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军大营比沈青璃想象的要大得多。
从远处看,营帐连绵不绝,像是一片灰色的丘陵,铺满了岐山脚下的整片平地。营寨外围挖了三道壕沟,沟沿上插满了削尖的木桩,营门两侧各有一座高高的瞭望塔,塔上站着持矛的士兵,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王校尉带着沈青璃从正门进入。守门的士兵验过令旗,立正行礼,目光好奇地落在沈青璃身上——军中很少见到女子,更少见一个被王校尉亲自护送、还骑着军马的女子。
营帐之间的道路修得笔直,两侧是整齐排列的帐篷,有士兵在空地上操练,喊杀声震天。沈青璃注意到,这些士兵虽然精神头不错,但身上穿的军服已经洗得发白,有的还打着补丁,手中的兵器也参差不齐,不少长矛的矛头已经卷刃。
王校尉在一顶最大的帐篷前勒住马,翻身下来,回头对沈青璃说:“沈姑娘,到了。赵将军在里面等您。”
沈青璃下了马,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跟着王校尉走了进去。
中军大帐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帐中摆着一张巨大的木案,案上铺着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案旁立着几个身着铠甲的将领,一个个面容严肃,目光如炬。
正中间站着一个年约五旬的男子,身材魁梧,腰板笔直,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领口露出的中衣已经洗得起了毛边。他的脸上刻着深深的风霜痕迹,颧骨突出,眼窝微陷,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一件兵器。
这就是赵奉先。梁国边军统帅,在七国间赫赫有名的老将。
沈青璃走上前,按照这个时代的礼节,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弯腰,不卑不亢:“民女沈青璃,见过赵将军。”
帐中的几个将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带着明显的怀疑。一个穿着文士长衫的中年人站在赵奉先身侧,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上下打量着沈青璃——这人一看就不是武将,应该是军中的幕僚或者文书。
赵奉先没有说话,目光在沈青璃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你就是那个做壮骨丹的女子?”
“是。”
“抬起头来。”
沈青璃抬起头,直视着赵奉先的眼睛。她的目光平静而坦然,没有畏惧,也没有讨好,就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需要平等对话的人。
赵奉先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低头哈腰、战战兢兢,这个年轻女子却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竹子,不卑不亢,风骨铮铮。
“王校尉跟我说,你不但会做药,还会种地,会看病。”赵奉先走到木案前,拿起一卷竹简,随手翻着,“他还说,你种的那个什么红薯,一亩能收**百斤。”
“是。”沈青璃说,“红薯是高产作物,适应性强,旱地坡地都能种。亩产八百斤是最保守的估计,如果地肥水足,上千斤也不难。”
帐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那个穿文士长衫的中年人咳嗽了一声,开口了:“沈姑娘,在下周善堂,是军中的医官。你那个壮骨丹,我仔细看过了。鹿骨、牛筋、杜仲、续断,配比确实合理,但——”他顿了顿,“这些药材都是常见的,为什么别人做不出来同样的效果?”
沈青璃知道,这个问题早晚会有人问。她早有准备。
“周医官,同样的面粉,有人能蒸出又白又大的馒头,有人蒸出来的却是又硬又酸的窝头。药材也是一样。配比只是基础,炮制的方法、火候的掌握、各味药的先后顺序,都会影响最终的效果。壮骨丹的炼制方法,是我家祖传的,外面没有。”
周善堂推了推眼镜,还想再问,赵奉先抬手制止了他。
“行了,这些技术上的事,以后再说。”赵奉先把竹简放在案上,目光重新落在沈青璃身上,“沈姑娘,我请你来,不是为了研究你的药是怎么做的。我是军人,我只关心一件事——你的东西,能不能帮我的军队解决实际问题?”
沈青璃点了点头:“赵将军请讲。”
赵奉先背着手,在帐中走了几步,声音低沉而有力。
“梁国和赵国打了三年,我手下这五千人,是梁国在东线最精锐的部队。但这三年打下来,兵越打越少,马越打越瘦,粮越打越缺。”他停下脚步,指着案上的地图,“你看,从这里到边境线,一百多里,全部是山地。粮草要从后方运上来,走一趟要七八天,路上还要被赵国的游骑骚扰。运上来十石粮,到军营能剩下六石就不错了。”
沈青璃看着地图,没有说话。
“战马的问题更严重。”赵奉先继续说,“梁国不产良马,战马大多从北方胡人手里买,价格贵得离谱,一匹好马要一百两银子。买回来之后,训练三个月才能上战场,上战场之后,平均寿命不到两年——不是战死,就是累死、病死、摔死。骑兵没有马,还叫什么骑兵?”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和无奈。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老将,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比敌人更难对付的——物资匮乏、后勤不继、国力疲敝。
沈青璃静静地听完,在心中打开了系统面板。
她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农业模块和丹方模块,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赵将军,您说的这些问题,我都有办法解决。”
帐中安静了一瞬。
赵奉先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她:“说。”
沈青璃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军粮问题。红薯亩产八百到一千斤,是麦子的十倍。我在青石村种了三亩,收了二千四百多斤。如果将军划出一片地,我教士兵们种红薯,半年之后,军营的粮仓就能堆满。”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战马问题。壮骨丹的效果将军已经看到了。追风只吃了一颗,三天之内韧带愈合、骨骼强健。如果军中所有战马都定期服用壮骨丹,伤病率至少降低七成,使用寿命至少延长一倍。”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补充问题。红薯可以做成粉条,久存不坏,便于携带。士兵出征,每人背一袋粉条,够吃半个月。不需要后方运粮,不需要民夫押送,大大减轻后勤压力。”
赵奉先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审视,不再是怀疑,而是一种认真的、像是在看一份重要军报时的专注。
周善堂推了推眼镜,忍不住插嘴:“沈姑娘,你说的这些,听起来都很好。但红薯和壮骨丹,都需要原料和人力。红薯要地要人种,壮骨丹要药材要人做。这些东西,从哪儿来?”
沈青璃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答道:“地,军营周围有的是荒地,士兵闲时就是最好的劳动力。药材,杜仲和续断可以自己种,鹿骨和牛筋可以从附近的山民手里收购。人手——将军手下有五千士兵,抽出两百人专门负责种药材、炼丹药,绰绰有余。”
周善堂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漏洞。
赵奉先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怀大笑,而是一种嘴角微弯、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沈姑娘,你这一套一套的,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他说,“你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说服我。”
沈青璃没有否认,坦然道:“将军是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不能打无准备之仗。”
赵奉先的笑更深了一些。他在军中待了大半辈子,身边的人对他要么敬畏要么奉承,很少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这个年轻女子不但敢,还说得理直气壮,让他觉得新鲜。
“好,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进去了。”赵奉先走回木案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但我要的不是纸上谈兵。你要在我这里做事,得先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来。”
“将军想要什么样的成果?”
“红薯。”赵奉先说,“你说红薯能当军粮,那就种给我看。军营东边有一片荒地,大约五十亩,本来是要用来屯田的,一直没顾上。你带着人种,种出来了,我就信你。”
“可以。”沈青璃点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帐中的几个将领面面相觑——一个乡野女子,居然敢跟赵将军谈条件?
赵奉先倒是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问:“什么条件?”
沈青璃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帮将军解决军粮和战马的问题,将军帮我引荐一个人。”
“谁?”
“梁武王。”
帐中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赵奉先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盯着沈青璃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将领们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你想见国君?”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沈青璃没有退缩,“将军,您应该清楚,红薯和壮骨丹的价值,远不止于一营之军。这些东西如果能在梁国全国推广,受益的不只是五千边军,而是整个梁国。而要做到这一点,我需要国君的支持。”
赵奉先沉默了很久。
帐中只有地图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远处操练场上传来的喊杀声。
终于,他开口了。
“沈姑娘,你知道梁武王是什么样的人吗?”
“听说过一些,但没见过。”
“他比我年轻,但比我更难对付。”赵奉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情,像是敬佩,又像是无奈,“他登基五年,打了三场大胜仗,开疆拓土数百里。但他也是一个多疑的人——他信任的人不多,能让他真正信任的人更少。你想见他,光靠种红薯、做丹药,还不够。”
沈青璃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不是拒绝,而是在提醒她,这条路不好走。
“将军,我不需要梁武王一开始就信任我。”她说,“我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我展示自己本事的机会。至于信任,那是靠时间和成果积累的,不是靠嘴说的。”
赵奉先看着她,目光中的锐利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欣赏,也许是感慨,也许是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好。”他说,“你先把红薯种出来。种出来了,把壮骨丹做出来,让我的士兵吃饱、让我的战马跑起来。到那时候,不用你说,我亲自上书,举荐你入朝。”
沈青璃弯腰行礼:“谢将军。”
“先别谢。”赵奉先摆摆手,“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种不出来,或者种出来的是糊弄人的东西,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将军放心,我从不糊弄人。”
赵奉先点了点头,对王校尉说:“带沈姑娘去安置,拨一顶帐篷给她,再派两个勤务兵听她使唤。军营东边那片荒地,从明天起归她管。”
“是!”王校尉立正行礼。
沈青璃跟着王校尉走出中军大帐,阳光扑面而来,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一步,迈出去了。
王校尉把她带到一顶干净的帐篷前,掀开帘子让她进去。帐篷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地上铺了厚厚的干草,上面盖着一张旧毡子,角落里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有油灯、火折子,还有一个陶罐,罐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小野花。
“沈姑娘,您先将就住着,缺什么跟我说。”王校尉的态度比之前恭敬了许多。
“已经很好了。”沈青璃放下包袱,环顾四周,“王校尉,麻烦您帮我找几样东西——锄头、铁锹、镢头,各两把;一个大铁锅,用来煮药;几口大陶缸,用来沤肥;再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士兵,明天跟我去翻地。”
王校尉一一记下,转身出去了。
沈青璃坐在木桌前,打开系统面板。
功德值:1127点。
农业模块二级功能全部解锁,基建模块的引水渠图纸已经兑换,丹方模块的壮骨丹配方也有了。系统给她的东西,足够她在这片荒地上创造一个小小的奇迹。
但她要的不只是一个奇迹。
她要的是让赵奉先看到——红薯不是偶然,壮骨丹不是运气,她沈青璃,是有真本事的人。
而这份真本事,值得被送到梁武王面前。
沈青璃关掉系统面板,从包袱里拿出那卷《农事要略》,翻到“红薯种植”那一章,开始做详细的种植计划。
五十亩荒地,如果全部种上红薯,按照青石村的亩产八百斤计算,总产量四万斤。四万斤红薯,做成粉条大约一万斤。一万斤粉条,够五千士兵吃多少天?
她拿起炭笔,在麻纸上飞快地计算着。
一个士兵一天消耗一斤粮食,五千人一天就是五千斤。一万斤粉条,只够吃两天。
不够。远远不够。
五十亩地的产出,对于五千人的军队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她需要更多的地,更多的人,更多的红薯苗。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种好这五十亩,让赵奉先看到成果,然后再谈扩大规模的事。
沈青璃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第一步:五十亩红薯示范田。”
然后她放下炭笔,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军营里,洒在那些灰色的帐篷上,洒在远处那片荒芜的土地上。风从岐山方向吹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沈青璃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微微翘起。
从明天开始,她就是边军大营里的“种地师傅”了。
这个身份,她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