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可算醒了，真是吓死奴婢了！”霞壹的声音难掩哭腔，赶紧将曦梦小心翼翼地扶起身，端来杯温水递到她唇边。
茶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曦梦一连喝了三杯才稍稍缓解。
她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屋顶的雕花梁木、窗边悬挂的素色纱帘、手边锦被的暗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眼睛，居然痊愈了。
“我这是......怎么了？”曦梦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我记得我刚答应了宋衍的求亲，想着睡一觉养养神，怎么醒过来，眼睛就好了？”
听她这样说，定是忘记了那段记忆。
霞壹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下，她强压下心头的愧疚，缓缓说：“殿下有所不知，不知是谁趁您眼睛不便，编造了万宜姑姑和奴婢遇难身亡的谎话，把您身边的侍女都换了一批。想来是那些人动了手脚，您才会昏睡这么久。”
这是苏挽意临行前教给她说的话——抹去了玄澈所有的痕迹，若是她问起什么，便称只当她做了一场梦。
“万宜姑姑已经去查了，等抓到那些人，定不会放过他们。”她继续说着。
见曦梦一副丢了魂的样子，她心里更是反复自责，曦梦那日在玄澈的婚离上突然晕了过去，玄澈不顾众人异样眼光将她送到了偏殿，还好那楚明臻当时也慌了神，没再继续刁难，也没惹出什么大乱子。
都怪自己！怎么就非得在苏挽意去取那玄澈给的药材时去净手呢？留曦梦一个人在那宴席上，平白被那楚明臻冷嘲热讽一顿不说，更是让玄澈出手解围，也不知她有没有认出玄澈，之后竟是一连昏睡三日不醒，担心得她和苏挽意这几日都没有合眼。
见曦梦垂着眼不说话，她赶紧说道：“这里就是万宜姑姑之前说过给您张罗的小医馆，宫里人多眼杂，便将您带到了这里。奴婢带您四处走走，熟悉熟悉环境？”
曦梦抬眼环视四周，屋子不大，家具却是十分讲究精致，不远处的红木软榻上铺着柔软的垫子，‘寒月’孤零零地靠在榻边；小小的梨木餐桌上铺着块漂亮的餐布，连配套的椅子上都系着坐垫。
一切都透着精心打理的暖意，可她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莫名地发慌。她确定自己从没来过这里，可空气中隐约浮动的、淡淡的松香，还有这屋子的布局格调，却让她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蒙着一层雾的旧梦，抓不住，也想不起来。
一阵眩晕猛地袭来，她晃了晃身子，重新缩回被子里，将厚厚的锦被蒙住头，声音闷闷的：“姑姑，我头晕得厉害，等会儿再逛吧，我想再躺会儿。”
霞壹将她的枕头摆好，温和说道：“那殿下再歇会儿。晚膳准备好了，奴婢再来叫您。”说罢，便轻手轻脚地起身退了出去。
“姑姑。”曦梦突然叫住了她。
霞壹脚步一顿，转过身：“奴婢在呢。”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露出一双清亮却带着茫然的眼睛：“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的声音轻轻的，怅然道：“梦醒了，什么都不记得了。眼睛明明好了，可我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霞壹发不敢与她对视，只低下头：“殿下昏睡了这么久，定是累极了。等您歇够了，奴婢再陪您四处逛逛，散散心就好了。”
“好。”曦梦应了一声，将脸埋进枕头里，“那我再自己躺会儿。”
房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恢复了寂静。
曦梦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愈发强烈，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永远地留在了那场长梦里。
——
她并未睡熟，昏沉地歇了小半个时辰，腹中便传来阵阵空响。毕竟昏睡了许久，身体急需吃食填补。
没等霞壹来唤她用晚膳，她便趿着床边的绣花软鞋，循着隐约的香气，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小厨房。
三人索性便在小厨房摆桌吃饭，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简单的几样小菜，竟也吃得温馨热闹。
月光如洗，曦梦正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看着霞壹在灶台前的背影，她猛地一愣，海中突然中浮现出男子身形高大挺拔的背影，在灶台前忙乎着，长长的乌黑马尾被他随手拨到后背，随着动作轻轻晃荡。
刚想细想，“咚咚咚”的敲门声便打断了她的思绪。
“有人敲门，奴婢去看看。”苏挽意放下手中的碗筷，起身朝门口走去。
半晌，她快步跑了回来：“殿下，是宋衍公子！他说要启程去翊芙了，临行前想来见见您。”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曦梦平静的脸上，小心翼翼地追问道：“殿下要见见他吗？”
曦梦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缓缓起身：“外边天寒，请他进来罢，我去见见他。”
不多时，苏挽意便引着宋衍走了进来。宋衍一身素色锦袍，气质儒雅，见着曦梦，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她清亮的眼眸上，满是惊喜：“梦儿，你眼睛好了？”
他说着，将手中提着的食盒轻轻放在曦梦面前的桌上，温柔道：“知道你刚醒，怕是没什么胃口，我买了刚出锅的藕粉圆子，快趁热尝尝。”
“谢过衍哥哥。”曦梦轻声道谢，伸手打开食盒。
温润的甜香扑面而来，她用小勺舀起一颗，轻轻咬了一口——甜软的口感滑过舌尖，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她明明不记得自己吃过这道点心，可味蕾却清晰地叫嚣着熟悉，像是曾经无数次品尝过一般。
“怎得突然要去翊芙了？”曦梦放下小勺，抬眼看向宋衍。
宋衍脸上的温柔淡了几分，长叹一口气，沉声说道：“皇上将翊芙城当作新婚贺礼赐给了玄澈，可近日翊芙流民聚集，乱象初显。玄澈称实在无力即刻接手这等重任，便将这烫手的山芋，硬生生甩给了我。”话语间，难掩几分无奈与愤懑。
他靠近曦梦，轻轻牵起她的手，含情脉脉道：“梦儿，你放心，我明日一早便出发，定会尽快安定翊芙的局面，早日回来，不让我们的婚期推迟。”
说着，他微微低头，将曦梦的手抬到唇边，落下一个温热而轻柔的吻，动作虔诚又珍重。
他言语诚恳，举手投足间，尽是准夫君般的体贴与珍视，“梦儿，我知你对我并无情意，可生逢乱世，你既已应下我的求亲，要嫁与我，我便定会护你周全。”
宋衍的声音温和却坚定，“所以，试着接纳我，好不好？”
他的话语像一块石子，投进曦梦混沌的心湖。
脑海中莫名闪过那个身着大红喜服的身影——玄澈已经成婚了，难道她还要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期盼着给他当侧室吗？
如今玄凛狼子野心愈发明目张胆，她在宫中早已愈发寸步难行。以前的自己，实在太过天真，总以为凭着一己之力便能站稳脚跟，可到头来，不过是拖着一副病弱的身子苟延残喘。
宋衍的承诺，是此刻她能抓住的最实在的依靠。
曦梦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轻声应道：“好，我等你回来。”
二人相视一笑，像极了对恩爱的眷侣。
——
宋衍走后，曦梦又在医馆里修养了几日，有苏挽意和霞壹细心照料，她的身子渐渐恢复了元气，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这日天朗气清，阳光透过窗棂，将医馆照的亮堂堂的，曦梦看着收拾得整齐干净的屋子，心中有了主意。
她研墨取笔，在宣纸上缓缓写下“扶光”二字，字体清丽挺拔——这是她为这间小医馆起的名字，意为“扶助光明，驱散阴霾”。
将药材都准备就绪后，扶光医馆便正式开张，准备接诊。
——
“殿下，有人送来了礼物，说是给您的，没留名字，您看看。”店里新来的伙计小勒便捧着个朴素的檀木盒子，快步走了进来。
曦梦正低头整理今日问诊的脉案，闻言放下手中的毛笔，接过檀木盒子，她掀开盒盖，瞬间眼前一亮，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叶片莹润的紫心蓝、根茎粗壮的玄阴草、色泽鲜亮的血珊瑚，还有许多她只在医书里见过、连宫廷内院都难得一见的珍稀药材整齐地码放在暗红的锦缎上，每一样都品相极佳，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的，这般阵容，简直是一份无价之宝！
曦梦眸中满是震惊与疑惑：“这是......谁送来的？”
如此厚重的大礼，绝非寻常人能送出，更能看出送礼之人必定是耗尽了心血。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在这地方并无深交，究竟是谁会对她如此上心。
“小的也不清楚。送这盒子来的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帽檐压得极低，连脸都看不清，放下盒子就急匆匆走了，一句话都没说。”小勒顿了顿，又凑上前来，讨好地笑着：“不过小的猜着，万宜姑姑神通广大，说不定这名贵药材，正是姑姑托人弄来的呢！”
“你这小子，倒是油嘴滑舌！”
苏挽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刚从后院忙活完，伸手就捏住了小勒的耳朵，生气道：“连送东西的人是谁都没问清楚，就敢直接呈给殿下？若是这里面藏了什么危险，或是别有用心之人的圈套，出了岔子谁担待得起？我看你这差事，是不想当了罢！”
小勒疼得龇牙咧嘴，“姑姑饶命！小的下次一定问清楚！这不是见盒子朴素，又说是给殿下的，想着只是寻常东西，怕耽误了才赶紧送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