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绮罗服侍我更衣躺下后,没似平日一般闭眼就睡,而是拥住我胳膊亲昵发问:“贝勒爷,奴婢听说天下第一福地,茅山就在镇江?”
绮罗这语气?
自去岁正月初四,绮罗被我借题发挥责过一顿炕帚之后,再不跟我提外人外事。
现绮罗跟我学佛,茅山却是道门圣地——道家将神仙、真人居住的仙境称为“洞天”;适合在世凡人修炼、避灾、延寿的地方称为“福地”。
茅山,因是“金陵地肺,土良水清,居其地必得度世”而列天下七十二福地之首,被称为“第一福地”。
绮罗既知道茅山乃“天下第一福地”,怎么会不知道茅山在江宁?
自汉代置县起,茅山所在的句容县就直属丹阳郡,现在的江宁府——句容只在唐时曾划给润州,镇江。唐末,南唐时又改归江宁。宋沿袭南唐,都属江宁。
绮罗对茅山的印象停留在唐时?
不过茅山最盛确是在唐就是了,地位远超楼观、天师等派 。
“嗯,”我点头,只问:“你何时又信道了?”
说好的跟爷学佛,将来一起成佛呢?
结果来金山三天,连一炷香都没往大雄宝殿去上不说,反想着道观?
上个月老子山爷也没见你给三清上香啊?
绮罗的信仰真是随心所欲。
绮罗杏眼不自在地转了向,我撑不住笑出了声:“呵呵,不会是为开荤想出来的门路吧?”
去岁不过吃了三天的茄子,绮罗就主动来找爷认错。这回又是,三天素斋就熬不住了,跟爷转心眼子。
镇江许多山,附近的焦山、北固山、招隐山、九华山全都是和尚庙。
道观原就少,现在兴盛的全真龙门派道观还都吃斋。
难为绮罗,想到百里之外的茅山。
被我戳中心事,绮罗脸红了,强自辩解:“贝勒爷明鉴,奴婢实在是吃不得豆腐白菜,那个鲜花厨子虽好,但只天天这般有得嚼没得咽的菜式,即便是神仙,那也是要思凡了。”
神仙清心寡欲,心生凡念,道心不稳,即是破戒。绮罗自己贪嘴就罢了,怎么还以己度神?
“寺庙里也这般口无遮掩?”我捏住绮罗的脸,不叫她造口过:“绮罗,爷告诉你,爷要护驾,所以这茅山,皇阿玛不说去,爷便就不能去。即便皇阿玛要去,但能不能带你去,也都是两悬。所以,你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百余里的路,皇阿玛兴致好,撒马跑就跑了。绮罗受得了?
绮罗就是胡思乱想。
绮罗杏眼里的光肉眼可见的暗了,我合上眼睛,不理绮罗,看她再还有什么花样。
“贝勒爷,”没一刻,绮罗又摇我胳膊:“这金山是在江心里的吧?您护驾,这江面上是不是也都是您的人?”
当然不是。这么大一片江,我才带了几个人?再说地方请安觐见、皇阿玛谕旨召见、内务府菜蔬粮船、寺院菜蔬粮船,各方往来,络绎不绝。
不过江心渔船确都是爷的人。绮罗的意思是皇阿玛圣旨只说金山吃斋,没限制江面渔船?
绮罗又钻皇阿玛话空子。
“贝勒爷,奴婢陪您泛舟江上可好?”
呵,说得好听。
“什么陪爷?”闭着眼睛,我捏住了绮罗的唇:“这张馋嘴,若再得啰嗦,爷便就将照这样给缝起来。”
明儿法会第一天,正是静心斋戒时候。绮罗明知道爷笃信佛法,虔诚佛事,还赶现在跟爷合谋偷嘴开荤,真不拿爷当外人!
绮罗挣扎不开,安静下来。待一刻,困意上来,径自睡了。
我很无语。
爷都没应呢,怎么就睡着了?
这是吃定了爷,有恃无恐,还是浅尝截止,以免自讨无趣?
忆及去岁那顿炕帚,我将绮罗搂进怀里,盖上被子。
绮罗一贯骄傲,难得跟我开口,我必是答应。就是具体要怎么安排才好?
……
水陆法会设七坛:内坛、大坛、华严坛、 法华坛、净土坛、楞严坛、诸经坛。
今儿是水陆法会第一天。内坛寅时发符请圣。
丑正时高无庸敲窗户叫起。
我坐起身,看到熟睡中的绮罗,我轻叹一口气。
金山水陆法会最是殊胜。
难得皇阿玛发起这种国家层面的超度祈福**会。过去三天,所有人,随扈后宫、官员、将士都在给过世的祖宗立往生牌位和在世的祖父母、父母、自身、儿孙请长生禄位。独绮罗扶手不动,连个往生牌位也不给她生母姨娘带。
绮罗尤介怀我先骂她舞伎贱种,不肯跟我提她生母姨娘。
……
先来行宫给皇阿玛请安,再跟随皇阿玛来内坛。
内坛门前,已摆好一个杏黄蒲团和两个青布蒲团。
太子、我、胤祥跟丹陛下的一众二品以上大员全都止步,下跪叩首,恭送皇阿玛入内坛祈福——内坛神圣,除了主法僧人,只有皇阿玛能进去拈香、礼拜、跟随法事。
太子带我和胤祥以及诸大臣都只能跪侯在门外遥拜。
这一跪即是两个时辰。当然不一直跪,中间有跟着坛内仪轨“起兴”,差不多一刻钟、两刻钟一次,最长不会超过三刻钟。
不然,法事结束,人也废了,一时半会地站不起来。
寅末,皇阿玛回行宫。经过大殿,遇到上香的太子妃、富察、一众后宫、诰命和贵女。
太子妃,穿了吉服,头顶吉服冠三层金凤顶跟金山寺的慈寿塔一般高耸挺拔,周边七只金风、也跟金山寺的庙堂一样金光灿烂,包裹着整个帽顶,我一下子便想到绮罗“小山”评语,赶紧移开了眼。
绮罗的比喻太过形象,毁我道心!
旁边的富察一般身着吉服。皇子侧福晋吉服冠上的两层金龙顶,五只金孔雀跟大殿的黄色琉璃瓦一般璀璨。
我无声叹息:绮罗为我庶福晋,不说吉服了,连支像样的翟钗也没有——不怪绮罗多心,不愿意来法会。
行宫出来,我吩咐高无庸:“告诉高福,打今儿起,他绮主子的饭都开在江面渔船上。”
绮罗不来法会,确是无斋戒必要。
胤祥听到了,瞅我一眼,我解释:“这个,十三弟,你知道的,绮罗那个馋猫脾性,再不给她点荤腥,难保不生事端!”
呵,胤祥呵一声笑了:“四哥,您说的是。过去三日,晚饭吃斋,我比平日都早醒半个时辰!”
所以,绮罗连日早醒,都是饿得?
我每尝吃斋,竟未想到,还能这样。
“十三弟,”我忍不住笑道:“今儿晚上,我请你泛舟喝酒!”
……
早饭后早朝。临近巳正,随皇阿玛来大坛“上供”。
净土坛供奉了我大清历代先皇、先后、已故宗室皇子、功勋大臣的往生莲位,普利十方、四生六道、水陆空一切鬼神、阵亡将士、无祀孤魂、历代忠烈、水火刀兵饥寒牢狱枉死众生集体牌位以及随扈后宫官员将士自请的先人牌位。
上供即是在大坛念经持咒施食,再到净土坛给牌位供香、花、灯、水、果,斋饭,念经回向。
法事结束,皇阿玛看一会子随扈侍卫自请的先人牌位,即择了十名功勋后裔的侍卫,谕旨行宫侯见。
这是皇阿玛与侍卫近臣的单独召对,没我们当儿子的事,太子领着我和胤祥识趣告退。
……
午饭又是绮罗口中有得嚼没得咽的鲜花菜肴。
胤祥挟一朵酥炸黄花奇道:“这什么花,爷怎么没见过?”
“爷,”武大忠回道:“这是南瓜花!”
“南瓜花?”胤祥确认,随即塞到嘴里,咔嚓咔嚓咀嚼一刻,跟我笑道:“四哥,这酥炸南瓜花倒是比昨儿的酥炸茉莉有嚼头!”
茉莉花原就花生米大,热油一炸,就成瓜子了,一筷子一个,刚能塞牙缝。
南瓜花则有碗大,一个得分好几口,确是比茉莉花当饱。就是现在吃了这南瓜花,秋天还能结南瓜吗?
望望吃得正欢的胤祥,我到底没问出心底疑问。
……
傍晚晚课回向,皇阿玛照样留了十名祖上功勋的侍卫。我和胤祥眼见没我两个的事,照例查岗。
一时查完,又往行宫巡视。
经过侍卫饭房,听到隆科多那大嗓门:“赫总管,往常当值,一顿饭都给半斤肉,可你看看现在这菜,吃了跟没吃有什么区别?屎都拉不出来!”
我……
咳,胤祥轻咳一声,掩下嘴边笑意,低声道:“四哥,隆科多这是跟赫奕杠上了!”
去岁围场,隆科多不服索额图差遣分派,抢了内务府库房,结果不过是从副都统降为一等御前侍卫。
隆科多出身摆在那儿,但凡不扯旗造反,皇阿玛都不会真将他如何——骂一顿、罚俸、降职,过两天又重新启用。
现我和胤祥领内侍卫护驾,我不想隆科多闹出事来,就得提前安抚。
我走过去招呼:“舅舅!”
隆科多抬眼看到我和胤祥,马虎打千:“四贝勒,十三阿哥。”
赫奕跟着打千问好。
我笑道:“舅舅,眼下得闲不?我这儿有个往西津渡传令的差,非你不可!”
听说能去对岸镇江,隆科多脸上立堆了笑:“四阿哥,您吩咐!”
扫一眼赫奕,我笑道:“舅舅,你跟我来!”
……
走过值房,隆科多瞧我没有进去的意思,复又问我:“四阿哥,您使奴才?”
“舅舅,”胤祥低声笑道:“昨儿门下给四哥进了些曲阿酒。四哥知道你好这一口,跟我特地来请舅舅品评。”
隆科多无酒不欢,闻言笑成了一朵花:“真的?”
“这还能有假?就是皇阿玛有旨,不能坏佛门规矩。所以这酒啊,泊在江上。得坐船过去!”
……
看到船头侯着的秦栓儿、秦锁儿,我省起我的疏忽——绮罗还在船上!
渔船地方有限,就一个乌蓬船舱。避是避不了了,我出声提醒:“舅舅,这船小了点儿,你将就将就!”
“好说,好说!”
低矮船舱得哈腰才能进。我先进舱,再让隆科多:“舅舅,您请。”
隆科多依言坐了,我和胤祥左右相陪。
绮罗回过神来,捧来热手巾,头一块递给隆科多:“国舅爷,您请。”
绮罗这改口?
我暗暗点头:谁说绮罗不会说话?看这个眼力劲儿。所以要紧地还是让绮罗甘心!
……
一句话理解水陆法会内坛外坛就是大众共修外坛积攒功德,功德主内坛与神佛六道沟通,分配功德。
老康独掌天下,法会内坛也只他一个人能进,太子也只能在外面侯班。
男女有别,太子妃、富察只能趁着人少的大清早到外坛拜拜,不能实际参加法会,给祖先上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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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水陆法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