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冬日,风里裹着黄河故道的沙尘。
马车自新宋门入城,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江含辞掀开帷裳一角,看见城门上的匾额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三年前她从这座城门仓皇逃离,身边只有云嬷嬷、霜月和大勇;三年后她随父亲归来,身边多了两个舅父派来护送的车夫,多了外婆亲手置办的一车箱笼。
可她并未随父亲回江府。
“辞儿——”江知忠在车外唤她,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显而易见的愧色。
含辞放下帷裳,隔着一道车帘,声音平静:“父亲先回吧。外婆在京中给我置了宅子,已派人洒扫好了。”
“你一个人……”江知忠欲言又止。
“不是一个人。”含辞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女儿在苏州三年,也这般过来了。父亲不必担忧。”
车外沉默良久。她听见父亲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被冬日的寒风送到她耳中,清晰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片刻后,辘辘车马声渐渐远去。
霜月在车外低声问:“小姐,咱们往哪边走?”
“城南,甜水巷。”
织锦陈在汴京的宅子,是出发前外婆着人收拾出来的。外婆本不放心含辞再回汴京这虎狼之地,奈何劝不住她,只好叮嘱:“那宅子虽不大,好歹是个落脚处,让你大舅父派人去修缮过了,一应家具都是新的。”
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前两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在等一个迟归的人。门上还没来得及题匾,只挂了两只红灯笼,在暮色中摇摇晃晃,映出一小片暖光。
含辞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两只灯笼是新挂上去的,红纸还鲜亮着,像是特意在等她回来。
“小姐,进去吧。”霜月扶着她的手臂,声音微颤,“外头冷。”
她点点头,抬脚迈过门槛。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抄手游廊两侧挂着素纱灯笼,庭院正中有一株老梅,枝干虬曲,已绽出几朵鹅黄的花苞,幽幽吐着冷香。正厅里摆着紫檀木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寒梅独醒图》,看笔法像是五哥的手笔。案上一只定窑白釉瓶,插着几枝新折的腊梅,香气清冽。
含辞站在厅中,环顾四周,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三年了,她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不是江府那个要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偏院,不是相府那个金玉其外却如履薄冰的鹤鸣居,不是寂照庵那间借住的厢房,也不是秋山书院那间冰凉的教舍。
是她的。是外婆给她的,是她自己挣来的。
“小姐,热水备好了,先洗把脸吧。”霜月端了铜盆进来,见她站在那里不动,轻声唤道。
含辞回过神来,接过帕子敷了敷面。温热的水汽氤氲上来,驱散了几分寒意。
“霜月,去请芰荷来一趟。”
……
芰荷来得很快。
她着一件半旧的青缎袄子,瞧着比三年前沉稳许多。进门便跪下行礼:“含辞小姐——”
“快起来。”含辞亲自扶她,“这几年,辛苦你了。”
芰荷起身,眼圈却红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含辞察觉她神色有异,忙问道:“可是桓儿出什么事了?”
芰荷咬了咬唇,压低声音:“小姐,桓哥儿一向都好。是顾公子他……半月前,府里起了场大火。”
含辞的手指在袖中倏地收紧,面上却纹丝不动:“说下去。”
“火是从隔壁烧过来的,风大,一下就蹿到了顾府东厢房。等救火的人赶到,东厢房已经烧塌了。”芰荷的声音发颤,“后来……后来官府的人在废墟里找到了……说是……”
“说是顾浅尘的尸骨?”含辞替她说出那句话,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芰荷点头,又摇头:“可长留不相信。他说公子身手极好,那夜又是在东厢房,窗户外头就是后园,公子不可能逃不出来。”
“长留现在何处?”
“在城郊,和神针刘一处。他说……”芰荷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希冀,“他说公子若还活着,定会来找小姐。”
含辞沉默片刻,忽然问:“蕙儿可知道这些?”
“蕙小姐知道的。她暗中派人去顾府打探过,没找到什么线索。但她和长留一样,不信顾公子就这么……没了。”
“好。”含辞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扑面的寒风灌进来,她却不觉冷,“你且先回去,照顾好桓儿。旁的事,我自有计较。”
……
暮色四合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宅子门口。司马蕙裹着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从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看见含辞便红了眼眶。
“嫂嫂,不,含辞姐姐——”
含辞迎上去,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你可算回来了。”司马蕙的声音发颤,上下打量她,“瘦了,这三年你怎的轻减了这许多。”
含辞握着她的手,引她往屋里走:“进去说话。”
两人在暖阁坐下,霜月端了茶来,便知趣地退出去。
司马蕙捧着茶盏,迟疑了片刻,低声说:“顾公子的事……芰荷同你说了吗?”
“说了。”含辞语气平静。
“你……不信他死了?”
含辞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你信吗?”
司马蕙摇头:“我不信。顾公子那样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她顿了顿,“我哥最近很不对劲。他从前虽恨顾公子,可从没像现在这样……焦躁。整日往外跑,回来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有一回我送茶进去,听见他和魏岩说什么‘闻相吩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闻相?”含辞眉峰微动。
“是。”司马蕙压低声音,“我哥如今替闻相做事。顾公子遭的事,怕都和闻相脱不了干系。含辞姐姐,你这趟回汴京,万事要留心。”
含辞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我知道。你也一样。”
……
是夜,司马瑜果然来了。
他着一身玄色锦袍,比三年前清减了些,下颌线条愈发锋利,眉宇间那股阴鸷之气却更重了。他站在厅堂门口,目光越过霜月和大勇,直直落在含辞身上。
“夫人别来无恙。”
含辞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中捧着一盏茶,闻言连眼皮都没抬:“司马公子记性不好,三年前的和离书,可是要我再拿出来给你瞧一遍?”
司马瑜面色一沉,大步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他盯着含辞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在苏州倒是养得不错,比在相府时还好看些。”
含辞不接他的话,将茶盏搁下,淡淡道:“有话直说。”
“好。”司马瑜收敛笑意,眼中闪过一丝阴冷,“顾浅尘已经死了。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连尸骨都没留下。”
他等着看含辞的脸色——惊慌、悲痛、崩溃。只要她露出一丝破绽,他便有把握将她重新攥在手心。
可含辞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然后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司马公子大晚上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
司马瑜一怔。
“你难道不信?”他倾身向前,目光如刀,“他得罪了闻相,你以为还能活着?”
“那闻相有没有告诉你,”含辞放下茶盏,与他对视,“顾浅尘在岭南时,曾救过广南西路转运使桂勇的命?有没有告诉你,郭奎将军亲自上书为他请功?有没有告诉你——”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官家允他去平边患,究竟用意何在?”
司马瑜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含辞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司马公子,你与虎谋皮,做下这些恶,可曾想过若是来日事发,这些罪责你可担当得起?还是闻相能发慈悲护你周全?”
“你——”司马瑜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什么?”含辞不退反进,声音清冷如冰,“我今日把话说明白:我与你早已和离,是白纸黑字的事;顾浅尘是生是死,是我与他的事;闻相要杀谁保谁,是朝堂的事。这三件事,哪一件都轮不到你深夜来我的宅子来说三道四。”
她稍稍退后半步,扬声道:“霜月,送客!”
司马瑜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含辞,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可那张脸上只有平静,彻骨的平静。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涩:“江含辞,你变了。”他接着又苦笑几声,“你竟然,都没问一句桓儿可安好?果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又怎会放在心上。”
含辞的手在袖里拽紧了,转身背脸,语气平静如初,“你司马府的嫡长孙,何须我这外人来担心。你理应待他好,这不是你当年娶我过门最大的目的吗?”
句句如刀,司马瑜气急咬牙道:“好!好!你以为攀上顾浅尘就能高枕无忧?他自身难保,你——好自为之。”说罢,拂袖而去。
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霜月关上门,回头看见含辞仍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
“小姐……”
含辞摆了摆手,缓缓坐下。方才那盏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涩意在舌尖蔓延。
不怕吗?怕的。司马瑜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可她不能退。三年前她退了,差点死在相府;如今她若再退,便再无立锥之地。
更重要的是——芰荷说得对,长留说得对,蕙儿也说得对。
顾浅尘不会那么容易死。
她信他。
【断更三年,终于回来。这一次,一定写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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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回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