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注脚:陈奕迅《单车》
从心理咨询室回来后的那个晚上,意料之外地,没有再做那个关于冰冷眼神的梦。
睡眠依旧浅,像漂浮在浑浊的水面,时不时会因为Eason的翻身或者窗外夜归车辆的声音而惊醒。但至少,没有再陷入那片令人窒息的、被凝视的绝望之中。醒来时,心脏虽然依旧沉重,却少了那份梦魇带来的、生理性的惊悸。
这算是一种进步吗?我不知道。或许,仅仅是倾诉本身,就卸掉了一部分压在灵魂上的重负。
第二天,我强迫自己继续投入到工作中。王医生说得对,保持规律的生活和必要的社会活动,是避免在情绪中沉溺的重要方式。我接了一个为儿童科普读物画内插的小项目,主题是海洋生物。色彩需要明快,造型需要可爱。这对我来说不算难,至少,比之前那个需要投入大量个人情感的绘本要容易上手。
我调出参考图,开始勾勒小丑鱼的线稿。画笔在屏幕上滑动,注意力需要高度集中在线条和结构上,这让我暂时得以从纷乱的情绪中抽离。
Eason趴在我脚边,啃着它的磨牙骨头,发出满足的“咔嚓”声。阳光透过新家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这一刻,竟然有了一种近乎“安稳”的错觉。
就在我专注于给一只小海马画上斑纹时,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震动。
我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是“爸爸”两个字。
握着压感笔的手指微微一僵。
和母亲不同,父亲向来是沉默而内敛的。他不太会表达情感,关心通常体现在行动上,比如默默往我卡里打钱,或者在我回家时,做上一大桌我爱吃的菜。我们之间的通话频率不高,每次也都是些简短的问候,聊聊天气,问问近况,然后便陷入一种不知该说什么的、略带尴尬的沉默。
母亲那通电话后,我知道他们肯定私下交流过,父亲必然也知道了我和陈默“分开”的事情。但他一直没有直接打电话来问。这符合他一贯的性格。
此刻,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让人有些紧张的名字,我深吸了一口气,放下笔,拿起手机,走到了窗边才接起电话。
“爸。”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晚晚。”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依旧是那种沉稳的、略带沙哑的语调,听不出太多情绪,“在忙吗?”
“没,在画画呢,不忙。”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便是短暂的沉默。听筒里只能听到他那边隐约传来的、可能是电视新闻的背景音。
我知道他在找话题,在斟酌词句。这种小心翼翼的沉默,比直接的追问更让我心里发酸。
“你妈说……你前段时间感冒了?好了没有?”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切入点。
“早就好了,小感冒而已,妈就是爱大惊小怪。”我故作轻松。
“嗯,那就好。”他又顿了顿,“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接了几个新项目,在画。”我避重就轻。
“哦,好。”父亲应着,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我能想象到电话那端,他可能正皱着眉头,握着手机,搜肠刮肚地想还能说些什么。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闲聊的人。
我心里叹了口气,正想主动找点别的话题,比如问问家里天气怎么样,或者他最近有没有去钓鱼之类的。
就在这时,父亲忽然开口了,语速比平时稍快,像是鼓足了勇气,又像是怕自己后悔似的,打断了我尚未出口的话。
“晚晚,”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要是……要是在外面太累了,就回家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没有提陈默的名字,没有问我们为什么分手,没有说任何大道理。
他只是说——
“累了就回家。”
这句话,如此简单,却像一块巨大的、温暖的岩石,骤然投入我那片飘摇动荡的心海,激起了汹涌的波涛。
电话那头,父亲似乎觉得还不够,又紧接着,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却无比认真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爸爸养你。”
“……”
一瞬间,我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巨石死死堵住,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呼吸都被截断。眼眶又热又胀,视线迅速模糊一片。
爸爸养你。
这四个字,从一个向来沉默寡言、情感含蓄的父亲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古老而厚重的力量。它不像母亲的怀抱那样细腻温柔,却像一座沉默的大山,在我身后轰然屹立,告诉我,无论我在外面经历了怎样的狂风暴雨,撞得如何头破血流,永远有一条退路,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港湾。
那里没有评判,没有追问,只有热腾腾的饭菜和一张永远为我铺好的床。
我一直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用“工作忙”、“性格不合”这样的借口,成功地瞒过了他们。可原来,父亲什么都懂。他懂我的强撑,懂我的疲惫,懂我那无法对人言说的委屈和痛苦。
他只是不说。
他只是在等我开口,或者,在我开口之前,先用他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为我铺好了回家的路。
“爸……”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我想说“我没事”,想说“不用担心”,想说“我能照顾好自己”……
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句“爸爸养你”面前,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我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滚烫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下,迅速浸湿了手背和脸颊。我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电话那头,父亲听到了我压抑的哭声。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默默地听着。听筒里,传来他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的叹息。
然后,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哄劝的温柔:
“别哭了……回来就好。”
Eason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焦急地围着我打转,用鼻子拱我,发出呜呜的担忧声。
我哭了很久,仿佛要把这几个月积攒的所有委屈和艰难,都哭给电话那端沉默的父亲听。
而他,就一直那样默默地听着,陪着我。
直到我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父亲才又说:“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打个电话,我去车站接你。”
“……嗯。”我用力地点点头,尽管他看不见。
挂断电话后,我依旧蹲在窗边,抱着膝盖,泪眼朦胧地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手里紧紧攥着的手机,还残留着一点点通话后的余温。
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仿佛被这通来自父亲的、笨拙却坚定的电话,注入了一股滚烫的、名为“家”的暖流。
它无法立刻治愈所有的伤痛,也无法改变已然发生的事实。
但它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还有家。
还有那个会说“爸爸养你”的、沉默如山父亲。
可是,我真的能就这样回去吗?回到父母的羽翼之下,让他们看着我被一段感情伤得如此体无完肤?
而那个让我失去所有铠甲、变得如此脆弱的人,他是否也曾有过这样一个,可以无条件接纳他所有狼狈和不堪的归处?
这个疑问,伴随着父亲那句“爸爸养你”,一起沉甸甸地落在了我的心上。
(第121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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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121章:父亲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