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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总会有些不可说

萧清辞安静地坐着,耳听着窗外雨声越来越大,想必那人已经是走远了。

半晌,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声骂了句:“走了也好,本来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

心里却分明有另外一个声音在与他争辩:春十三真的唯利是图吗?

他真的是个小人吗?别忘了他在阴煞阵里是怎么豁出命来救你的,更别忘了回京这一路上那小子又帮过你多少回?

他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孩子!

不知道你堂堂侯爷心里顾忌的是什么。

你向来被人捧惯了的,每个人都在捡你想听的说,哪个也不敢跟你说实话。

只有他什么也不懂,查到了什么就说什么。

你心里和他一样清楚——萧皇后生前确是去过那种地方,也确是与人发生过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你刻意回避着不想面对,却又一心想要把她的死因弄个清楚……

这哪里是他不懂事,分明是你在为难他啊!

“罢了罢了,先不想了。眼下还有正事要做。”

萧清辞对着窗外道:“备轿,去刘阁老府上。”

雨夜。

定远侯府的后角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一顶青帷小轿从那门缝里出去,悄然融进夜色里。

萧清辞坐在轿子里,闭着眼,听着轿夫踩在积水青石板上的脚步声,一步一滑。

轿子在城西一处并不起眼的宅院后门停下。

这里是刘阁老的私宅,书房里还亮着灯。

年过六旬的刘阁老并未歇息,身上穿着件半旧的湖绸中衣,外头披着件灰鼠皮的鹤氅,正坐在紫檀大案后头写着什么。

听见门响,他手中的紫毫笔微微一顿,一滴浓墨便在宣纸上晕染开来,毁了幅刚写好的“正大光明”。

“来了?”刘阁老没抬头,声音苍老而平静。

“老夫就知道,陛下容不下这朝堂上还有张敢说真话的嘴。这更漏声一响,老夫就在想,今晚来的会是谁?是锦衣卫的指挥使,还是东厂的那位督公……”

萧清辞收了伞,将伞立在门边的青花瓷大缸旁,雨水顺着伞尖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水渍。

刘阁老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他盯着萧清辞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定远侯萧清辞?”刘阁老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笔。

“老夫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是你。萧家满门忠烈,令尊当年战死沙场,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怎么,如今这定远侯府,也成了一把暗地里杀人的刀了?”

萧清辞脸上未起波澜,只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酒壶,摆在案上。

“阁老言重了。”萧清辞提起酒壶,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身为臣子,本该为君分忧。”

刘阁老看着那杯酒,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悲凉:“老夫死不足惜。只可怜这大周的江山……陛下偏信奸佞,老夫这一去,朝堂之上,怕是再无宁日。”

“阁老放心,朝中不缺您这一位忠臣。”萧清辞抬头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刘阁老一愣,显是怒了:“侯爷此话何意?”

萧清辞端起一杯酒,并没有递给刘阁老,而是自顾自地把玩着那温润的玉杯,慢声开口:“三十二年前,江南有个叫‘柳树湾’的地方出了桩命案。一个怀着身孕的女子,在村口的老槐树上上吊自尽了——那女子名叫英姑,是当地豆腐坊主的女儿。”

刘阁老那张视死如归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

萧清辞看着他,眼神冷漠:“那女子腹中已有三月胎儿,而那个许诺金榜题名便回来娶她的读书人,却在京城攀上了高枝,成了尚书大人的乘龙快婿。”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烛花爆裂的噼啪声。

刘阁老的手紧紧抓着桌角,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哆嗦。

他这一生,自诩清流,刚正不阿,在朝堂上骂过奸臣,斥过昏君,恨不得将“忠孝节义”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可这光鲜亮丽的官袍底下,终藏着这样一段见不得光的过去。

那是他深夜里的恶梦,是他这一生最不敢提起的往事。

“老夫……当年,并不知她已怀有身孕……”刘阁老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只将一纸书信给她叫她另觅前程,未想她那般刚烈……竟然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一起……老夫,确是愧对于她!”

萧清辞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推到刘阁老面前:“陛下要您死,是因为您挡了路;但今日送这杯酒来的,是英姑的冤魂——你欠了她和孩子两条人命。”

刘阁老看着那杯酒,良久惨笑一声,闭上双眼。

“报应……是报应啊。”

“这杯酒,老夫喝了。不为君命,只为给英姑赔罪。”

酒杯落地,碎成几瓣。

萧清辞站在原地,看着刘阁老痛苦地蜷缩起身体,一口黑血喷在“正大光明”四个大字上。

漠然转身,走出房门。

外头风雨未歇,萧清辞撑着伞,缓步走进小轿:“给张侍郎捎信儿,就说刘阁老今夜突然暴病而亡,让他自己看着办……“

次日,雨过天晴。

朝中传来两个消息。

一是内阁首辅刘阁老昨夜急病暴毙。

二是户部侍郎张大人,也就是刘阁老的至交好友,今儿个一早连早朝都没上,直接递了折子告老还乡。

日头把定远侯府那两尊汉白玉的石狮子照得晃眼。

宫里的小黄门送来一柄和田玉的三镶如意,还有两匹名为“天水碧”的妆花云锦。

那是万岁爷的恩典,说是定远侯这几日闭门思过修身养性,甚慰朕心,不仅解了禁足,还特意赏些玩器给侯爷解闷。

萧清辞没碰那些御赐的东西,只吩咐下人收入库房吃灰。

他自个儿换了身月白色的暗花纱直裰,头上只束了根素银簪子,坐在书房的紫檀木大案后头,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跟自己下棋。

棋盘上黑白胶着,杀气腾腾,正如这朝堂上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侯爷。”侍卫进门,拱手道,“适才有人送信儿过来,说春道长他……刚混进宫里去了。”

原本要落在“天元”位的黑子,偏了一寸,落在死地。

萧清辞缓缓抬头:“你说谁?”

“是春十三春道长。”侍卫咽了口唾沫,“他混进宫里头去了。”

萧清辞觉得好笑。

“现如今这皇宫就跟菜市口一样,什么人想进就能进了?”

萧清辞嗤笑一声,重新去捡那枚落错的棋子:“跟我说说他是怎么进去的?”

“他买通了个倒夜香的小火者,给了对方几锭银子,叫那火者把他藏在运送恭桶的推车夹层里,就这么混进去了……”

萧清辞听罢,气定神闲地靠回椅背上,端起手边的茶盏,撇了撇浮沫,半晌,又轻笑了一声。

“蠢货。”

“他当皇宫大内是什么地方?”

“宫里的二十四衙门,哪怕是管着净房的混堂司,那也是有品级的内官盯着。一个倒夜香的小太监,若是敢私带生人进宫,那是凌迟的大罪。别说是几锭银子,就是给一座金山,他也不敢拿。”

侍卫:“侯爷的意思是……”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萧清辞放下茶盏,重新拈起棋子“昨儿个李公公刚在我这儿吃了瘪,今儿个春十三就能顺利买通宫里的人。这明显是有人敞开了口袋,等着这只傻狍子自个儿往里钻呢。”

侍卫有些慌神:“侯爷,要不属下这就带人去……”

“去什么去?”萧清辞冷冷打断。

“是他自己找死,本侯还能拦着阎王爷收人?再说了,他不是本事大得很吗?区区一个皇宫,想必也困不住这位春大仙儿。”

说罢一挥袖子:“退下吧。”

侍卫诺诺退下,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里重新静了下来。

萧清辞又把目光落在棋盘上。

黑子如龙,白子如虎,正是厮杀得难解难分的时候。

他只要落下这一子,便是满盘皆活。

可这枚棋子,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左右都是自己的人,哪方死,哪个活,全在自己一念之间。

——左右都是自己人……

萧清辞指尖一松,棋子落下,终是乱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