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注脚:A-Lin《有一种悲伤》
阿雅的那个电话,像在我看似愈合的伤口上,精准地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游魂,机械地完成着每日的例行公事。
画画时,色彩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吃饭时,味同嚼蜡;陪父母散步时,沉默得让父亲频频侧目。我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不想让他们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但内里,那片被强行压抑的、名为“真相”的海啸,正在疯狂地积蓄力量,寻找着决堤的出口。
秋意渐深,连绵的阴雨笼罩了小城。灰蒙蒙的天空,湿漉漉的街道,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带着腐朽落叶气息的凉意。这样的天气,像极了我的心境。
交完新一册的画稿,编辑发来祝贺的消息,我却连回复的力气都没有。母亲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我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无法掩饰的青黑,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给我端来一碗温热的汤。
那天晚上,雨下得格外大。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像无数只手指在烦躁地叩击。风在窗外呼啸,卷着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Eason似乎也被这恶劣的天气影响了情绪,它没有像往常一样睡在它的窝里,而是不安地在房间里踱步,偶尔停下来,竖起耳朵听着窗外的风雨声,发出低低的、带着预警的呜咽。
我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上面是空白的画布。我试图为新项目寻找灵感,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阿雅电话里那些冰冷的词语,和陈默穿着空荡白大褂、被苏晴搀扶着走出医院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交替、放大。
“无法交流……”
“认知退化……”
“生活不能自理……”
“行为失控……”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反复切割。
那个清冷骄傲的身影,与这些词语描绘出的形象,形成了世界上最残酷的对比。
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对待他?
为什么在我们历经磨难终于重逢后,又要用这种方式,将他从我身边夺走,再将他本身也摧毁?
而我,却在这里,安然地活着。
这种“活着”,在此刻,变成了一种沉重的负罪感。
我关掉电脑,房间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屋内的一切,又迅速归于黑暗。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暴雨蹂躏的世界。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屋檐倾泻而下,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哭肿的眼睛。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孤独和悲伤,如同这窗外的暴雨,将我彻底淹没。
我缓缓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Eason走过来,用它温暖的身体紧紧挨着我,发出担忧的哼唧声。
我抱住它,把脸埋进它带着沐浴露香味的、干燥而温暖的毛发里。
一开始,只是无声的流泪。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Eason的毛发。
然后,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哽咽。
再然后,是再也无法控制的、彻底的崩溃。
我紧紧地抱着Eason,像抱着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放声痛哭起来。
哭声在雨声的掩盖下,显得更加绝望和凄凉。那不是为了失去爱情的哭泣,不是为了被背叛的委屈,甚至不全是为了他正在承受的痛苦。
那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悲伤——
为我们阴差阳错的十年。
为我们失而复得的短暂温暖。
为我们被命运无情撕碎的、触手可及的幸福。
为他选择的、那条孤独而残忍的牺牲之路。
为他正在经历的、毫无尊严的沉沦。
也为我自已,被迫接受的、这充满遗憾和负罪的余生。
所有伪装的坚强,所有强撑的“很好”,所有试图放下的努力,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我哭得声嘶力竭,哭得浑身颤抖,哭得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带着灼人的温度,仿佛要流尽我一生所有的泪水。
Eason一动不动地让我抱着,用它无声的陪伴,承受着我所有的崩溃。
窗外的暴雨还在肆虐,雷声隆隆。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彻底哑掉,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火辣辣的疼痛,直到浑身脱力,连抱着Eason的力气都没有。
我瘫软在地板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被闪电偶尔照亮的、模糊的纹路。
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这个悲伤的夜晚。
心里那片汹涌的、几乎要将我撕裂的浪潮,随着这场彻底的痛哭,仿佛终于宣泄了出去。留下的,是一片被泪水冲刷过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虚无的空洞。
但奇怪的是,在那片空洞之中,一直紧绷着的、快要断裂的某根弦,似乎……松了一些。
一种沉重的、带着痛楚的平静,缓缓降临。
我依然悲伤,依然痛苦,依然看不到明朗的未来。
但我不再挣扎着去伪装“很好”。
我接纳了这份悲伤。
接纳了这份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接纳了那个被困在病魔中、渐行渐远的他。
也接纳了这个,被留下、带着满身伤痕、蹒跚前行的自己。
我知道,从今往后,这份悲伤将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如影随形。
但至少,我不再试图将它推开。
我侧过身,蜷缩在地板上,Eason立刻凑过来,用它温暖的身体环住我。
窗外的雨,还在下。
而我的心,在这场酣畅淋漓的决堤之后,仿佛终于找到了一片可以暂时停泊的、荒凉的浅滩。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