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屿兄妹的家门前只有一条横贯东西的土路大路。村里没有铺设通电的路灯,唯有零星几盏老旧钨丝灯挂在巷口。
微微凉风吹拂过陆寂川脸庞,穿堂过屋带来独属于海风的淡淡咸湿味,他站在路中央,眺望着远方连片的田地,空旷辽阔,一直延伸到海天相接处。
在江落玥离开之后,他把家里每个角落翻找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除了有个尘封已久的地下室,需要密码锁才能打开。陆寂川并没有贸然尝试。
近处,几道石拱桥跨越在波光粼粼的河面,岸边白花花的芦苇随风摇曳。
妇女们围坐在家门口唠嗑,手里不停织着衣裳,老人仰躺在竹椅上摇着蒲扇,老式收音机滋滋的电流声里,流出年代久远的悠扬曲调。
滋滋—老式收音机骤然卡壳了,老人慢慢睁眼,只伸手拍了拍机顶,嘟囔着“ 呵呵,老东西,你也老了呀…。”见没有效果,他也不恼,放下收音机把蒲扇盖在脸上,摇晃着竹椅。
陆寂川回过身望着面前的旧屋,一排排房屋都刷过白漆,或许年久未翻新,外墙底处有些斑驳掉色,露出里头红砖。
屋后,是铺开的树林,一条石头小道蜿蜒其中,依稀模糊的灯光,通往树林深处。
陆寂川走近,低头看到了入口处有一块石头在立地面上,暗淡的灰遮盖了凹凸的痕迹,他蹲下来轻轻拂过。
灵中一岛,岛中一宝。
万物落,万物生。
熙熙攘攘,皆为序章
遥遥前路,自有春光。
江宥
陆寂川的手落在上空,静静地看着。
“诶!是小屿呀,我们的小状元回来了”,门口围坐闲聊的妇女中,一位挽着竹簪子的妇女喊了一声,她放下手中的劳作,摆了摆手,跨步走上前来。
听到声响,陆寂川站起来,审视着前方的人。
妇女感受到来自面前人的冷漠疏离,但她并没有过分在意。她站在陆寂川面前半米处,细细的皱纹藏在热切的笑容里。她欣慰地点点头“去了城里一趟,还是成熟稳重了不少。”
“ 看看我们这帅小伙,才多久不见,生的更俊了。”
“要是江姐看见了,不知道多得意。”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浮现出一丝落寞。
“诶!兰玉姐,谁呀?”远处的一群妇女边喊边成群结队地走过来,不一会就把陆寂川半包围了起来。
“江姐他孩儿!今年考上了A城的那个大学生”兰玉姐眼角弯弯,说着话时声调也高了些许。
“噢!他呀,这是很争气的一孩儿,不像我家那混小子,一天天的就知道玩”其中一个妇女说。
“哎呀,孩子嘛,考的上就去学,考不上了不还能学学手艺,陪我们这群老婆子”江姐扭头喊道。
“哈哈哈,他还学手艺,不气我就烧高香了。”
“……”
听到不远处的动静,老人拿开盖在脸上的蒲扇。
“哟,时屿,你臭小子还记得回来”,他睁着不大的眼睛,混浊的目光闪着些许光芒。
他静静地看了眼,又撇过脸去,慢慢摇着破旧的竹椅。“虽然你是江家的孩,但是还是劝你离那片树林远一点,免得粘上什么不该粘的东西。”
“今时不同往日了”他嘟囔着。
陆寂川立在人群中间有些木然,他伸进口袋捏住了那片玻璃,锋利的玻璃片刺进了他的皮肤,疼痛使他一时间回过神来。
“我有事,先走了”他眼神淡淡地移开目光,面对众人的疑惑并不打算过多的解释。
就在他准备走到门口时。不知哪来的小孩哒哒地朝人群中跑去,他停在陆寂川脚边,抬头看向他。
陆寂川也低下头。
双目对视
小孩子伸出双手
“鱼鱼,糖,呼噜…”小孩,抬起肉嘟嘟的脸,圆圆的大眼睛闪着期待的光芒。
陆寂川看着抱着他不撒手的小孩,身形微僵。
远处裹着头巾的妇女笑着跑过来,拉过小孩的手一把抱起。“小宝不懂事,就惦记着那糖葫芦,时屿你别介意,改天上林姨家,林姨给你做好吃的哈”
“妈妈!”小孩子环住林姨的脖子,像小猫一样蹭了蹭。“糖糖,吃吃。”
林姨不知是痒的还是被逗笑了,她从口袋里变魔法似的掏出一块牛奶磨牙棒,一边颠着一边哄着他。“妈妈这里有小糖果,想不想吃呀?”
听到林姨的话,兰玉姐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说:“等等,玉姐给你点好东西”
“那可行,我们忙活了好一会的针织,你也别嫌弃。”围着头巾的妇女把头巾扎的更结实了些。
老头斜睨了一眼,哼了一声,也慢悠悠地往家门走去。
*
“咚”,门被关上后仍留有余震,陆寂川放下手中的一大堆东西,坐了下来。
他没有开灯,昏暗月色透出他深棕色的瞳孔,他非常享受黑暗,他与生俱来就是生活在夜里。
“ 铛铛铛”,深红色复古座钟会在整点准时敲响。
现在是晚上10点整,距离落时屿说要买菜回来已经过了许久,陆寂川并没有很在意,他穿到这副身体是意外,无论是他的妹妹还是亲人邻居都并不属于他,如果知道他并不是江时屿,她们又会怎么想?
在他的世界里,会被当成感染者被一枪崩掉,然后新鲜的尸体拿来引诱异兽。陆寂川想。
他看向桌面那堆被迫收容的东西。
有玉姐给的新鲜蔬菜和肉类,林姨随身携带的牛奶棒,有陈老头给的一根桃木剑,还有一堆她们钩织的小玩意,陆寂川拿出口袋里的针织花,对照着看了两眼,模样也有几分相似。
篮子里装着些新鲜蔬菜,各色撞在一起,是陆寂川从来没见过的,红的绿的橙的,个个饱满充盈,叶面凝着些许露珠,凑近还能闻见湿润的泥土味。
他挥了挥陈老头给的桃木剑,红色剑穗在空中摇曳,重量很轻,就是一个摆件。
后天,村里会举办祭拜典礼。玉姐在走前跟他说了一嘴,这是村里非常重要的事情,她非常郑重地提醒他一定要到达熙广场,而到时大部分外出的人们也会归乡祭拜。
或许江时屿也是为这个而回来。
这个祭拜典礼,陆寂川并不想顶着江时屿的身体参加,此外,他要去一趟A大,弄清楚发生了什么,需要走一走他的来时路。
陆寂川又望向那盆绿油油的青菜,不知是这副身体不适应,还是灵屿岛的食物过于诱人,他破天荒的有了食欲。
灵屿岛就是那个净土吗,他开始处理起手中的食物,想起红雾世界里一直流传的那一个传说——
在未知的地方存在一片“净土”,它能完全隔绝红雾的侵袭,那里没有疾病,没有异兽,没有压迫,那里有数不清的食物,看不完的风景。
有人嗤笑,有人信仰,有人咒骂,而有人背上了行囊。
无数残骸铺向通往“未来”的路,又有数不尽的迷途者,前来寻找“生存”的庇护。
陆寂川向来是不愿意对此有过多的评判,铁锅开始咕噜咕噜冒起气泡,食物的香味能抚平一切躁动不安的心绪。
他知道在绝境中的人们需要希望,无论是统领者编织的宏图,还是祷告者口中的救赎,哪怕欺骗和信仰只有一线之隔。
他尝了尝口中的食物,鲜甜的汁水渗入口腔里,顿时又觉得索然无味了起来。
天花板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陆寂川躺在床上,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柔和的阴影,干净柔软的枕被带着清新的淡香,莫名让人很沉醉。
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平稳,胸腔随风扇单调的节奏轻轻起伏。
这是他出生以来睡过最安稳的一觉。
也许睁开眼就会回到红雾世界,那个满是厮杀,争论,哀嚎的世界。
但他早已习惯了,他会拿起枪继续战斗,直到倒在地上,或者莫名地死去。只因为答应过那个人——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