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种下去一个半月后,地里的变化已经明显得连最迟钝的人都能看出来。
垄面上的土被地下的红薯块根撑得裂开了口子,一道道深深的裂缝像是大地的笑纹,从裂缝里隐约能看见紫红色的薯皮。沈青璃估摸着,再有大半个月,这批红薯就能收了。
青石村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好。村民们每天早上去南坡地转一圈,看看红薯又长大了多少,回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孩子们更是不用说,一天往地里跑七八趟,回来就嚷嚷“又长大了”“又裂开了一道缝”。就连村里那几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最近也因为吃上了红薯叶,精神头好了不少,偶尔还能下个蛋。
沈青璃这些天也没闲着。她兑换的农家肥已经沤好了第一批,黑褐色的,松软得像是发糕,闻起来没有臭味,反而有一股泥土的清香。她用这些肥给红薯追了一次肥,又带着村民们在红薯地周围挖了一圈排水沟,防止秋雨来了积水烂根。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天蓝得像洗过一样。沈青璃正在地里教孙二娘辨认红薯叶片上的虫害——最近出现了一些蚜虫,数量不多,但需要及时处理。她蹲在垄边,指着叶片背面那些芝麻大小的绿色虫子,耐心地讲解。
“二娘你看,这种虫子叫蚜虫,它们吸食叶片的汁液,叶子就会卷曲发黄。数量少的话用手捏死就行,多了的话要用草木灰水喷……”
话没说完,村口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沈青璃抬起头,远远地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聚集了一群人。不是青石村的村民——村民们的衣服都是灰扑扑的,补丁摞补丁,而那些人身上穿的是皂青色的官差服,腰间挂着腰牌,手里拿着棍棒。
“官差?”孙二娘脸色一变,手里的红薯藤掉在了地上,“青姑娘,官差来了!”
沈青璃眉头一皱,站起身来往村口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来了一队官差,大约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凶光毕露,腰里别着一把铁尺,走起路来大摇大摆,恨不得把“我是恶霸”三个字写在脸上。
他的身后跟着六个差役,个个五大三粗,手里提着麻袋和绳索,一脸的不耐烦。
村民们在村口被堵住了,赵大娘、刘老伯还有几个老人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又怕又怒,但谁也不敢出声。
“都给我听好了!”为首的差役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像破锣一样难听,“县衙有令,今秋军粮催征,每户交粮五十斤,限三日内交齐!逾期不交者,枷号示众,家产充公!”
五十斤。
沈青璃听到这个数字,心头一沉。
青石村的村民自己都吃不饱,哪来的五十斤粮食交?这些官差分明是在逼命。
“官爷,”刘老伯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出来,声音里带着恳求,“您行行好,我们村的情况您也看到了,断粮好些日子了,连一粒多余的粮食都没有,哪来的五十斤啊?您能不能……”
“放屁!”为首的差役一把推开刘老伯,刘老伯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老子管你有没有粮食?县衙的令,谁敢不交?不交就是抗命,抗命就是造反!老子把你们全抓进大牢里去!”
村民们敢怒不敢言,一个个低着头,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响。
沈青璃看不下去了。
她拨开人群,走到前面,挡在了刘老伯身前。
“这位官爷,”她抬起头,直视着那个差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青石村的情况您也看到了,村里只剩老人和孩子,青壮都被征去打仗了,地里颗粒无收,村民们连自己都养不活,哪里交得出五十斤粮食?您这不是在催粮,是在催命。”
那差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年轻女子敢站出来跟他顶嘴。他上下打量了沈青璃一番——粗布麻衣,草鞋破旧,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脸上还沾着泥点子,看起来和村里其他妇人没什么区别。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乡下女子该有的眼神。
“哟,”差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哪来的小娘子?嘴皮子倒挺利索。你是什么人?这村有你说话的份儿?”
“我叫沈青璃,暂住在青石村。”沈青璃不卑不亢,“我没有跟官爷顶嘴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青石村确实没有粮食可交,您就是把我们都抓去坐牢,也变不出粮食来。”
差役的脸色沉了下来,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没有粮食?”他冷笑一声,目光越过沈青璃,落在村子南边那片绿油油的红薯地上,“那是什么?别以为老子眼瞎,那片地里的东西,当老子看不见?”
沈青璃心头一紧。
红薯地的位置虽然离村子有一段距离,但从村口确实能看到那片浓绿。这个季节,周围的田地全是荒芜的枯黄,只有那片红薯地绿得扎眼,想不注意到都难。
“那是红薯。”沈青璃平静地说,“是我们自己种的作物,还没到收的时候。就算收了,也只够村民们自己糊口,没有多余的。”
“红薯?”差役眯起眼睛,“什么红薯?老子在梁国当了十年差,没听说过这东西。该不会是什么违禁的东西吧?”
“就是一种普通的粮食作物,产量比麦子高一些。”沈青璃尽量说得平淡,“官爷如果不信,可以去地里看看。”
“看是要看的。”差役冷哼一声,一挥手,“来人,去那片地里看看,把能收的都收了,充作军粮!”
“慢着!”沈青璃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官爷,红薯还没到收获的时候,现在挖出来只有手指粗,根本不能吃。您要是现在收了,那就是糟蹋粮食。等一个月后再收,产量至少是现在的十倍,对军粮的补充也更大。您何不再等一个月?”
差役根本不理她,大步流星地朝南坡地走去。几个差役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麻袋,一脸兴奋——那片地里的庄稼长得那么好,少说也能收个几百斤,这一趟油水可不少。
村民们急了,有人想上前阻拦,被差役一棍子打了回来。赵大娘气得浑身发抖,拉着沈青璃的手说:“青璃姑娘,这可怎么办?那些红薯是咱们的心血啊,不能让他们糟蹋了!”
沈青璃没有动,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为首的差役。
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硬拼肯定不行,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官差,村民们老的老小的小,根本不是对手。讲道理也不行,这些人根本不讲道理。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自己知难而退。
怎么退?
就在这时候,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清脆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危机,特效模块临时开放。】
【特效“震慑”已解锁(限时体验)。效果:在指定区域触发天地异象,产生威慑效果,使敌人心生恐惧、不敢妄动。消耗功德值:10点。持续时间:一刻钟。】
【是否使用?是/否】
沈青璃愣了一下,随即在心中狂喜。
特效模块!就是那个她之前觉得“装神弄鬼”的模块!那个能触发紫气东来、红霞满天、百花齐放的特效模块!
她之前一直觉得这东西华而不实,是用来搞迷信活动的。但现在,面对这群不讲理的官差,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时代,“神迹”有时候比道理更有力量。
这些官差不怕道理,不怕村民,但他们怕鬼神。
沈青璃看了一眼功德值——9点。
差1点。
她心中一沉,但随即想起今天还没签到。她飞速用意念点开签到面板,按下签到按钮。
【签到成功!获得功德值1点。连续签到第23天。】
功德值从9变成了10。
够了。
沈青璃深吸一口气,用意念按下了“是”。
【特效“震慑”已激活。消耗功德值10点,剩余功德值0点。特效持续一刻钟。】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天变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不是乌云遮日的那种暗,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下来的沉闷。风停了,树不摇了,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
紧接着,天边涌起一片紫色的云霞。那紫色浓烈得不像话,像是有人把一整缸紫墨倒进了天空里,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铺天盖地地蔓延开来。紫色的云霞中夹杂着金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空气中忽然弥漫起一股异香,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种从未闻过的、清冽甘甜的气息,像是深山里的泉水,又像是初雪后的空气。这股香气来得莫名其妙,却沁人心脾,让人浑身一颤。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天空中开始飘落花瓣。不是枯叶,不是灰尘,而是真正的、新鲜的花瓣——粉色的、白色的、红色的,纷纷扬扬,像是下了一场花雨。花瓣落在沈青璃的肩头,落在红薯地里,落在那群目瞪口呆的官差身上。
然后,一道金光从沈青璃身上升腾而起。
不是错觉。
金光从她的头顶开始,沿着她的身体轮廓蔓延开来,像是一件无形的金色披风在她身后展开。那光芒柔和而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不可逼视的威严,像庙里的菩萨像突然活了过来。
官差们全都呆住了。
为首的那个差役——刘虎——手里的铁尺“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张大了嘴,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脸上的横肉因为惊恐而剧烈地抖动。
“这……这……”他的声音在发抖,舌头像是打了结,“妖……妖……”
沈青璃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锤子。
“此地受仙家庇佑。”
她向前迈了一步。金光随着她的步伐流转,花瓣在她身边旋转。
“青石村的一草一木,皆有神明护持。”
她又迈了一步。刘虎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踢到了身后的差役,两人差点一起摔倒。
“你们若敢在此地胡作非为,毁坏仙家之物——”
沈青璃停了下来,目光如刀,直直地盯着刘虎的眼睛。
“必遭天谴。”
这四个字落地的瞬间,天空中响起一声惊雷。不是那种由远及近的闷雷,而是就在头顶炸开的、震耳欲聋的霹雳。雷声滚滚,在群山之间回荡了三四遍才渐渐消散。
刘虎的双腿终于撑不住了。
“扑通”一声,他跪在了地上。
不是他想跪,是他的腿不听话了。他的膝盖磕在坚硬的泥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他身后的六个差役也接二连三地跪了下来,有的五体投地,有的磕头如捣蒜,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神女饶命”“神仙息怒”之类的话。
村民们也跪了。
赵大娘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眼泪哗哗地流,嘴里念念有词。刘老伯跪在沈青璃身后,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孙二娘抱着孩子跪在人群里,孩子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天空中飘落的花瓣。
整个青石村,只有沈青璃一个人站着。
她站在花雨和金光之中,衣袂飘飘,目光如炬,像一尊从天而降的神像。
但她的心里其实慌得不行。
金光还在往外冒,花瓣还在往下飘,天上的紫色云霞还在翻涌——系统特效一刻钟,还早着呢。她不知道这些东西什么时候会消失,也不知道那些官差会不会反应过来。她能做的,就是在特效消失之前,把这场戏演到底。
“刘虎。”她直呼其名。
刘虎浑身一颤,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小……小人在。”
“你可知罪?”
“知罪知罪知罪……”刘虎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血混着泥糊了一脸,“小人狗眼看人低,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神女,求神女饶命!饶命啊!”
沈青璃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有时候比说话更有威慑力。
刘虎以为她在犹豫要不要降下天罚,吓得魂飞魄散,哭嚎着说:“神女明鉴,小人也是奉命行事,是县太爷下的令,小人不敢不从啊!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求神女开恩,小人以后再也不敢了!”
沈青璃终于开口了:“回去告诉你们县太爷,青石村有仙家庇护,任何人不许再来骚扰。军粮的事,我自会处理。如果让我知道你们再来——”
她没有说完,但刘虎已经吓得几乎晕过去。
“不敢了不敢了!小人一定转告县太爷!神女放心,小人这辈子再也不踏进青石村一步!”
沈青璃微微颔首:“滚吧。”
这一个“滚”字,像是特赦令。刘虎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村外跑,跑出去几步又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六个差役跟在他身后,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掉在地上的麻袋和绳索都顾不上捡。
一刻钟后,特效结束了。
金光消散,花瓣停止飘落,天上的紫色云霞渐渐褪去,露出了原本的蓝天。风又吹起来了,树又摇起来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但村口的气氛没有恢复正常。
村民们都还跪在地上,一个个看着沈青璃,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亲切和感激,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赵大娘跪在最前面,双手合十,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沈青璃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想被当成神。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种地的、会点医术的、碰巧有个系统的普通人。她不想被人跪拜,不想被人当成神仙供起来。她想要的,只是用自己的知识和能力,帮助更多的人。
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乱世里,“神迹”有时候是必要的。如果没有今天这场特效,红薯地保不住,村民们的心血就白费了,甚至可能有人会被抓去坐牢。
她做了她该做的。
虽然方式有点……浮夸。
“都起来吧。”沈青璃伸手去扶赵大娘,“大娘,您别跪了,我不是什么神女,我就是沈青璃。”
赵大娘不肯起来,跪在地上直摇头:“青璃姑娘,你别瞒我了。我亲眼看见了,你身上冒金光,天上飘花瓣,还有那紫气……你不是神仙是什么?你是不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来救我们这些苦命人的?”
沈青璃哭笑不得,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赵大娘从地上拽起来。
“大娘,我就是个普通女子。那些……那些东西,是……是……”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那是我用系统兑换的特效”吧?
“是什么?”赵大娘眼巴巴地看着她。
沈青璃深吸一口气,想出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解释:“是我从小学的一些……小法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今天是为了吓退那些官差,不得已才使出来的。”
“小法术?”赵大娘的眼睛亮得像是两颗星星,“青璃姑娘,你还会法术?那你是不是会飞?会变东西?会——”
“不会不会不会。”沈青璃连连摆手,“我就会这点吓唬人的把戏,别的什么都不会。大娘,您别问了,就当今天什么都没看见,行不行?”
赵大娘哪里肯答应,但她看沈青璃一脸为难的样子,也不好再追问,只是拉着沈青璃的手,使劲地捏了捏,意思是“我懂,我不问了”。
沈青璃叹了口气,知道从今天起,她在青石村的身份再也不是“逃难的孤女”了。
村民们陆陆续续从地上爬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敬畏。几个老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时朝沈青璃投来崇拜的目光。孩子们倒是没那么多顾忌,虎子带头跑过来,拉着沈青璃的衣角问:“青姑姑,你真的是神仙吗?你刚才身上亮亮的,好好看!”
沈青璃蹲下来,捏了捏虎子的脸蛋:“我不是神仙,我就是你的青姑姑。刚才那些是……是青姑姑变的一个戏法,专门吓坏人的。虎子要是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以后也能学会。”
“真的吗?”虎子的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沈青璃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说:对不起虎子,我骗了你,你学不会,因为那是系统特效。
但她不能让这些孩子觉得她是神。神太远了,远到让人不敢亲近。她想让这些孩子把她当成一个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人,而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像。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红薯地完好无损,村民们毫发无伤,官差们跑得无影无踪。
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那些官差回去之后,一定会把今天的事报告给县太爷。县太爷会怎么想?是相信“神女显灵”,还是觉得有人在装神弄鬼?消息会不会传到更高层?会不会传到梁武王的耳朵里?
沈青璃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红薯快收获了。
等红薯收获了,用实实在在的粮食说话,比什么神迹都管用。
她转身朝红薯地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赵大娘说:“大娘,今天的事,让大家不要到处说。官差那边肯定会传出去,但我们自己人不要添油加醋。说得太玄乎了,反而不美。”
赵大娘连连点头:“你放心,我交代下去,谁也不许乱说。”
沈青璃点了点头,继续朝红薯地走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金色的披风。
就像刚才那件金光做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