步地跟着,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沿街两侧,早已跪满了长安百姓。白发苍苍的老人,手里攥着当年张昉打退外敌、救他们性命时留下的旧布条,跪在地上对着灵柩磕响头,哭着喊“靖安侯一路走好”;年轻的妇人,抱着尚在襁褓的孩子,教孩子对着灵柩躬身,告诉孩子,是这位将军,护住了他们的家;还有无数从周边州县赶来的边民、书生、退伍老兵,跪在香案之后,对着灵柩叩拜,泪水打湿了身前的地面。数里长街,素香不绝,哭声不断,无一人喧哗,只有此起彼伏的抽泣声,伴着悲怆的军乐,在长安城里回荡。

此时的安福门城楼之上,姜帝早已身着素服,凭栏而立。

他屏退了左右内侍,独自一人站在栏杆前,目光落在长街尽头缓缓行来的送葬队伍上。当那面熟悉的、绣着“靖安侯”三个大字的麾幢,一点点映入眼帘时,他的指尖猛地攥紧了汉白玉栏杆,指节泛白。

一如当年他送张狩离开时的模样。

灵柩缓缓行至城门楼下,姜帝望着那具楠木灵柩,再也忍不住,扶着栏杆失声恸哭。帝王的哭声穿过风,落在城楼下,百官闻声,瞬间哭声震天;护丧的士卒、沿街的百姓,也跟着放声大哭。一时间,安福门内外,哭声震彻云霄,长安城内,万姓同悲。

哭了许久,姜帝才稳住气息,抬手拭去泪水,对内侍沉声道:“奉御酒,代朕,向靖安侯、昭武将军,行祭奠礼。”

内侍捧着三爵御酒,缓步走下城楼,跪在灵前,将御酒缓缓洒在地上,高声宣示皇帝的祭奠之意。礼毕,姜帝再次下特旨:灵柩所过之处,百姓皆可设祭路奠,送将军最后一程,无需避讳规制。

旨意传开,送葬的队伍愈发浩荡。从安福门出城,一路往东,直到灞桥,数十里的路途,两侧摆满了百姓自发设下的香案,白衣遮道,白幡连绵,哭声震野。灞桥两岸,当年张昉出征时,百姓们在这里送她;如今她魂归长安,百姓们又在这里,接她回家。无数人沿着灞水,追着灵柩走了数十里,只为再多送这位护国将军一程。

灵柩抵达张氏祖坟时,已是午后。这片位于长安城东的青山,是姜帝亲自为张昉选定的安息之地,左邻张狩的将军墓,右靠青山,前临灞水,是万里挑一的风水宝地。

墓地之上,早已按一品规制挖好的圹穴前,设好了后土神位。祝官身着祭服,先行祭告后土之礼,对着神位躬身再拜,而后展开祝文,以肃穆的嗓音高声宣读:“维丙午年,大姜皇帝遣中书令温可贞,敢昭告于后土之神:维靖国大将军、忠武靖安侯张昉,昭武将军奚殷,忠以卫上,武以宁边,以身殉国,名垂青史。今窆兹幽宅,神其保祜,俾无后艰。谨以牺齐、粢盛、庶品,明荐于神,尚飨。”

祭礼毕,六十四名抬柩力士再次躬身,以素绳牵引,缓缓将合葬的灵柩放入圹穴之中,稳稳安厝在青石棺床之上。文玉、许行徊、陆尧等人,跪在圹穴两侧,看着灵柩缓缓落下,泪水再次决堤——他们的将军,终于可以歇歇了。

随葬明器依次有序放入墓中:十二时神俑、车马仪仗、粮仓武库模型,皆是一品规制;更有张昉同奚殷生前所用物品,一并放入棺椁两侧,陪二人长眠。刘弊托人从牢中送来的、张昉当年写给他的信的抄本,也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棺侧——他要让阿姐知道,她教的东西,他没忘,她护的江山,他会替她守着。

待所有明器安放完毕,匠人们缓缓合上墓门,掩圹封土。依姜帝特旨,二人的坟冢并未修成常规的圆形封土,而是仿旧例,修成了连绵的二山之形。两座山峰巍然矗立,一座形如北疆临泉郡的群山,一座形如东都的城楼,正是张昉与奚殷一生守护的镇北军、东都军疆土。这两座青山,是姜国给一位武将最高的军功章,是万民给一位英雄最沉的敬意。

坟冢之前,立着一通丈高的功德碑,碑文是姜帝亲笔书丹,一笔一划,铁画银钩,详述了张昉与奚殷一生的战功、忠节与风骨,字字泣血,句句铿锵。碑旁,依制立着石人、石马、石虎、石柱各二,其中两匹石马昂首嘶鸣,鬃毛飞扬,如同他们当年驰骋沙场、所向披靡的坐骑,永远守在墓前,守着这片他们用生命护住的江山。

葬礼毕,送葬队伍依礼反哭回府。后续的虞祭、卒哭、祔祭之礼,皆由鸿胪寺、太常寺依一品国葬规制操办,无半分疏漏。

三个月后,姜帝再次下旨:将忠武靖安侯张昉、昭武将军奚殷的神位,妥善奉安于太庙偏殿,待朕百年之后,将其配享代宗庙廷,伴随先帝,接受后世万代的祭祀。

旨意一下,朝堂再无半分异议。

自此,那个镇守北疆一生、护了姜国万民一辈子的大将军,那个永远护在她身侧、生死相随的副将,英魂终于得以安息。

天牢地下囚室的阴冷,被案上两盏长明的素烛烘散了几分。

与此同时,在举国哀戚时,姜国天牢内。

往日里渗着霉味与铁锈气的墙角,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墙缝里渗出的积水都被擦拭干净,地上铺着两层厚实的新蒲团,隔绝了地砖的寒气。囚室正中,一张打磨光滑的矮案稳稳摆着,案上并排放着两块楠木灵位,是姜帝特意命太常寺依制打造,又着内侍亲手送来的——左边一块刻着故忠武靖国大将军靖安侯张公昉之神位,右边一块刻着故昭武将军奚公殷之神位,字迹端方肃穆,边角被打磨得温润光滑,没有半分毛刺。

灵位前,三只青铜小爵里盛着清酒,白瓷碟里摆着新鲜的素果,还有一碟张昉当年在东都时最爱吃的蜜渍梅,是刘弊特意托前来听课的太子,辗转寻来的长安老字号手艺。两缕青烟从三足香炉里缓缓升起,混着淡淡的柏子香,在烛火摇曳的光晕里慢慢散开,成了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唯一的暖意与安宁。

刘弊就跪在案前的蒲团上。

他身上依旧是那身穿了近半年的玄色孝服,却被洗得一尘不染,连衣摆的褶皱都被细心熨烫平整,没有半分入牢时沾着的污泥与尘土。入牢时被收走的素木簪,也被姜帝特旨送了回来,此刻正稳稳束着他乌黑的长发,没有一丝散乱,只两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他清俊的眉眼愈发沉静。往日里被狼狈与麻木盖住的温润底色,此刻尽数显露出来,唯有眼底深处,还凝着化不开的悲戚,却又在看向那两块灵位时,亮着一点细碎的、从未熄灭的光。

他抬手,郑重地整理了一下孝服的衣襟,确认没有半分失礼之处,才缓缓俯身,双膝稳稳跪在蒲团上,对着灵位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三拜礼毕,他才缓缓直起身,伸手拿起案上的三炷香,凑到烛火前点燃,待明火散去,才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灵位上的字迹,也模糊了他眼底的水汽。

他就那样静静跪在蒲团上,目光温柔地落在两块灵位上,像是穿过了生死的距离,又看到了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眉眼明亮的阿姐,和那个永远护在她身侧、眉眼冷冽却对他放下戒备的奚副将。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怅然,落在寂静的囚室里:

“阿姐,奚殷,回家了!”

烛火轻轻跳动,映着他跪在灵前的身影,在冰冷的囚室墙壁上,拉出一道挺拔笔直的影子。外面传来狱卒走过的脚步声、铁链碰撞的轻响,可囚室里,却只有袅袅的青烟,和他平稳的呼吸声。

他知道,阿姐和奚殷的英魂,终于安息了。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他会扛着自己的罪,带着他们的期望,在这牢笼里,在未来的朝堂上,替他们走完那条难走的正道,守好他们用命护住的万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