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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青顶小马车碾过泛潮的泥地,到坑洼处又重重颠簸几下。

林苒打了个盹儿,醒来后神色恍惚。

或许是那老怪物即将归京的缘故,竟叫她又做了那个噩梦。

指尖传来微微刺痛,低头一看,该是刚才颠簸,被木雕锉刀划伤,好在没出血。

捏了捏手指,她静下心,掀开一道车帘,问外面的马夫:“还有多久能到上京?”

马夫打着哈欠,扭过头看她一眼,懒洋洋道:“估摸着一个时辰。”

林苒语塞,颔首阖上车帘,犹豫片刻后,又再次启开一条缝,低声道:“咱们下山时已经晚了,若不赶紧着,城门关了回不去,大夫人指定要责怪。”

届时别说她,马夫更逃不过。

果然,此话一出,马夫扭头看她一眼,正坐起来提了马速。

林苒撤回身子,瞧着福珠朝马夫方向翻白眼,无声地骂着什么。她微微一笑,又挪近些,用胳膊肘贴了贴福珠。

福珠撇嘴,继续摸枣子吃,“依奴婢看啊,姑娘就是太老实了,府里大小事那么多,也不学着点儿浑水摸鱼。还有这文昌帝君像,二少爷明明不爱读书,你这一雕就是一路,眼睛都不要了。”

“再几个月就春闱了。”

福珠捂着嘴笑,“春闱啊,春闱过后二少爷该娶姑娘了吧?这都拖了一年了。”

林苒红着脸睨福珠,“主要……赶巧大梁胜战的这几日吉利,我早点儿给他也好。”

提起胜战,福珠吃枣子的动作慢下来,“对了,这次定北军归城,周小将军也要一同回来了。”

“……嗯?”

“听说住窦家。”

林苒没说话,那噩梦中怪物的身影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姑娘还记得周小将军不?”

林苒低着头鼓了鼓腮帮子,摇头道:“不记得。”

“不记得了?”福珠吃惊,凑近她,“二少爷的好友啊,印象中,二少爷总喊他周哥。”

“唔……是么?”

“当初总来窦家的,姑娘是不是……还拜了师父来着?”

林苒眼神闪躲,脸又红了。

福珠凑得她很近,忽然笑起来,“姑娘明明记得,怎说不记得?”

林苒暗恼自己这不会说谎的笨脑子,一撒谎就脸红,抬头承认了,“这人坏得很。”

“坏?怎坏了?”福珠没怎么见过这位传闻中的小将军,眼神里燃烧着浓烈的好奇。

林苒还未开口,倏然,马一声长嘶,马车紧跟着剧烈摇晃,林苒猛地栽在福珠身上。

很快,马车停下来,没了动静。

林苒大喘着气,心神未定地支起身子,揉着手腕,“福珠,外面怎么了?你下去看看。”

福珠点头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林苒忙去检查包袱,还好,清远寺请来的符纸都完好,没有任何弯折磕碰。

马车外传来模糊的交谈,听不清声音。

没一会儿,福珠回了车厢,一脸不满,“真不知这府中给咱们安排的什么?马夫接咱们前吃了酒就不说了,就连这马拉了一路稀都不知道。”

林苒蹙眉,钻出车外,看了眼天色,心下更是着急起来。只见拉车的棕马躺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吐舌头,眼睛倒是精神。马夫卸了辕,抽鞭子,拉缰绳,那马就是一动不动,除了动耳朵。

马夫低骂一声“晦气”,力气愈发轻减,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动了。

这懒散样,林苒也知道是府里管事的敷衍。其他下人们私下都说,她这童养媳也算半个主子,却是极好拿捏。每每听见,她总是佯作不知,却也暗恨自己窝囊。

可她能怎样呢,林家的前程系在窦家身上,她若闹起来,难堪的不止她一个。

这次回城晚了,交下来的差事办砸,只会叫人觉得她这个未来二少夫人越发不中用。

林苒环视四周,手心发汗,最后昂首挺胸,对着马夫镇定道:“算了,你去看看附近可有人家,可能借马?回去晚了,你我都不好交代。”

马夫长叹一声,从地上爬起,来不及拍去泥水,立刻往前跑去,看样子确是怕被罚。

林苒挺直的腰板微微松懈下来。她其实没抱什么希望,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算有人家,也未必肯借马。

马夫一走就是一个时辰,林苒等不下去,提起裙角决定亲自走回去。

正起身,福珠突然“呀——”一声大叫,朝着不远处一队人马挥手。

林苒被她的咋呼吓一跳,紧跟着眯眼看去,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只见一小伙从那队人中打马迅速往他们跑来。

待小伙离得近了,林苒才终于看清,和福珠一样的圆脸,头发束得歪了一指,好不邋遢。他身上穿着软甲,看起来像个邋遢散兵。

圆脸小伙下马后,一眼看出林苒等人困境,皱眉直摇头,“这马跑不了了,再跑会死,得让人拉车来抬回去医治。”

福珠上前两步,“这附近荒无人烟,我们家在上京城中,实在走不回去,可能劳烦军爷帮忙送一程?”

圆脸小伙视线一扫林苒,双眼锃亮,笑道:“那是自然!”

说罢,小伙立刻转身朝着小队伍挥手,声音响彻云霄:“老大——老大——这边儿有个美人等着英雄救美呢——”

福珠怒视道:“你这小子,真是口无遮拦。”

圆脸小伙无所谓地咧嘴一笑,转身继续朝着那队伍挥手。

队伍打马速度加快,离林苒等人越来越近。

林苒抬手放在额前观望,为首之人骑着纯黑大宛马,身高体长,宽肩窄腰,穿黑衣,黑靴,披风是黑的,发带也是黑的。

她目光继续往上落在他的脸上,只一眼,心沉了下去。

那张脸轮廓硬朗,鹰眼眼尾狭长,眼皮略薄,透着一丝不羁,明明是一张极为英俊的脸,可面无表情时只让人觉得凶神恶煞。

可不就是福珠提起的周小将军么!

周澈出征三年,偏偏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刻回来了,好死不死,撞上的竟是他。难怪她右眼皮跳了一整日,原来灾在这儿等着呢。

林苒反应极快,猛地转身,飞箭般的速度拉过披风上的帽兜盖过头顶,把自己遮了个严实,呼吸也闷在里面。

这番动作落入圆脸小伙眼中,他大笑起来:“姑娘,你干嘛呢?别把自己闷死了。”

林苒始终背着身子,片刻后才说了一个“冷”字。

福珠没反应过来。

林苒立刻压着嗓子道:“别说我是窦家的人!”

“啊?哦。”福珠呆愣愣地点头,周澈一行人已经到了跟前。

众人拉马急停,周澈高高在上,扯下嘴里的狗尾巴草朝着圆脸小伙的脑袋扔去,声音低沉:“不会说话就别说。”

毛头接过狗尾巴草,肩膀抖了一下,又没脸没皮地笑道:“我知错了!老大!”

周澈扯了下嘴角,视线从那匹倒地的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被披风裹成了蚕蛹的林苒身上,“怎么了?”

圆脸小伙即刻道:“老大,他们的马拉肚子,怕是走不了了。说是住在上京,离的远,想着让我们带他们一程。”

“其实我可以自己走……”

林苒声音细若蚊音,才说了几个字便被福珠打断,“军爷行行好,我家姑娘怕是还没走到上京城,就要与这匹马一样了。”

林苒朝福珠递去一个眼刀子。

谁跟这拉到虚脱的马一样了。

周澈闻言后,朝着小伙下令,“毛头,把我的马替上。”

毛头:“好咧!”

林苒闷红了小脸,露着一只眼睛,扭过身窥视正下马的周澈。

他的余光忽然淡淡扫来。

好凶的眼神。

林苒低下头瘪着嘴,鼻尖发酸,最后还是暗自轻哼,不想叫人看扁了。

眼见时辰愈晚,想来若要准时入城,必得与周澈一行。

可比起大夫人训斥,林苒更不愿和周澈一道回京。

犹豫片刻,林苒扭头,细若蚊音开口:“多谢军爷,其实我可以走……”

“不必言谢。”

站在不远处的周澈又睨她一眼,林苒语塞,回过身,在披风下暗自骂这老怪物连话都不让她说完。

毛头插话道:“助人为乐,立地成佛嘛!况且,我们也顺道回京。”

林苒眼看着是真没法儿拒绝周澈的好心,整个人蔫巴巴蹲在地上,捡了根树枝戳着泥地,势要把泥都戳烂了似的。

记得初遇周澈时,她十三,跟在二郎身边已是好些年。

那日至湖边踢毽子,突然一黑乎乎,长得极高的人出现,而鸡毛毽子也恰巧落在他脚边,不等她反应,他将毽子飞踢回来。

当时只听“嗖——”一声,耳边的发丝都被吹得飞起,毽子竟正中她脑袋。这般力量一击,林苒直接翻摔过去,后背重重磕在泥地上。

她最喜爱的那身藕粉罗裙瞬间满是泥泞。再往旁一瞧,亲手扎的鸡毛毽子真是成了一地鸡毛。

眼见着不远处那团黑色的老怪物呼啦呼啦飞来,简直就像山海经里的混沌。

她直接吓哭了,当天晚上,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那叫混沌的老怪物抓起小兔子,一口一个生吃,满嘴血腥。而她,就是最后一只小兔子。

偏偏二郎后来还要拉着她给这人拜师。

她时常偷偷诅咒他出门踩狗屎,变老变丑,变矮变胖,可这些诅咒从未生效过。

福珠顺势跟着蹲到林苒身边,凑近她咬耳朵:“姑娘干嘛不让我说咱们是窦家人?”

林苒惯扯不来谎,也不爱嚼人舌头,只红着脸摇头。但半晌没见话唠福珠继续说话,反倒有些不安。

犹豫好一会儿,还是低声道:“你不觉得……这人凶神恶煞,青面獠牙,跟怪物似的……别人好端端的事,他偏要横插一脚才痛快。”

福珠疑惑地扭头看了一眼,又摇摇头,压着嗓子:“我倒觉得他人怪好的咧。”

林苒努了努嘴,不与福珠争辩,所有人都以为周澈人好,实际上坏透了。

她感觉他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一直未曾离开。不确定,可出于好奇又心痒难耐,小心翼翼抬头,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瞧。

他果真盯着她!

林苒又立刻将脸裹住,侥幸地往福珠背后躲了躲。

然而,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周澈忽然轻嗤:“姑娘识我?”

“呃……不认识。”林苒顿了一下,硬着头皮否认。

“那我脸上是生了什么怪物?”

林苒一怔,立即摇头。

毛头突然插嘴:“老大你笑笑,你那副死鱼脸吓着小姑娘了。”

林苒眉心一跳,暗赞毛头心细。

周澈没说话,一脚踹上毛头屁股,对方“诶哟”一声惨叫,差点儿摔倒,急忙站稳,看起来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转头对着周澈做了一个将嘴巴缝上的动作,却依旧笑嘻嘻的。

林苒见状张了张嘴,又闭上。

莽夫!此人简直是个莽夫!这么多年,一点儿都没变。

福珠一句话不说,只又摸出几颗糖,一边吃,一边瞥林苒。

林苒暗骂福珠不仗义,目光一转,突然咳嗽起来,一声一声闷在披风里,咳得喘不上气,最后虚弱地歪在福珠身上。

福珠吓了一跳,糖也不敢吃了,连忙去抱她,“姑娘!你怎么了?”

林苒声音极小,又没底气,从披风下蹦出几个字:“我……我、身子弱,天生、带了……弱症,是一点儿风、都、都吹不得。”

福珠挠头,看看萎靡的蚕茧姑娘,又看看一尊大佛似的军爷,最后重重点头“嗯!”了一声。

周澈:“何弱症?”

“啊?”林苒向来不擅长撒谎,半晌说不出话。

“发虚!”福珠眼珠子一转,替林苒圆话,“肾虚,畏寒怕冷,时常乏力。”

林苒咬唇悄悄捏了一把福珠的后腰。

福珠“诶呀”一震,扭头低声问她:“寒气重,不就是肾虚吗?”

林苒跟着点头,也不说话。

没过一会儿,马车被重新拴好,大宛马与马车对比之下,那辆马车显得格外娇小。

周澈不知从哪儿又捡了根狗尾巴草咬着,掀开车帘请林苒上车。他目光落在她想要去扶车帘的手指上,顿了一瞬,将粗帘抬得更高。

林苒收回手,转而撑着福珠的手往上爬,正经过周澈时,他忽然启唇:“原来是肾虚,我还以为是我凶神恶煞,青面獠牙,跟怪物似的。”

林苒愣怔,腿一软,脚一滑,半边身子差点儿倒在他胳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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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阳公主x阴冷太监哥】

致灯笼妹妹:

无论天地如何变换,哥哥就是最爱妹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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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欢在沈家长大,她最最喜欢哥哥,骑在他肩膀上作威作福,在他头上扎满小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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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寿元年,新帝登基,闻欢自沈家被宫人接走,摇身一变,成了新朝永乐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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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回到上京这些年间,闻欢从未收到沈家一丝消息,也未曾收到沈怀安一封书信。

她捏着沈怀安留下的玉牌,每日望着窗外幻想哥哥的到来,从期盼,到失落,到归于平静。

她想,自成为公主那日起,她便不再是他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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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寿八年,公主招赘,府里送来一批宫中选拔的得力太监伺候。

闻欢和几个伶人嘻笑着从屏风后走出,看到了那群太监中一个眼熟的面孔。

沈怀安……

当年芝兰如玉,恍若神仙的少年早已不见,面前的人沉默寡言又阴冷,早已折了一身傲骨。

后来的夜里,她哭着扑到他怀中,“哥哥”二字却堵在嗓子眼。

即便他面上冷漠,却还是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安慰她:“别哭,哥哥在。”

*1v1 双洁,he,男主真太监,救赎治愈向,酸甜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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