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奉先的奏报送出去之后，沈青璃的日子照常过着。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去麦田里转一圈，看看麦苗的长势，拔拔杂草，捉捉虫子；然后去炊事班教士兵们做肉干和炒面；下午去东边的荒地，带着那二十个士兵继续开垦剩下的土地，准备种红薯。
她不知道那封奏报什么时候能送到邯京，也不知道梁武王看到之后会作何反应。她能做的，就是把眼前的事做好——麦苗长好了，红薯种下去了，壮骨丹炼出来了，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任何天花乱坠的说辞都有说服力。
小麦种下去的第二十天，麦苗已经长到了小腿高，叶片宽厚浓绿，在秋风中摇曳生姿。赵奉先每隔几天就来地里看一次，每次看完都不说话，只是站在地头沉默地抽烟。但沈青璃注意到，他抽烟的频率越来越低了——以前看一次抽三袋，现在抽一袋就走了。这说明他越来越放心了。
红薯地也开出来了。沈青璃选了十亩土质最好的地，施足了底肥，打了高高的垄，准备一开春就种红薯。剩下的地她打算明年开春种玉米和土豆——种子已经兑换好了，就等着天气转暖。
壮骨丹的炼制也走上了正轨。沈青璃从军中抽调了五个手脚麻利的士兵，专门负责药材的炮制和药丸的搓制。鹿骨和牛筋从附近的猎户手里收购，杜仲和续断在营地后面种了两亩，虽然还没到收获的时候，但长势喜人。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直到第十天。
那天下午，沈青璃正在麦田里给麦苗追肥，忽然听到营门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她直起腰，手搭凉棚往那边看，只见一匹快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马蹄扬起一路尘土，马背上的骑兵背插令旗，风尘仆仆。
是传令兵。
而且是加急传令——背插红色令旗，说明是来自都城的紧急军报，或者……来自国君的旨意。
沈青璃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她放下手里的粪瓢，擦了擦手，快步朝中军大帐走去。
她到的时候，中军大帐外面已经站了一圈人。赵奉先的几个副将、幕僚周善堂、王校尉，都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凝重的、期待的表情。
帐帘掀开，一个身着红色官服的中年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那绢帛的质地和颜色，沈青璃从未见过——光泽柔和，颜色纯正，一看就是极好的料子。绢帛上用丝带系着，封口处盖着朱红色的大印。
是圣旨。
赵奉先从帐中走出来，双手接过圣旨，面朝邯京方向，单膝跪下。帐外的将领们齐刷刷地跟着跪下，沈青璃愣了一下，也连忙跪了下去。
赵奉先展开圣旨，朗声宣读。他的声音洪亮而庄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奉天承运，大梁国君诏曰：边军统帅赵奉先奏称，安平县青石村有奇女子沈氏青璃，通农事、精医理、善制丹药，于边军屯田、马政均有裨益。寡人闻之，甚感兴趣。着赵奉先即日护送沈青璃入京觐见，不得延误。钦此。”
帐外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赵奉先站起来，将圣旨小心地卷好，交给身边的亲兵收好。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喜色——不是那种大喜过望的狂喜，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成竹在胸的满意。
“沈姑娘。”他转过身，看着跪在人群中的沈青璃，“你也听到了。国君要见你。”
沈青璃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泥土，手上还残留着麦苗的绿色汁液。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
“谢赵将军举荐之恩。”她弯腰行礼。
“谢我做什么？”赵奉先摆摆手，“是你的本事过硬，不然我写一百封奏报也没用。国君是什么人？他看人眼光毒着呢，你要是没真本事，去了也是白去。”
沈青璃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赵奉先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沈姑娘，有句话我不得不说。国君要见你，这是天大的好事，但也是天大的风险。邯京城不比这军营，朝堂之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国君身边的位置。你一个乡野女子，没有根基，没有背景，要想在那种地方立足，光靠种地做药的本事，还不够。”
沈青璃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将军，我知道。所以我要带一样东西去邯京。”
“什么东西？”
“成果。”沈青璃说，“壮骨丹的成品，小麦的麦穗，红薯的样品，粉条的制作方法——每一样都带上。国君不信人，但他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我把这些东西摆在他面前，比我说一千句一万句都有用。”
赵奉先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道赞赏的光。
“你说得对。”他说，“国君是个务实的人，不爱听空话，只爱看实绩。你把这些东西带上了，比带什么金银珠宝都强。”
“将军，我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赵奉先说，“我派王校尉带一队骑兵护送你入京，另外再派两个勤务兵照顾你的起居。邯京那边，我已经让人提前去打点了，给你安排好了住处。”
沈青璃再次弯腰行礼：“将军大恩，民女没齿难忘。”
“别来这些虚的。”赵奉先大手一挥，“你以后在国君面前站稳了脚跟，别忘了边军就行。我的士兵还在饿肚子，我的战马还在瘸腿，你答应我的红薯和壮骨丹，可不能半途而废。”
“将军放心，我沈青璃答应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赵奉先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大帐。
将领们陆续散去，帐外只剩下沈青璃和王校尉。
王校尉搓着手，有些兴奋地说：“沈姑娘，恭喜恭喜！国君亲自召见，这可是天大的荣光！咱们梁国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能有这个待遇。”
沈青璃笑了笑，没有接话。她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回到帐篷，她关上门帘，坐在木桌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矜持的、含蓄的笑，而是咧开嘴、露出牙齿的、发自心底的笑。她笑了好一会儿，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从穿越到今天，她走了多远？
从边境官道旁的泥泞里爬起来，连一碗粥都喝不上；到青石村，种红薯、沤肥料、吓退官差；再到边军大营，种小麦、做肉干、炼壮骨丹；现在，她要去邯京了，去见梁武王。
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
她笑够了，擦了擦眼角，开始收拾东西。
壮骨丹——她把自己炼制的所有存货都拿了出来，一共四十二颗，用油纸一颗一颗地包好，装在一个小木匣里。
小麦——她走到麦田里，小心翼翼地剪了二十个最大的麦穗，用麻纸包好，放在包袱最上层。这些麦穗颗粒饱满，穗子又长又大，和本地小麦一比，高下立判。
红薯——地窖里还有上千斤，她挑了十几个个头最大、品相最好的，用稻草裹好，装在一个竹筐里。
粉条——赵大娘做的那些，她留了一小把，白花花的，亮晶晶的，用麻绳扎成一捆。
《农事要略》和《壮骨丹炼制概要》——她又重新誊抄了一遍，字迹工工整整，用麻线装订成册。
每一样东西，都带着泥土的气息和她的心血。
夜深了，沈青璃坐在帐篷门口，望着满天的星星。
军营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厩里马匹偶尔的响鼻声。秋夜的风从岐山方向吹来，带着松脂和枯草的味道，凉丝丝的，很舒服。
王校尉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递给她。
“沈姑娘，喝碗汤暖暖身子。明天要赶远路，早点歇着。”
沈青璃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骨头汤，熬得浓白，放了盐和姜，味道很好。
“王校尉，邯京有多远？”
“从这儿到邯京，走官道，快马三天，马车要五六天。咱们有骑兵护送，走得快，估计四五天能到。”
沈青璃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四五天，足够她做很多准备了。她可以在路上把要说的话再捋一遍，把要展示的东西再检查一遍，把可能遇到的问题再想一遍。
“沈姑娘，”王校尉在她旁边坐下来，压低了声音，“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邯京城里，不比咱们边军大营。边军大营里都是粗人，说话做事直来直去，您有本事大家就服您。但邯京城里不一样，那地方官多、规矩多、心眼多。您一个女子，没官职、没背景、没靠山，去了那种地方，就像一块肉掉进了狼群里。”
沈青璃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王校尉，您这是在替我担心？”
王校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这不是……跟您相处了这些天，觉得您是个好人。您种的地、做的药、教的那些做干粮的法子，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我不想看到您被人欺负。”
沈青璃心里一暖，伸手拍了拍王校尉的肩膀——这个动作在这个时代有些不合礼数，但她不在乎。
“王校尉，您放心。我不是一个人去邯京的。”
“您还带了别人？”王校尉一愣。
沈青璃拍了拍自己腰间的灰色印记——那是系统道具栏的入口，王校尉看不到。
“我带了本事。”她说，“谁也偷不走、抢不掉的、真本事。”
王校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沈青璃把汤碗放在一边，靠在帐篷的门框上，继续看星星。
她想了很多事。
想青石村。赵大娘这会儿应该还没睡，在灯下缝补衣服；刘老伯可能在地窖里整理红薯，一边整理一边念叨她的名字；虎子可能趴在窗台上，望着东边的方向，想着青姑姑什么时候回来。
想边军大营。赵奉先将军虽然说话不好听，但心眼不坏，是个真正想做事的人。那二十个跟着她种地的士兵，从最初的敷衍到现在的认真，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那片绿油油的麦田，再过几个月就能收获了，到时候，赵将军就会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
想邯京。那座她从没去过的都城，是什么样子的？街道宽不宽？房子高不高？人多人少？梁武王又是什么样的人？是传说中那个杀伐果断的霸主，还是一个被朝臣架空的傀儡？
她不知道。
但她不怕。
她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难都经历过。邯京城再大、朝堂再深、人心再险，她也一步步走过去。
大不了，回青石村种地。
她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种地。
沈青璃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钻进帐篷，躺在了干草铺上。
明天，天不亮就要出发。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星星，没有麦田，没有邯京。
只有一片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翻滚，一直翻滚到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