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阖家团圆,正常午宴都是家宴。皇阿玛体谅随扈御前行走孤身离家,加恩赐宴,进宫过节。
皇阿玛领我兄弟同朝臣莅席时太子妃已领着一众妇人侯着了。
见到皇阿玛,太子妃领头行礼,绮罗一如既往地落在人后,脸上的粉——确是比人都白!
内造宫粉只供应大内。琴雅玉婷秀英平日用的都是母妃赏赐。母妃不待见绮罗,至今没赏过她东西。琴雅玉婷也没送些给绮罗使。绮罗用的还是市卖货,远不及宫粉细白。现绮罗的脸却是比所有人都白,显见得是用了皇阿玛赏的那盆粉。
皇阿玛使内务府特制的这盆粉不仅比寻常的宫粉香,还更白,可见不是简单的宫粉添香,而是一张全新方子。皇阿玛这想替绮罗理妆的心——我看向前方的皇阿玛,皇阿玛背对着我,腰板挺得笔直。我想起“五十少进士”这句俗话,皇阿玛虽说年近半百,但放眼朝堂,才是科举入仕的主流,真不能说老。
“罢了,罢了,”皇阿玛摆手叫起:“都起来吧!”
太子妃扶着曹頞领头站起。
我诧异:搀扶主子历来都是贴身大丫头的差事。太子妃怎么拿曹頞当宫女使?
宫规森严,不仅分嫡庶尊卑,更讲究主仆分明。曹頞虽是内务府包衣出身,但还没有奉旨进宫,不算是东宫的人。何况曹頞进宫奔的是东宫侧福晋位置。东宫侧福晋受礼部册封,是“主子”,坐立行走都有宫人搀扶,不用贴身伺候太子妃。
太子妃掌宫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皇阿玛也看到了,随口笑问:“曹頞也在?”
言外之意:今日宫宴没请曹頞,曹頞怎么来了?
时隔两个月,皇阿玛终于查问曹頞这个不请自来。
“皇阿玛,”太子妃接过话头:“儿臣与曹妹妹投缘。因想着即将回京,儿臣心里难过,所以想求皇阿玛一个恩典。”
现在求恩典?
我听愣。
端午祭奠屈原、伍子胥,乃九毒日之首,诸事不宜,尤其忌讳嫁娶喜事。太子妃这求皇阿玛替曹頞指婚的日子挑得可真好,也不怕太子——太子妃女德典范,一贯以太子为先。这是太子的主意?
“嗯?”皇阿玛的目光扫过太子、曹寅方问:“什么恩典?”
宫里素来讲究“趋吉避凶”,一应大典祭祀、婚丧嫁娶、出行动工都要由钦天监挑选吉日吉时。太子作为储君,自然也精通择日——不然,要怎么判定钦天监择出来的日子时辰好坏?
太子无可能拣今天使太子妃跟皇阿玛求指婚,但不是指婚,又会是什么?
“儿臣求皇阿玛恩准曹妹妹入宫为女史。”
女史?我……
所谓女史就是掌管内宫典籍的女官,高等的宫女,不说侧福晋了,连个格格都称不上,只能叫“姑姑”。
如此不怪刚太子妃拿曹頞当扶手,太子给曹頞的定位就是宫女。
太子既然不打算娶曹頞,我心里升起疑问:干什么花那么多心思在她身上?
三生石“金玉良缘,仙寿恒昌”盟誓,小提琴赠字提亲可都是我亲见!
曹頞面红耳赤地看着太子妃,一脸惊怒。
曹頞不第一时间跟太子讨要说法只看太子妃,我沉吟:曹頞每尝在太子妃跟前殷勤,得太子妃礼遇,姐妹相称,便自以为把太子妃敷衍得很好,太子妃替她求指东宫侧福晋十拿九稳。完全没想到事到临头太子妃不仅绝口不提指婚,还要她进宫为婢,差役使唤。
从礼部册封的侧福晋到伺候人的女史,这落差,堪比云泥。不说曹頞意外,即便是我,也始料不及。
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说曹頞都是曹寅的女儿,曹寅得皇阿玛宠幸,跟太子的关系也——太子这是在敲打曹寅?
将曹頞嫁进东宫原是曹寅的主意,也最于他曹家有益。过去两个月,曹寅仗着皇阿玛宠爱,机关算尽地将曹頞往太子身边送。太子现虽是如曹寅所愿收了曹頞但为免曹寅曹頞沾沾自喜,以为得计,生出骄纵轻慢之心,少不得给他们一个深刻教训——明白太子为主,他们是奴,他曹家的荣辱都只在太子的一念之间。
果然,这才是我认识的太子!
绮罗眼光自曹頞转向太子妃。
绮罗原就不喜太子妃,骂她刻薄寡恩“瘦金体”,现在得说绮罗识人,目光如炬。
常言道“公门里面好修行”。即便太子有意敲打曹寅父女,太子妃也可以选择和缓一点的方式,而不似现在这样当众请旨,公然羞辱。
太子妃此举不仅小气,且很愚蠢,将原本对她信任有加,可为盟友的曹頞推向对立——曹頞的背后是曹寅,而太子敲打曹寅的目的是收为己用。曹頞复宠进位是迟早的事。
绮罗目光转到太子。
绮罗一贯专注吃喝不管事,院中事务都由着丫头婆子作耗,压根不通驭人之道。多半看不明白太子这手恩威并施,只会以为太子瞧不起曹頞包衣出身,卡她位分,坏她好事——宫女行动受限,若无主子恩准,曹頞连东宫门都出不去。如此别说到我府邸跟绮罗学提琴了,连面都不能见,送节礼什么的也无可能。
绮罗扶植曹頞搅和东宫的计划胎死腹中。
难道是,我想起某个可能,心中一凛:绮罗跟曹頞的交易败露了?
太子一向英明,而曹頞——我仔细打量曹頞:曹頞眼光已转向曹寅,跟曹寅求救。我松一口气。后宫多的是收拾人的手段,太子若只是恼曹頞,实没必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太子就是针对曹寅。再昨儿皇阿玛万寿宴,太子不仅主动替绮罗解围,更是言听计从——就差把喜欢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如此太子即便知道,我怀疑大概也不会反对绮罗跟曹頞来往。
“荔轩,”皇阿玛问曹寅:“太子妃所请,你怎么说?”
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大庭广众之下太子妃一言既出,曹寅再是不甘也不能拒绝。何况曹頞小选入宫原就只能为宫女。宫女想升女史则起码熬三年。太子妃为曹頞请封女史确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恩典。
能扭转当下局面的惟有皇阿玛。皇阿玛不加恩曹頞,只问曹寅,已是默许。
嗯,皇阿玛一向重嫡庶,再是宠幸曹寅曹頞,也不会抬举曹頞,扫太子妃脸面。太子这是“先下手为强”。
“太子妃恩典,奴才感激不尽!”没意外地曹寅磕头谢恩。
绮罗垂下眼,掩不住的失望比曹頞更甚。我心里一动:绮罗不亲明尚,是因为失望?绮罗坚持“求人不如求己”是过去这些年从来没有人给她倚靠?
绮礼虽说能干,但年青不顶事,现更是外放江南,鞭长莫及。绮罗身边现能倚靠的惟有我!
……
“既是这样,”皇阿玛点头允诺:“太子妃,你就带曹頞回京吧!”
“儿臣谢皇阿玛恩典!”
“奴婢谢皇上、太子妃恩典!”曹頞跟着谢恩。
站起身,曹頞虽没立刻换上女官的素色旗袍,却是再没了坐,在太子妃桌席边侍立到散宴。
回京在即,我和胤祥担责护卫,有许多事要做,再还要查岗。
经过宫门,看到才刚打东宫谢恩出来的曹寅太太李氏。胤祥随口感叹:“看来曹頞今儿就留宫了!”
历来通过小选的宫女都是即日留宫学规矩,不似大选秀女一般回家代嫁。
“嗯!”我无谓点头。
宫女生活虽说清苦,但无论我母妃,还是胤祥母妃谁还不是打内务府包衣,宫女身份入宫过来的?
曹頞怎么说都还是一个女史,高普通宫人一头,每日分例一斤猪肉也是常人的两倍。再太子今儿立威之后,少不了还要加恩。
曹頞不苦,觉得苦,实是先前在家过得太好了,比太子妃都锦衣玉食,随心自在,不怪太子妃嫉恨,落井下石。
傍晚回到下处,秦栓儿回我:“爷,主子家来后一直在拉提琴。”
拉琴?为什么?还一直拉。散宴到现在两个时辰了。绮罗昨儿哭了一夜,今儿早晌进宫,午后家来也不休息,身子哪儿受得了?
“什么曲子?”我细问。
“回爷的话,是主子常拉的《两只蝴蝶》。”
这是我俩个的定情曲,绮罗这是想我了?
站起身,我来绮罗院子。
才进门就听到提琴声,正是《两只蝴蝶》最后一段。
这一段曲子空灵、缥缈、明媚、温暖,寄托着绮罗超越凡尘的理想,现听着却是乌云密布的忧伤。
绮罗这是因为曹頞才获封一个女史,不能照拂她儿女未来灰心丧意?
摇摇头,我进屋,看到绮罗站在穿衣镜前拉琴,一脸哀伤,春花抱腿坐在临窗炕上望空出神,也不解劝。
“别拉了!”我拿走绮罗手里的提琴丢到一边,自顾搂住绮罗,亲昵告诉:“前儿晚上我领你去西湖里钓的鱼,已饿养两天了。今儿使厨子做了西湖醋鱼来与你晚饭可好?”
平日一听说吃饭,绮罗就会丢下一切,转换注意,今儿绮罗却是垂着杏眼不接我话茬。
“好了,好了,”我拍着绮罗肩膀抚慰:“这曹頞虽没做上太子侧妃,但来日方长。”
还在金山的时候,曹頞求姻缘抽到《闻鸡起舞》一签,当时我就说这签有“勤勉十年,始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寓意。现曹頞以女史进宫,想升侧福晋,得先蒙宠挣上格格,然后生子,几年后由太子上表请封庶福晋,再几年,侧福晋,如此摞一块,可不得十余年?跟签文全对上了!
一想到未来十年绮罗都不能将儿女送进宫,只能倚靠我教养,我精神大振,提议:“要不,你与她比比,比比你和她,谁先挣上侧福晋!”
出身和作妾是绮罗的心病,我想绮罗消除心结,不再胡思乱想,掺和东宫,全心信赖我,最好的办法就是抬她位分,确保未来儿女的前程。
杏眼终于抬起:“府里侧福晋虽还空了一个,可奴婢前头还有耿姐姐,再就是,”绮罗嘟起了嘴巴:“明年春又要选秀,谁知道到时候,贝勒爷又瞧中谁了?”
我……,我早知道绮罗记仇,只没想我好好许她未来,也成了她翻旧账,找补我早前默许琴雅抬秀英压她位分的机会。
绮罗这个小性!
“又排揎秀英!”我恨得捏绮罗鼻子:“跟你说多少次了,她替福晋管家。”
是琴雅的人。爷不爱她,一年到头难得去她院里,爷抬她干什么?
“管家有什么了不起?”绮罗反驳我:“奴婢也会算账的,不信,贝勒爷,只管将家交给奴婢,奴婢……”
管家就只是算账吗?还要会客应酬,送礼交际,整顿府邸、约束奴才,绮罗连她自己的院子都懒得管,能耐烦爷阖府上下几百口人的吃穿住行?
绮罗敢说,爷也不能信啊!
“罢!罢!罢!”我摆手阻止绮罗再说:“你这个性子,爷可不敢使你管家。”我说真心话:“但凡来了脾气,拿爷的银子都买了脂粉,爷找谁说理去?”
“贝勒爷!”绮罗不忿还待再说,我转移话题:“好绮罗,好生的与爷生个阿哥,爷立抬你做侧福晋!”
平白无故地我不好替绮罗请封,但绮罗生了儿子,有了诞育之功就不一样了,不止皇阿玛不能挑理,琴雅、秀英等也不好反对,说我偏宠绮罗!
……
太子跟老四亲兄弟,似老四新人进府都要冷半年,太子捧高下摔,给曹頞下马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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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女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