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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红烛灭

汴京城的十里红妆,从翰林学士府一路铺到相府门前。

万人空巷,半座城都在议论这桩婚事——相府嫡独子司马瑜,娶了翰林学士江知忠的嫡长女。有人说这是天作之合,有人说是高攀低就,还有人说,这门亲事来得蹊跷。

烛花摇影,良宵在即。整日喧阗渐歇,方入洞房之正章。

江含辞端坐在红帐里,盘金绣龙凤喜帕盖住了她不安的面容。一袭绿罗销金大袖喜服上,鎏金雪梅在烛光下微微泛光——这是赶工补出来的杰作,原本那件,在婚礼前三日被继妹江含钰剪毁了。

嫁妆也被克扣了数成。继母杜氏做得很漂亮,面上的“十里红妆”不过是个虚架子,箱笼里大半是些不值钱的填充物。

桩桩件件,无不令她悬心。

更令她不安的是——相府为何要娶她?

她自幼失恃,又不得父亲宠爱,在翰林府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长女。相府这样的人家,什么样的贵女求不到?偏生相府执意要她,任继母百般举荐继妹,媒人都不为所动。

这桩婚事,从始至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

门外传来嘈杂声。

“小姐,许是姑爷来了。”侍女水碧小声提醒。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喧闹声陡地涌进喜房,忽又随着手忙脚乱的掩门声戛然而止。

新郎的脚步声有深有浅,显然是醉意已重。透过喜帕边缘,含辞看到一双乌皮靴带着绯色官服朝自己摇摇晃晃地走来。水碧道个万福递上喜秤,司马瑜挑开了喜帕。

扑面而来的酒气让她下意识侧了侧身。

她抬起头,看见她的新郎——头戴簪着品红宫花的展脚幞头,身着绯色官服,面如傅粉,浓厚的眉毛下,一双瑞凤眼含着迷醉的神色。

是个神采英拔的人物。

含辞悬着的心放下一截。司马瑜二十四岁便进了正六品的户部郎中,相貌又如此俊朗——是她这个不得宠的翰林府长女有福了。

司马瑜似乎也对新娘的美色颇为满意。烛光下,她肤如凝脂,面若桃花,眉如轻烟,杏眸流光,左眼角那颗浅红的痣更添几分风情。丰腴的朱唇微微上翘,浮着一个羞涩的笑。

他微微仰头咧嘴一笑,含辞看到了他下排的骈齿,心头微微一恙:美中不足。

喜烛高照,洞房良宵。

宾客散去,侍女们退下。含辞攥紧了锦被,等着那不可避免的一刻。

司马瑜却翻了个身,面朝外侧躺下去。

“二爷?”含辞试探着唤了一声。

回应她的只有均匀而厚重的呼吸声。

她愣在那里,手指在锦被下攥紧又松开。新婚之夜,新郎与她同床共枕,却一清二白。

她松一口气,又悬起一颗心。

说不清的滋味。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中,脑中却愈发清明。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她听着那声音,只觉得这偌大的相府,处处都是陌生的气息。

一夜无眠。

翌日一早,云嬷嬷带着水碧、霜月前来伺候。

云嬷嬷是含辞生母的陪嫁嬷嬷,遵着托孤之命将含辞带大,又陪着她出嫁。虽是主仆,却胜似血浓于水的亲人。

看到含辞独自躺在黄花梨雕福寿夔龙架子床上,眼神空洞,云嬷嬷满心不忍。她上前握住含辞的手,压低声音:

“小姐,姑爷当日是铁了心来求娶你的。任夫人怎么托情举荐二小姐,他都不为所动。来日方长,千万不可心灰意冷。”

云嬷嬷的手粗糙而温暖,那是几十年操劳留下的印记。含辞握着那只手,像小时候从噩梦中惊醒时一样,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含辞没有说话。

她也想告诉自己——来日方长。可那个连新婚之夜都不愿碰她的男人,真的会有“来日”吗?

数典堂里,一对新人向相爷和夫人请安。

相爷司马熠不苟言笑,对儿子一番勉励后便离去。相爷夫人倒是个菩萨相,满面的慈爱,嘱托的多是“早日开枝散叶”。

相爷夫人命取来一套金镶玉草虫头面送给新妇,堂嫂杜芳蕊殷勤接来送到含辞手上,满面溢笑道,“这套头面是婶婶的体己物,足见婶婶多疼弟妹了。”

杜芳蕊瘦削精干,原是富户家的长女,如今代相爷夫人持家。她拉着含辞的手赞不绝口:“弟妹这才貌放在汴京城确是数一数二,难怪二爷当日那般坚决。”

坚决?

含辞心中一动。

她有什么值得司马瑜“坚决”求娶的?

堂弟媳钱芩冷不丁冒出一句:“江內翰家的女公子,嫁妆单子也是殷实得很呢。”

含辞面上一赧。嫁妆的事,果然被人盯上了。

相爷夫人顿时敛住笑意:“此事不准提起。”

杜芳蕊眼明嘴快,对着钱芩抬手一扬帕子,笑道:“三弟妹怕不是饿着肚子犯头晕说浑话”,又忙请相爷夫人的示下去张罗早膳。

相爷夫人面上依旧慈和,只轻轻扫了杜芳蕊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也带着几分了然。含辞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凛——这位婆母,怕也不是面上那般简单。

回房后,霜月一五一十把早上的经历说给云嬷嬷听。

“今儿的事,小姐怎么看?”云嬷嬷含着笑慢慢问道。

含辞端起茶盏,却不喝茶,一双晶莹的眸子望向茜纱窗外的几丛芭蕉。

“相府三房里,大房和三房都是在光州老家颐养的大老爷那支的,只有二爷是相爷与老夫人的独子。但二爷公事繁忙,府里的田产铺子由大堂哥照料,中馈由堂嫂主持。堂弟是捐的进武副尉,堂弟媳是光州知县得宠的幼女。这两房,尤其是大房,总归要担心婆母日后将掌家大权交到我手上。”

她抿了一口茶,继续道:“堂嫂为人滴水不漏,又深得婆母信任,我自然要步步留心。至于堂弟媳——她又不掌家,怎知我的嫁妆单子?准是堂嫂在她面前说的。”

“小姐心里有数就好。”云嬷嬷点头笑道,“嫁妆的事,既然相府老夫人和姑爷都没有追究,后面再想法子。”

这夜快三更时,司马瑜才回房。

含辞早已睡下,忽觉一阵窸窣声伴着一阵寒意。迷糊中见司马瑜爬上床来,她一下便惊醒了。

“二爷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夜深了,睡吧。”司马瑜一句话便把今夜的安排做了交待。

又是一夜无话。

如是数日。司马瑜夜夜回房,对含辞相敬如宾——除了房里那点事,简直教人挑不出不好来。

就连回门之时,司马瑜对岳丈岳母亦是恭敬有加;对使性子的继妹江含钰,与那厚颜求姐夫照拂的继弟江含钦,也是一概宽厚相待,真真一副贤夫良婿的做派。怕是教继母杜氏暗地里恨得咬碎了牙。

含辞便慢慢淡了心。也许有的夫妻就是这样,表面上举案齐眉过下去,也是好的。娘家情分只有如此,婆家总得有容身之处。不然,她又如何立足?

转眼快到花朝节,相府少不得要到大相国寺上香和做法事。相爷夫人便让含辞帮着杜芳蕊料理。

夜里,司马瑜忽然提前回房,遣走下人。

含辞心里慌张,不知他有什么要紧事。

“夫人,这次大相国寺法会你让堂嫂安排便是。我已经回了母亲,说你身体不宜操劳。”司马瑜说道,见含辞满面疑惑,又道,“我们还有大事要办。”

“什么大事?”

司马瑜凝视着她,一字一句道——

“你得给我生个儿子。”

这句话如一记闷锤砸在含辞心头。成婚数月,她仍是完璧之身——他明知如此,却说出这样的话。怎么生?拿什么生?

她的脸刷地红了,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司马瑜却没有再多说,只丢下一句“我自有安排”,便起身离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侧头看了含辞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像在看一件趁手的工具。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含辞独自坐在灯下,胸口那记闷锤还未散去,又压上一块巨石。

他究竟要做什么?

荒唐的试探,还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

她忽然想起云嬷嬷的话——“姑爷当日是铁了心来求娶你的”。

铁了心。这三个字此刻想来,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他求娶她,不是为了情,不是为了貌,而是为了……一个儿子?

含辞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中那点刚冒头的期冀,像烛火被风吹灭,彻底熄了。

她不知道司马瑜要做什么。但她隐隐觉得,这场婚姻,从始至终,都是一盘她看不见的棋局。

而她,不是执棋的人,甚至连观棋的资格都没有——她只是那颗被随意摆弄的棋子。

大家好,谢谢收看我的小说。真诚听取大家的意见和反馈,听劝,希望呈现大家认可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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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5已精修,未改动剧情主线和人物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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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红烛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