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昀璠小小的手捧着茶杯，长长的睫毛在灯下仿若两把小扇，不明显地微微颤动。
他先是看了外公一眼，才开口说话。
“妈妈，一个人照顾我好像是件很辛苦的事情。”
高昀璠的这句话，让桌旁的三个大人心都跟着揪了一下。
孩子话少，可他什么都懂。
但高一厘没有去否认，“我和你爸爸都希望能跟你一起生活，你只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决定就好。”
高昀璠低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水，软软的发顶泛着墨般的光泽，不再看任何人，“那好吧。虽然不能和爸爸一起我会有一点难过，”高昀璠抬起头，“但是妈妈，我想要一直陪着你。”
高一厘的手紧攥成拳，纤细的手指苍白到几欲透明，她控制着表情，按压下汹涌的情绪。
高一厘想要给高昀璠最好的成长环境，想要让高远岐和孟航芸好好享受退休后的生活。她不该轻易地去改变生活的格局，但走到这一步，不是她的错。
侯喻不仅给了她年少时的爱情，他们更是彼此的依靠。
这是感情上全方位的背叛。
这个瞬间，高一厘坐在所有的至亲身边，置于从小到大成长的房子里，她生出了对侯喻无限的恨意。
从知道他出轨到现在，高一厘一直在想怎么去解决问题，要怎么样保护孩子。
可此刻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是不恨侯喻的。
痛恨他的虚伪，他的不忠，他的谎言。他对高昀璠的不负责任，对她的背弃承诺。
高一厘曾经以为侯喻会是一个例外。
那天晚上高一厘坐在高昀璠的小床边，轻抚他肉肉的手掌心，无声地落下了一滴泪。
第二天。
高一厘花了一点时间，重新找了一次阮乐菲，随即把新的离婚协议给侯喻发了过去。
高一厘要求侯喻一次性付清高昀璠直至十八岁成年的所有抚养费，给林兰玥花的每一分钱都必须进行补偿。
翻倍。
她知道对侯喻而言，钱不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他不会吝啬于给她和高昀璠。但这会让他难受，让他承认和正视自己的错误与不堪，粉碎掉岌岌可危最后的体面。
离婚协议的条款对垒才是一段婚姻结束原因最真实的答案。
侯喻一个小时后，在新的离婚协议上签下了名字。
为了一个小玩意儿，这次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侯喻错误地预估了高一厘知道后的反应，也低估了分开对他的影响。
所以当到了高昀璠上学的日子，他发现自己竟然联系不上离婚证刚刚到手的高一厘时，侯喻久违地觉得心慌。
他刻意忽略掉情绪中隐藏的不安感，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煎熬。
一个有钱又有魅力的单身女人，能发生的故事太多了。
以至于在学校门口看到高一厘和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对视的瞬间，侯喻心中的那种不安突然没有任何预兆的暴涨起来。
高一厘没有料到，她居然还会有机会跟萧淳见面。
就在高昀璠即将入学的校门口，就在两个人分别甚至没有超过两个小时的时间里。
昨夜本就没有完全散尽的余温让高一厘的耳根烧了起来。
高一厘的感情史并不复杂，大学时谈过一个男朋友，毕业了便和侯喻交往顺利结婚，她没经历过这样棘手的境况。
如果此时此刻换成阮乐菲，必然能处理得游刃有余，没准还能三个人一起坐下带着两家孩子顺便吃个饭，达到宾主尽欢的效果。
高一厘神态自若地收回视线，准备回头跟侯喻一起带高昀璠进去。
“高…一厘？”
并不算沉哑的嗓音，几个小时前在那样的时刻却压得又低又重，不断厮磨着高一厘的耳膜。
有低叹，有轻语，还有连绵不断炙热的喘息。
高一厘刚抬起的脚又落回了原处，她平静地迎向萧淳的视线，“好巧。”
萧淳咧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任谁都看不出他正磨着自己的后槽牙，非常看不惯高一厘身边站着的那个男人。
“可不是么，咱俩的这个缘…”
萧淳的眼角余光注意到萧湘湘抬头看向自己的视线，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原定的时间没想到提前了，你说巧不巧！”
话说得一点没毛病，如果这个“缘”字不是刻意咬着音瞥了眼侯喻讲的话。
侯喻观察一个人，不会让谁发现他的视线到底落在了哪里，可该留心的每一个细节都不会落下。
这个男人比他年轻许多，身上有着不浓的烟气和酒味，是那种哪怕洗过澡换过衣服还是能让人感觉到的气息，显然是经年累月被泡出来的。
掌心粗粝，有运动的习惯…
侯喻的目光挪向男人身边小姑娘精致的辫子皱了皱眉，倒不像是有固定伴侣的样子，但也不该是这双大手扎出来的。
侯喻当然想不到，确实不是萧淳的这双手，而是一双比萧淳更糙更大的手。
侯喻略过萧淳笑得明晃晃的一排大白牙，有点想亲手把它们一个一个掰下来，感到分外碍眼。
他强压着烦躁，不错过高一厘的每一个表情细节和对面男人的反应。
高一厘缓慢地眨了下眼，是她思考时习惯的缓冲动作。
眼下高一厘没想让侯喻知道昨夜发生的事，也不会让高昀璠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没必要节外生枝。
昨晚的夜不管多么漫长，当太阳升起，天空重新亮了起来，发生的一切就该和夜色一样埋葬于过去，不再显露于人前。
“过来送孩子上学？”高一厘没想到萧淳这个年纪居然有个这么大的孩子，尤其是萧湘湘的长相很难说这两个人没有血缘上的关系。
“是啊，你也是？”
不是你们，是你。
侯喻的存在让萧淳人为删除了。
“嗯，那就不打扰你们，我们先进去了。”
“别啊，高一厘，再聊两句，你儿子是哪个班的？没准跟我们湘湘还是同学呢。”
萧淳牵着萧湘湘，几步就无比熟稔地站到了高一厘身边，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然后就跟捡了钱似的，笑得更灿烂了。
高一厘下意识捏了捏高昀璠的手指，高昀璠没什么反应，早就习惯了。
“不好意思，我们还赶时间，就先进去了。”
侯喻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他试图去牵高一厘的手，却被高一厘不着痕迹地避了过去。侯喻反应很快地顺势牵起了高昀璠，用了些力道带着人往学校大门走去，转身时嘴角挂着笑，阴翳的神色一闪而过。
萧淳也不生气。
他这个人，一向里子不要，面子也不怎么在意，他不在乎别人的态度和眼光。高兴就一笑而过，不高兴就一拳而过，而眼下，显然是前者。
高一厘身上的香气一直萦绕在萧淳的鼻尖，此刻他的身上也有着同样清新的味道。
虽然不是同一瓶沐浴露，但在这样的青天白日里，夜晚的秘密偷偷露出了一个尾巴尖，只有他们彼此知晓。这种隐秘的、无比亲昵的、余韵十足的感觉，让萧淳的心情非常愉悦。
萧淳带着闺女一步一跟地走在“一家三口”的后面，直到真的跟着他们进了同一个班级。
这一次萧淳没有再凑上前，而是远远地瞧着，像丛林里的雄狮捕猎前躲起来藏匿起自己的存在，观察猎物的一举一动，以便一击即中。
高一厘背心发热，萧淳的视线太烫。
侯喻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以高一厘的性格，别说她不可能刚刚离婚就跟别的男人扯上关系，就萧淳那样的人，高一厘压根不会多看一眼。
好在等晚些高一厘来接高昀璠放学时，没有再碰到萧淳，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接走了萧湘湘。
高一厘带着高昀璠上了车，问他第一天上学的情况。
高昀璠跟着妈妈正式住进了那套房子里。
他没有表现出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对于比以前去外公外婆家频率提高这件事也接受良好，但是高一厘知道，高昀璠不是不想侯喻。
早晨见侯喻来接他时，小孩盯着父亲的脸看了半晌。
侯喻是个在孩子面前很懂得克制的人。
他不会让高昀璠察觉到他的情绪失控，也不会在他面前表现出无能为力。高昀璠在情感上不敏感，这也意味着有时候他的这根神经会相对迟钝。
小家伙的想念罕少用语言表达，但是会在本子上默默地写侯喻的电话号码。
高昀璠能记住每一个亲人的电话号码。
高一厘看到了，但没有帮他拨通侯喻的电话，也没有主动询问。
她不可能永远陪着高昀璠，他需要慢慢学会主动去联系想见的人。既然如此，不如就先从亲生父亲开始。
厨房里有阿姨做好的晚餐，餐后的时间高昀璠喜欢看一些感兴趣的书，这也是属于高一厘的个人时间。
高昀璠的喜静让高一厘十分省心。
她走进衣帽间找出明天上班要穿的衣服，不经意想起了早晨发生的事情，没停顿太久便继续挑选。
侯喻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后，手续办得相当顺利。
高一厘本以为高昀璠的抚养费侯喻会争取按月支付，毕竟要一次性拿出来的不是一个小数目。但侯喻很快把钱转了过来，并且多给了高一厘一套房。
高昀璠马上要上小学了，侯喻的这套房子跟高昀璠即将要去的学校距离非常近，如果高一厘愿意，搬到这里会比住在她的房子更方便。
高一厘收了，但是没有要搬过去的意思，手续办完便不声不响地挂了出去。
从发现侯喻出轨，到最后顺利拿到签了字的离婚协议，高一厘没有问过侯喻是怎么处理的和林兰玥的关系。
她白天忙工作，晚上回去照顾孩子，离婚冷静期快结束时，高一厘觉得自己已经快忘了之前的那些年和侯喻一起的日子。
过去的人和事变成了一场似真似幻的梦，分不清现实与虚假。曾经深深羁绊的两个人，竟然就如此轻易毫不相干地过起了各自的生活。
高一厘拿到离婚证走出民政局那一刻，当着侯喻的面扯下了无名指上的戒指，扔垃圾一样随手甩到了路边。
侯喻拇指用力地捏着手上暗红色的小本，目光沉沉，一直沉默。
阮乐菲知道了，说什么都非要拉高一厘出来庆祝一下。
高一厘不是第一次来蓝沙，上一次过来是她去民政局登记离婚那天，也是跟阮乐菲一起坐了会儿便离开了。
这次再来，发现酒吧的调酒师好像换了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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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