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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眠

一句话落下,满堂哗然。

原本觊觎言钰殊的官员,脸色皆是一变。

有人端着的酒盏停在半空,有人侧过头与邻座低语,目光从戏台聚到高位,又从高位落回戏台。

烛火通明,殿内嗡嗡的人声先是滚了几滚,又渐渐低下去,谁也没有先开口。

谁也没料到,素来以冷血著称的靖安侯,竟当众开口,要将一个伶人带回自己侯府。

言钰殊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他袖中的指尖蜷了蜷,又松开,微微伏低身子:"谢侯爷垂爱。"

烛火摇曳,映着少年低垂的侧脸,眉目被光勾出浅浅的轮廓,颈侧一缕碎发垂下来,随着躬身轻轻晃了晃。

沈妄看着戏台躬身的少年,眸光沉沉,叫人看不出他心底到底在想些什么,最终只是吩咐:"回去收拾吧。"

夜宴继续,丝竹再起,可言钰殊已经没有心思再听那些靡靡曲调。

他退下戏台,穿过锦绣帷幔,一路走回偏厢。

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合拢,隔断了前殿的丝竹与人声,他才发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一层冷汗浸透。

他走到妆台前坐下,伸手拔下发间最后一根金簪,簪尖挑开缠住的发丝,再卸额前的珠翠,一枚一枚,放在妆台上。

珠翠磕在木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晚翠快步上前,关上厢门,又抬手把门闩落下,转身时脸上全无事成的喜悦,反而全是担忧:"公子,事成的有些太过顺利了,入府之事恐需从长计议。"

言钰殊将珠翠放到一旁:"我知,可若违抗他的话,后果岂不更严重。反正最开始的目的就是入靖安侯府,既然已经达成,又何必退缩,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晚翠:"可……"

"信我,没事。"言钰殊打断她,对镜解开紧缠的发丝,指尖一点点把缠结的银发带抽出来,宽慰:"或许沈妄骨子里就是一个浪荡的好色之徒,只是一直没遇到想要的人才故作清高,而我偏就合了他的眼而已。"

……

夜宴散场已是夜半。

夜色沉沉,一轮残月悬在墨色天际,街上的花灯渐渐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盏残灯在寒风之中轻轻摇晃。

长街空旷,更夫的梆子声远远地传来,一声,又一声。

残雪堆积在道路两侧,马蹄踏碎薄冰,发出清脆的碎响。

一辆并不张扬的青黑色马车驶出永安坊靖安别苑,车轮稳稳行驶在空旷长街之上。

车厢内壁蒙着厚毡,角落搁着一只熄了火的手炉,冷铁触手生凉。

车窗的帘布垂着,偶尔被风掀起一角,漏进来一线街灯的光,在车壁上划过,又暗下去。

言钰殊静坐一角。

发饰虽摘,但戏服尚未换下,月白银兰的戏服,沾染了夜宴之上酒气与熏香。

他抱着双臂,指节抵着袖口,车帘每被风掀起一次,他就往外看一眼。

街景一帧一帧退后,坊墙、店铺的招牌、紧闭的门板,都笼在雪光和月色里,看不真切。

这是靖安侯府的车驾。

言钰殊成功以伶人玉郎的身份,正式踏入人人畏惧的侯府。

一路行来,路过层层高大的坊墙,最后驶入气势恢宏的靖安侯府正门。

朱红大门巍峨高大,门前两座石狮威严肃穆,门楣下的灯笼悬着,光晕落在石阶上,照出一小片亮。

府内院落连绵无尽,廊庑深远,处处可见持戈巡逻的亲卫,铁甲碰撞之声隐约传来,甲片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整座侯府,墙高院深,门禁森严,三步一岗。

马车穿过外院,行过几道月亮门,最终停在主院西侧的偏院。

"玉公子,到了,请下车。"

仆役声音恭谨,却带着几分疏离。

他一手挑着灯笼,一手掀起车帘,身子侧让开半步,眼睛却不看言钰殊。

府中上下都知晓,这位是侯爷夜宴之上带回府的伶人,身份卑贱,偏偏又得了侯爷亲口安置,下人不敢怠慢,却也不会真心恭敬。

言钰殊敛了心神,将所有不合时宜的心思收好,方才抬手掀开马车帘子。

寒风迎面扑来,冬夜的冷意瞬间浸透衣衫。

他微微打了个寒颤,仔细走下马车,靴尖踩上覆着薄雪的青石地,咯吱一声。

抬眼打量四周,这座偏院紧挨着沈妄居住的主院,名为听竹轩。

院中种了大片翠竹,冬日竹叶落了大半,只剩枯瘦枝干在寒风之中摇曳,月光把竹影投在院墙上,一丛一丛,晃个不停。

院落不大,房屋精致,炭火已经提前烧好,屋内暖意融融,窗纸透出昏黄的光,与外头的寒气隔着一步之遥。

只是四下安静,听不到什么人声,透着一股清冷孤寂。

"侯爷吩咐,公子在此处住下。"引路管事垂手站在一旁,态度规矩,"日常吃用份例皆按府中上等伶人供给,一应物件稍后便送来。只是有一事叮嘱,非传召,不可随意踏入主院,不可四处游走乱闯,皇城司巡卫遍布府中,若是误闯,后果自负。"

一番话,敲打意味十足。管事说到"后果自负"四个字时,抬了抬眼,扫了言钰殊一眼,又垂下。

明面上待遇不差,实则是圈禁。将他安置在紧挨主院的偏房,方便看见,也方便监视。

言钰殊心中了然,面上温顺颔首,微微躬身:"劳烦管事提点,我记下了。"

管事见他识趣,微微点头,又交代两句便离开了。

脚步声顺着回廊远了,院子里只剩下两个粗使小仆听候差遣,垂着手站在廊下,一声不吭。

晚翠以侍女的身份跟着入府,此刻快步走到言钰殊身侧,看着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公子,这里离沈妄的居所太近,一举一动怕是都逃不开他的眼睛,我们得小心行事。"

言钰殊走进屋内,暖意包裹住身体,他站在门口顿了顿,等身上的寒气散了些,才往里走。

房间陈设雅致,雕花拔步床,菱花铜镜,桌几上摆放着青瓷花瓶,只是瓶中并无鲜花。

炭盆放在屋角,银霜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星红亮的火点子。

他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一丝窗缝,寒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吹得烛火一矮。

隔着一片竹林,便能望见主院那座巍峨书房的轮廓,窗纸透出的光,被竹影筛成一片碎光。

咫尺之遥。

仇人,就住在一墙之外。

只要有机会,便能靠近,便能拔刀。

他此番入府,除了刺杀沈妄,还要想办法找到言家当年的卷宗,为言家翻案。

可一切没有那么简单。

沈妄是皇城司指挥使,他多疑狠戾,府中暗卫无数,稍有半分破绽,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十年都熬过来,不可急于一时。

"近,才是最好。"言钰殊低声开口,目光沉沉望向那一片沉沉夜色笼罩的主院,指尖抵着窗沿冰凉的木料,慢慢收紧,"离得远,我连见他一面都难。如今住在这里,机会就在眼前。"

只是往后行事,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

晚翠忧心忡忡:"方才夜宴之上,沈妄看您的眼神,带着探究,他会不会已经起疑了呢?"

这话戳中了言钰殊心底最大的隐忧。戏台遥遥对视,他一时心绪翻涌,怕是泄露了几分不该有的神色。

沈妄何等人物,见过无数人心诡计,那一眼,定然让对方生出了疑心。

"我看的到底还是有些明目张胆,他多半是有怀疑。"言钰殊指尖划过窗沿冰凉木料,缓缓道,"但他没有当场拆穿,反而将我带回府,便说明,他尚且只是猜测,没有实证。"

言钰殊已经死在十年前,如今世上只有伶人玉郎。

只要他不露马脚,沈妄便抓不到任何把柄。

如今最重要的,就是扮演好玉郎。

一个身世飘零,以色待人的伶人,温顺,柔弱,懂得讨好,没有过往,没有仇恨。

只是扮演这副模样,于他而言,每一日都是凌迟。

晚翠叹了一口气,伸手关上窗,又按了按窗框,确认合严了,隔绝外面凛冽寒风:"今夜先歇息,明日起,万事千万小心。晚翠会替公子保管好言家信物,绝不叫旁人寻到。袖中的短刃,平日尽量不要随身,府中随时可能会有搜查。"

言钰殊点头。

这柄故人送的短刃是他的执念,却也最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他从袖中取出短刃,抽出鞘,看了一眼刃上那道微光,又插回去,用布裹了三层,交给晚翠。

晚翠接过,蹲下身,把短刃塞进床底的暗格里,又用手探了探,确认卡得严实,才直起身。

金属离开掌心。言钰殊垂着眼,把空了的袖口拢了拢,指节蜷了蜷,又慢慢松开。

……

夜深,太子府万籁俱寂。

书房之内灯火尚未熄灭。萧景琰褪去了宴会上那一身锦袍,换上一身深色常服,坐于宽大的案几之后。

案头堆叠着厚厚的一摞密报,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烛焰跳了跳,把他影子拉得颀长冷峭。

铩羽立在案前,一身劲装,神色肃穆,双手捧着一份卷宗,放到案上:"殿下,已经查过了。玉郎是江南流落来京的伶人,双亲早亡,无亲无故,辗转各个戏班,一年前才随现在这个戏班子来到京城。整体文书完备,有地方官府的印信,看不出破绽。"他顿了顿,"只是文书做得太过工整,反倒有几分刻意。"

萧景琰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笃笃轻响:"你有没有觉得他很眼熟。"

铩羽想了想:"眉眼之间的气质有几分像言太傅的幼子。"铩羽知道太子殿下这些年一直都没有放下言家的事,直言,"当年言府事发,乱兵纵火,卷宗记录言钰殊葬身火海,尸骨难辨,言公子说不定当年逃出去活了下来。若真是言公子,他应该会愿意助您尽快登基。"铩羽顿了一下:"哪怕对方不是,凭着几分相似,也能做言公子的替身,成为一颗好用的棋子。"

萧景琰垂眸,目光落在卷宗的玉郎二字之上,过往记忆翻涌上来。

太傅言敬之,于他有再造之恩。

自母后崩逝,他在宫中境遇如履薄冰,岌岌可危。

若非言敬之出手相助,多方庇护,怎能有他今日的安然存活。

他曾经是言家的座上常客,每当太傅与他授课之时,那个小小的少年,就安静的坐在书房角落里读书。

那时的言钰殊眉眼清澈,心思单纯,笑容纯粹,遇到不会的地方,就会捧着书卷奔向他,然后唤他一声太子哥哥仔细请教。

但十年前那一场抄家密令来自皇城,圣意难违,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沈妄携皇城司兵马围堵言府,任冲天大火吞没一切罪证。

他本以为言家无一幸存,但今夜戏台之上那一眼,猝不及防撞入心底。

是巧合的相似,还是言钰殊当年确实活了下来?

可那样水泄不通的围堵,他又怎能存活呢?

"文书可以伪造。"萧景琰缓缓开口,"若真是钰殊回来,那他今日登台,处心积虑入侯府的目的是什么,不用我说。"

铩羽眉头紧锁:"殿下,若他真是言公子,入府定是为刺杀与为言家翻案。但沈妄此人心狠手辣,阴晴莫测,言公子此举怕是凶多吉少。确认其身份后,我们是否需要把言公子接出来?"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冬夜的寒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火乱晃。

他隔着沉沉夜色,望向侯府的方向。

"你不了解他,若他真是钰殊……"男人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旁人听不见的复杂,"在他达成目的之前,是绝对不会离开侯府半步的,我们……"

话语顿住,没有说完,可其中重量不言而喻。

他抬手,把窗合上,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到案后。

铩羽知晓萧景琰的心思,心中忧虑,却也不敢再多劝谏,只得躬身领命:"属下明白了。侯府外围,属下会安排暗卫,二十四时辰值守,只监视,不干预,只要言公子无事,绝不现身。"

萧景琰轻叹:"在确认他身份前,先护好他。另外,是时候重启言家旧案了。孤记得,皇城司最近在清点卷宗,你知道该怎么做。"

铩羽:"属下明白。"

……

皇城。

皇帝寝宫,烛火幽微,帐幔低垂,殿内静得只余下铜漏滴答之声。

常禄伏在丹陛之下,低声回禀:"陛下,沈妄今夜带回侯府的伶人,名唤玉郎。探子初步核查,其人是江南飘零来京,双亲早亡,一直是各个戏班争抢的名角儿,一年前才入京城,文书印信一应齐全,没有什么破绽。"

御案上摊着各地密折,老皇帝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玉扳指,指腹一遍一遍地转:"沈妄执掌皇城司多年,男女不近,府中更是无姬无妾,但今日却当众将一个戏子带回侯府,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更何况文书可以作假,又怎能凭一纸文书,就什么都信了?"

常禄俯首:"陛下明鉴。老奴也觉得此事蹊跷,那伶人眉眼生得极好看,夜宴之上不少大臣都留意到了。还有一事,太子殿下今夜散席之后,也派人去调查了玉郎的根底。"

皇帝抬眼,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太子倒是心急。沈妄才有异端,就迫不及待的行动了。"

他缓缓靠向铺着狐裘的御座,语气漫然,却字字带着权衡算计:"沈妄是孤手里最锋利的刀,可刀太利,亦会割手。太子心怀旧怨,暗中蓄势已久。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伶人,倒是个难得的棋子。"

"继续盯着。"帝王淡淡吩咐,"不必揭穿,也不必插手。盯紧靖安侯府与太子东宫两边动静,但凡有异动,即刻来报。朕倒要看看,这枚凭空出现的棋子,会搅动出多大风浪。"

常禄领命,下去交代。他的脚步声穿过寝殿,渐渐远了。

大殿重归死寂,只剩铜漏一刻不停,悄然记录着翻涌的风波。

……

侯府,主院。

沈妄站在窗前,眺望听竹轩,亲卫弥渡立于身侧汇报。

"侯爷,太子和陛下今夜都派人去查言公子的来历了。"弥渡说:"陛下那边应当只是觉得您此举反常,但太子到底和言公子接触颇多,且对当年旧案亦有颇多窥探,言公子的身份恐要藏不住了。"

沈妄翻阅卷宗的手停下。他垂着眼,指腹按在卷宗纸页的一角,按了片刻,才慢慢翻过一页。

今夜一场夜宴,暗流涌动。

言钰殊的重新出现,搅乱了一潭浑水。

今夜过后,太子、朝臣、皇帝……各方目光都会抱着不同的目的落在言钰殊身上。

其实,他今夜不该把人要进侯府,但他只能这么做。

"盯着太子那边的动向,不要让他轻易接触到听竹轩的人。"沈妄吩咐:"另外,去查,是谁把他安排进夜宴的。查到,剐了。"

他精心藏了这么多年的人,一朝不查,就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那个帮他的人,当千刀万剐。

弥渡:"皇帝那边是否……"

"不需要,皇帝观望的人是我。"沈妄说:"他愿意观望,那就让他观望好了。"

"是。"

弥渡退下,掩上书房的门。书房又重归寂静。

窗外寒风卷动竹叶,沙沙作响。

沈妄独立窗前,望向西侧院落那一点摇曳的微弱灯火。

夜色里,那扇窗纸透着昏黄的光,隔着竹林,忽明忽暗。

他……应该已经躺下了吧。

言钰殊躺在床榻之上,毫无睡意。

身上戏服已经换下,只剩一身素色里衣。

晚翠在外间隔间歇息,呼吸轻浅。

屋内只剩下他一人,睁眼望着头顶雕花床梁。

帐幔半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床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又慢慢移过去。

一墙之外,便是沈妄。

只要越过这片竹林,穿过一道回廊,便能抵达那间书房。

他曾无数次幻想,手持利刃,刺穿仇人的胸膛。

可理智死死按住这股冲动,走到这一步轻举妄动就是送死。

侯府之中,步步皆是陷阱。

从现在开始,往后的每一日,都是刀尖上起舞。

他必须博取沈妄全部的信任,让他卸下所有的防备,才能拿到卷宗,之后再寻找动手的最佳时机。

所以,活下去,才有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言钰殊终于迷迷糊糊浅浅睡去。

梦里又是言家的漫天大火和被鲜血染红庭院,而沈妄立在火光之中,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猛然惊醒,浑身惊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坐起身,背靠床柱,大口喘气,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透了里衣。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指腹触到一片汗湿的布料,才慢慢缓过神来。

窗外天色,已经微微泛白,月光褪去,天边透出一线灰蒙蒙的光,竹影落在窗纸上,渐渐清晰起来。

他迎来了靖安侯府的第一个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