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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各方兼顾

唐时一应进士及第守选三年。即考上进士后只给一个试衔虚官,不能管事拿全份俸禄,得等三年守选期满后通过吏部铨试才放实缺。

宋太宗扩大科举,规定一、二、三、四甲赐进士及第或者进士出身,免守选,直接给官,马上赴任。第五甲赐同进士出身,必须守选三年。

南宋绍兴十八年十九岁的朱熹考中五甲,赐同进士出身,守选三年后,二十二岁时放泉州同安县主簿兼管学事。

朱熹到任后大力发展县学,扩原来的两间斋舍为四斋间舍,又作《四斋铭》,改原本寓意“学而优则仕”,把读书学习当功名利禄敲门砖的斋名“彚征”为孔子推崇的“志道”、“据德”、“依仁”、“游艺” 以倡导学子内修德行,外游礼乐,德艺兼备,为完善自己而学,即“为己之学”。

二十年后,年过四旬的朱熹受邀替故乡尤溪县学书斋题名。朱熹引《易经》《孟子》拟“崇德”、“广业”、“居仁”、“由义”为尤溪县学斋舍名,作《又四斋铭》,勉励士子去掉游艺,专重德性、事功、道义,成为治世理政的“大人”。

无论《四斋铭》还是《又四斋铭》都是朱熹为县学的题铭,现皇阿玛将朱熹这两幅县学训诫御赐给“天下师表”的翰林院和教导太子的詹事府,我沉吟:这是觉得仅府州县学未出仕的士子学朱子理学还不够,已功成名就的翰林院翰林、詹事府官员以及储君太子也还要学习?

确实,士人取中进士之后成为天子门生,就不会再在府州县学读书,接受教谕训诫,朋党、权欲、私利就此抬头、膨胀,皇阿玛题朱子的“道德仁艺”给翰林院,可训诫翰林们别做了官就丢了早年寒窗苦读,“为己之学”,完善自己“德艺品行”的初心。

詹事府教导太子,关系国本,官员都是从翰林院选拔,德艺不必说都是上上,皇阿玛也因此跟朱熹继《四斋铭》写《又四斋铭》一样提出更高要求——德业仁义。要求詹事府官员不止满足于独善其身的“为己之学”,还要担负起家国大任、兼济天下。而将太子教化成一位“崇德、广业、居仁、由义”的未来圣君就是最大的“治世济民”。

从“修身”到“治国”,从“内圣”到“外王”,皇阿玛给翰林院、詹事府的题字完全契合圣人教诲,无可厚非。就是有一样,詹事府不同于翰林院为国修书,为国选材,为君参谋,完全隶属皇阿玛——詹事府的存在原是为辅佐太子,主官:“太子詹事”、“太子少詹士”,属官:左庶子、中允、赞善、洗马,光听名字就知道都是太子属臣,嫡系班底。

现皇阿玛通过给詹事府题“德业仁义”,将詹事府官员“达济天下”的初心导引为“教化太子”,詹事府的职责就从原本教导太子,辅佐太子,演变成替皇阿玛教化太子,官员不再是太子的臣属,而是皇阿玛指去东宫的钦差驻守,从此奖赏刑罚由皇阿玛根据“德业仁义”来评判,再与太子无干。

皇阿玛公然切割詹事府官员跟太子的君臣关系,防范官员倒向太子,效忠太子。

静默好一刻,我无声叹息:太子跟皇阿玛的最大分歧就是太子为继承皇位理政、纳贤、养望跟皇阿玛的乾纲独断相悖逆。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皇阿玛对

太子的期望是跟舜禹一般“德业仁义”的圣人——舜作为尧的继承人选,禹作为舜的继承人选,在为臣子时恭谨做臣、实干立功、不觊觎君位、静等君主禅让。

随手端起手边的茶杯,揭开盖碗,入目九曲红梅,我怔了一怔。

先我想岔了,太子安排太子妃出面求皇阿玛恩典使曹頞以女史进宫,不是单纯的敲打,应该是早知道皇阿玛不能同意他娶曹頞——曹寅领袖江南士林,监察江南民情、官场动向,是皇阿玛放在江南的耳目,身份、地位、影响远非御膳房御茶房的杂役所能比,皇阿玛无可能容忍自己的心腹倒向太子。这不,太子才刚夸了曹頞制得茶好,露出抬举意思,皇阿玛的敲打就来了。

曹頞没封的根源不在太子,而在皇阿玛,不是琴雅前儿提了一嘴,谁能想得到呢?

皇阿玛猜疑太子勾结大臣,觊觎皇权。

将手里的茶碗原样盖上,放回桌上,我淡然吩咐:“高无庸,撤了吧。”

往后都别再上了!

詹事府是朝廷正式衙门,官员都是科举出身、经礼部遴选,吏部任命的朝廷命官,可参与“九卿会议”这类最高等级的廷议,远不是我贝勒府下属内务府选派的长史、司仪、管领所能比。

皇阿玛对詹事府、太子尚顾忌体面,以题字当训诫,对我等皇子及门下属官可不会这么客气——似康熙三十八年,老三敏妃丧失仪,皇阿玛震怒,降了老三的郡王爵,至今未复,王府属官也都各责一百鞭子后降等使用。

我不想触怒皇阿玛,步老三后尘,被降爵,被处罚,就得小心谨慎,撇清跟曹寅的关系。

高无庸无声地撤走茶杯,换泡了龙井来,我默默瞧着,回想南巡时我跟曹寅的来往可有什么不妥。

……

曹寅第一次上我门是为请绮罗教他家班舞蹈。曹寅跟梁九功一同来——原来曹寅也担心皇阿玛猜忌他跟我结交,打一开始就主动跟皇阿玛报备。

曹寅早知道皇阿玛忌讳,还挖空心思地将曹頞嫁给太子——呃,曹頞御前露面都是经过梁九功,皇阿玛真若反对,借梁九功十个胆子也不敢。

曹玺曹寅父子在江南经营四十年,才有了现今的人脉声望。从监察江南民情,怀柔士林来看,将曹家留在江南,对朝廷最为便宜,而曹寅子孙想在将来继任江宁织造,留在江南,势必博取太子信任,成为太子心腹——江宁织造是内务府最大的肥缺,眼红的人不要太多,不是皇帝心腹真干不了!

皇阿玛一向圣明,知道将曹頞指给太子利益朝局,但又提防曹寅倒向太子,太子、曹寅也都知道皇阿玛圣意,所以造就现在这个局面——曹頞以女史进到东宫,且可预见的,得等太子继位后才能获封进位。

“志气功业在朝朝,今将酒色不胜饶。若见金鸡报君语,钱财福禄与君招。”

忆及曹頞在金山寺求姻缘抽的那支“闻鸡起舞”签,我恍然:原来曹頞要等的“金鸡报语”时机是这个时机!

转眼到了晚饭时候,习惯地,我想去绮罗抱厦,但看着手边的《又四斋铭》,我轻叹一口气。

太子热衷礼乐,虽不是绮罗本意,但确是绮罗给起的头。再还有让曹頞出尽风头的《春江花月夜》以及近来风靡东宫的九曲红梅茶都是绮罗的杰作。现皇阿玛敲打太子少游艺,绮罗还是少在人前露面,招惹注意。

要不——稍一犹豫,我随即摇头:不行,现不叫绮罗去围场,使高福送她回京,就绮罗那脾气,还不知道怎么哭呢,甚至于怀疑我自食其言,都不无可能。偏皇阿玛敲打太子这件事只可意会,不可宣之于口,我也没法跟她提。

再绮罗的名字也早报给了内务府,现在突然说不去,反而招眼。

所以还是去的好。横竖绮罗不会骑射,不用下场,母妃也不待见,不会没事召她进宫。

站起身,我来上房。

为胤祥跟美琳的事,不止琴雅今儿辛苦一天,她额娘也帮着出了不少力,于情于理我都当道一声谢。再就是我还想听听宫里近况——后宫联动朝堂,朝堂许多事后宫早有端倪。高无庸打听消息还成,但也仅此而已,对于隐藏不显的暗流潜潮,还得是琴雅。

早起上朝,宫门外遇见胤祥、胤祯、胤禑、胤禄等阿哥所小兄弟,如常请安问好。

站起身后胤祥只道:“四哥,您看这天蓝得,一丝云彩也没有,显见得是个大晴天。”

绝口不提昨儿皇阿玛给詹事府的题字。

没一刻老三胤祉来了,我领头请安。

“四弟,”胤祉伸手扶我:“起来,十三弟、十四弟、十五弟、十六弟,都起来。”

站起身后,胤祉跟我寒暄:“四弟,今儿皇阿玛起驾去围场,听说四弟妹带小侄子也去?”

……

再一会儿老大胤禔来了,胤祉领着我兄弟请安,胤缇大手一挥,哈哈叫起:“三弟、四弟……”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原因,我觉得胤禔的笑声格外得意。

“四弟,”胤禔唤我:“你大嫂子今儿头回去围场,你请四弟妹给照应照应!”

……

朝堂上见到太子,一如既往,琼枝玉树……

早朝后皇阿玛奉皇太后来围场,人群里见到了母妃、琴雅、富察,没有绮罗。

整两日未见,原以为能见一面,没想琴雅压根没领她进宫。

有些失望,转念又觉得不进宫也好,不招人眼。

……

骑马护驾,临近晌午,方才换班休息,登上琴雅的马车。

上车看到哇哇大哭的弘晖一头红疹,我唬了一跳,赶紧询问:“这是怎么了?”

琴雅一脸汗地告诉:“爷宽心,只是痱子!”

痱子?不是有冰吗?

揭开车上的冰鉴,已是一鉴温水。

我想起琴雅一早进宫,又赶了两个多时辰的路,冰鉴里的冰化了也是正常。不正常的是——“高福,高福!”我叫管家。

福晋这儿没冰了,还不给添?

“爷,高福打前站去了。刚奴才另使人往内务府领冰。内务府说天太热了,沿途冰窖供应有限,得先准着皇阿玛、皇太后、母妃和东宫用度,为免厚此薄彼,引发争执,随扈各皇子处都是一样的分例,且早中晚定时发放。今儿早晌的冰已经发完,午晌的冰得到驿站才有。”

一样的分例?那岂不是人口少的便宜?人口,我一下子想到了今年比往年不同——今年添了弘晖,比往年我带琴雅、玉婷都多了一份用度。

偏今年皇阿玛来围场还是大伏天,一年之中最热时候,冰化得比往年都快。

今儿才是离京第一天,就遇上冰不够使,可预见地,接下来每天的冰都不会够用。想够用,就得裁剪人口。

这回来围场,我、琴雅、弘晖、绮罗,我和琴雅不必说,弘晖太小,还离不了额娘,那唯一能裁的就只有绮罗。

绮罗不通骑射,来围场纯纯是我私心爱恋。且绮罗身患心疾,受不得炎热辛苦。这样的天,若没得足够的冰,犯病是迟早的事——一念转过,我当机立断,告诉琴雅:“把今儿午晌的冰都集中到你这儿来给小阿哥使!”

至于绮罗,吃不住热正好,正可以使高福送她回京,省了这去围场的炎热辛苦。如此绮罗即便生气,抱怨我,我回头也好挽回——冰不够使这种现实状况可远比皇阿玛敲打太子,你得躲风头好解释辩白。

再琴雅也会感念我的好,外人知道绮罗中途回京也只会说我以嫡妻嫡长子为重,合乎道义。可谓各方兼顾。

詹事府的官原都是老康选派的,老康不放心的是官员以为自己从此就是太子的人了,所以搞块匾挂詹事府,时刻提醒你们是我派去东宫的,你们的主子是我,不是太子

权术这块,老康炉火纯青。太子只能陪玩,曹頞又冷水浇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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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各方兼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