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红颜不辞镜 > 第290章 蒹葭

第290章 蒹葭

“主子给曹格格赔不是,说是她的不是,让曹格格别放在心上,然后便岔开话题,问曹格格想要曲词,为什么不用张若虚的那一篇儿。”

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确是好,就是一般人鉴赏不来——似我也是观过金山潮后才品出其中韵味。

曹頞,不是我看不起她,多半都不知道张若虚是谁?

“曹格格说张若虚的词虽好,但已是念烂的了。若不得新词儿,那还莫若没有!”

哪里烂了?除了绮罗——难不成,我想到一个可能,太子跟曹頞夸赞了张若虚,曹頞自知力所不及,来求助绮罗写新词。

“主子现唱了篇新词给了曹格格……”

“新词?”我狐疑地看着秦栓儿:“你主子给《春江花月夜》又填了篇新词?”

一首《春江花月夜》绮罗已经改了一篇词,编了一个舞了,竟然还能再做?

秦栓儿垂首答应:“喳!”

“词呢?”

秦栓儿呈上歌词:江楼上独凭栏,听钟鼓声传。袅袅娜娜散入那朝霞斑斓。一江春水缓缓流,四野悄无人,惟有淡淡袭来薄雾轻烟……

这词唱的是金山清早日出风光,另一幅山水画卷。绮罗真是出口成章。

“主子告诉曹格格,曲词儿原没什么定数,早上就是朝霞,傍晚就是落霞。结果没想曹格格听愣怔住了,跟主子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请主子替《蒹葭》给谱个曲。”

听愣怔住了?

绮罗惊才绝艳,别说曹頞,即便是我,也每尝为其惊艳,恍若失魂。就是《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写的是白露,初秋渭水,萧瑟秋景。现在初夏江边,夜露深重,不会结霜。只月色侵染,才望似白霜。似现在下弦月,基本上都是半夜凌晨才能见。曹頞一个未出阁的格格,何能见到?

忽然间想到一个可能,我愣住:昨儿太子同曹頞坐船该不会就是游芦苇荡吧?甚至于离我和绮罗很近,听到了绮罗的琵琶歌唱——“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如此张若虚再好,曹頞也不能用,决意作一篇新词。曹頞今儿来找绮罗讨新曲,然后打声音认出了绮罗就是昨夜“伊人”。

金山周遭虽说许多沙洲芦苇荡,但农历二十五属于“小潮”前后,长江水位低,船进芦苇荡很容易搁浅,适合泛舟的就很有限。

再我领绮罗游览必是去景色最佳处,太子自然亦是如此——撞不上才叫意外。

“主子给曹格格唱了一遍《蒹葭》,给曹格格唱哭了!”

哭了?我诧异。

《蒹葭》这首诗写的是求而不得的怅惘、孤寂,哀而不伤,不是潸然泪下的悲切。何况连日来绮罗跟我柔情蜜意——“你主子呢?”我关心询问。

伤心吗?

“主子看到曹格格的眼泪颇为意外,一直搅手绢,不知如何是好。还是曹格格自己擦了眼泪跟主子说她见主子无论人品还是才华都拔萃出尘,非她所能及。再思及将来,她还没有去过京城。”

爷就说绮罗不会无故做悲声,我舒一口气,原来是曹頞自惭形秽。

南巡以来曹頞心高气傲,目下无尘,没想跟太子私会一回,竟心气尽失,对入宫生了畏惧。太子——自古“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似寻常庄户人家娶新媳妇,都会给“下马威”,地主富户买奴仆,要打“杀威棒”,何况太子国之储君,垂范天下,后宫肃穆,尊卑有序,即便太子妃,也得“先君臣,后夫妻”,对太子敬执臣礼,俯首听命。

曹頞一个包衣,不过习得一点琴棋书画,就妄想得太子宠爱,破格册封东宫侧福晋,未免太过藐视太子。太子既决定收曹頞自然要立她规矩,磋磨她恃才傲物的骄心,教她后宫本分。

所以聪明还是绮罗,从不以才貌炫耀人前,博取声名富贵——蓦然地,我想到老九,想到他说绮罗跟别人不同,从不找他要东要西,不免轻叹一口气:胤禟有些识人之明,太子却是更甚一筹。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绮罗已然归了我,太子求而不得。曹頞今儿忽然交浅言深,来找绮罗诉说心事,求学歌舞,不是简单求学,而是想通过接近绮罗,吸引太子注意,最终取而代之。

这招“李代桃僵”原是妇人争宠常用手段,不过曹頞真若能就此打消太子对绮罗的肖想,倒是好事。

我嘱咐秦栓儿:“好生伺候你们主子,曹格格再来,着意留心,一应言辞,及时禀告!”

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曹頞跟绮罗学艺若只是学艺就罢了,但凡敢似舒舒觉罗一般心怀叵测,爷绝不轻饶!

……

回到卧房船舱,绮罗已然熟睡,安详的眉眼合着细微呼吸有一种抚人心脾的静好,我低头亲吻……

顺风顺水,早起即到了常州舣舟亭。

常州府下辖武进、无锡、江阴、 宜兴、靖江五县,其中仅首县武进和无锡在皇阿玛南巡线路上,皇阿玛将引荐常州士绅放在无锡惠山茶会,御舟就只在舣舟亭停了半日,即扬帆起航。一路顺流、水稳河宽,不过一个时辰,即到了无锡。地方官接驾,皇阿玛御舟召见。

农历二十六、七,长江下游无潮期,月亮凌晨才出。我和胤祥巡夜,惟见满天星斗。

“四哥,”胤祥忽然道:“明儿皇阿玛游惠山。”

“嗯!”我看向胤祥。

“四哥,”胤祥犹豫道:“这个惠山其实是座坟山,地方志里‘惠山一坞,一姓占之;一山九坞,坞坞有族’的意思是惠山九峰:头茅峰、二茅峰、三茅峰、锡山、产山、嶂山、莲花山、唐山、横山都是无锡士绅祖坟私地——即便二泉这样的名胜,周边也都是无锡华氏、邵氏等望族的祖坟。”

我……我第一次听说“惠麓佳城”、“惠麓兆域”是坟地。惊讶过后,冷静下来,仔细想:惠山就在无锡城外,离城不过七里,方便祭扫。再九峰连绵,前临太湖,坐山临水,正是安葬祖先的“风水宝地”。

胤祥忽然告诉我这些——想起绮罗《二泉映月》歌词“纵然人似黄鹤,一抔净土惠山丘”,我轻叹一口气:胤祥也以为绮罗生母祖上是无锡士族,提醒我明儿有可能见到绮罗生母族人。所以,要不要替绮罗寻亲?

一直以来绮罗都因为她生母姨娘出身舞伎而倍受诟病,若能有个江南士族外家,那便是跟宫里的王密云一般,再无可指摘。

就是皇阿玛替王密云寻亲寻的是父母,绮罗父亲明尚就在京,兄长绮礼也在江南,我一个皇子,贸然替她寻生母族人,还是江南士族,没得授人与柄——皇子不得结交地方可是祖训。

这件事,我很快决定:不能做!起码不能由我来做。连带地,明儿惠山,绮罗也不宜来!

“四哥,”胤祥跟我解释:“还是康熙三十八年随皇阿玛南巡,在惠山山脚看到连片的祠堂,听说足有近两百座,我方知道这江南这地方山水佳处都是前祠后墓。祠堂都修得跟花园似的,楼台亭阁,假山流水,方便踏青怀古。似皇阿玛称道的寄畅园就是秦家祠堂。”

除非灭族大罪,一般抄家不抄氏族祠堂。这就是说即便绮罗外家没人了,祠堂尤可能在。

我既已决定不叫绮罗来惠山,祠堂不祠堂,再与绮罗无关。

……

回到书房,我翻《无锡县志·宦迹乡贤》,只翻到一个罗姓进士——罗柔。

“罗柔,字文徽,弘治三年进士。历任户部郎中,出为福建建宁知府。

时流贼猖獗,柔亲守城池,贼寇绕道而去。

柔为人强项、不逢迎,得罪权贵,辞官归乡,家无余财,惟有田三十亩。终日徜徉湖山、诗酒自娱,贫而自乐。”

弘治三年进士,那差不多是两百年前了。以二十年一代人算,都是十辈人了!

不过“不逢迎”、“诗酒自娱,贫而自乐”倒是似绮罗脾性。

再举人名录里没有罗姓,县学生员名册里几个罗某,也没个生平概述。

总之罗姓在无锡属于小族,绮罗外祖功名至多就是秀才,符合绮罗口中的乡野塾师,也对得上“销积案”后孤立无援,鬻卖女儿的境况。

要不要,我沉吟:指个人去惠山打听打听,绮罗是否还有亲人在世?

虽不打算认亲,但事关绮罗,最好心里有个底。

目光打高无庸身上掠过,我想起我手下的暗卫莫不是北方人,不会说无锡话。这事,惟有交给李卫。

李卫现在苏州,后儿到苏州后就能见到了。

……

“爷,”秦栓儿回我:“早晌春花姑娘听说船停的是常州舣舟亭后,告诉主子说这就是看杀苏轼的地方!”

北宋建中年间,苏东坡发配海南遇赦,获准到常州居住。苏东坡坐船到常州后在舣舟亭上岸,常州百姓万人围观,苏东坡开玩笑说“莫看杀轼否?”

因为长途跋涉,舟车劳顿,苏东坡时已感染了痢疾,腹泻不止。到常州后不过月余,便一语成谶,病逝。

“主子说可惜现在季节不对,河豚不能吃了,倒是鮰鱼还罢了,使奴才告诉高管家,午饭要一道红烧鮰鱼!”

苏东坡早年曾在常州宜兴买田庄,朋友中有善烹河豚者,招东坡享之,东坡一言不发,下箸大嚼。吃完方说:也直一死——为“拼死吃河豚”又谱新篇。

河豚好吃,就是有毒,只正月到清明前能吃。清明后河豚开始产籽,即有剧毒。

长江鮰鱼肉白如脂、鱼皮胶糯,没有细刺,吃起来很像河豚肉。苏轼写诗“粉红石首仍无骨,雪白河豚不药人。寄语天公与河伯,何妨乞与水精鳞。”赞为“无毒河豚”。

鮰鱼春冬最肥。现正是品尝鮰鱼的最佳时令,今儿御前午宴上也有鮰鱼。

绮罗是很知道吃的。

……

“主子午睡起来,听说到了无锡,便说太湖三白虽好,但今儿午饭已吃过一回鱼了,晚饭换个口,要一道扁尖炖太湖麻鸭。”

耳听绮罗到了无锡还是跟早前一样只管吃喝,我沉吟:绮罗一直忌讳太白楼,二泉,年羹尧、徐本、张廷玉,明儿惠山多半绮罗自己也不想去。

……

为免女色蛊惑,清后宫宫规是历朝历代最繁复,最严苛的。

绮罗第一次进宫就发现老康几大妃跟木头人一样都是一样的表情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妆容一样的见面礼,一个模子。

真相就是都被规矩驯化了。

太子还没继位,为免被人诟病沉迷女色,后院必须比后宫更安静。

所以太子南巡,明面上只有一个太子妃,没有其他姬妾。

这是政治正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0章 蒹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