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成绩那天,五人聚在一起。
因前一晚着急找颜漪姝至深夜,许阙双眼到现在还微微浮肿,从外地赶回来的薛萌萌,忍不住捂嘴笑。
颜漪姝低着脑袋,不敢朝许阙那边看。
下午两点,陆陆续续有人刷新系统。
傅轩琪抓紧王澄的手,手心满是汗。
许阙虽双手抱胸,坐得笔直,脚尖却忍不住点地,紧张得不行。
两点二十分钟,距离出成绩时间越来越近,几人手机时不时震动,已经有人查到成绩了!
颜漪姝一只手拉着许阙的右手臂,另一只手颤颤巍巍输入短信查成绩。
薛萌萌最先查到,她的成绩比预估分还要高几分,第一个喜极而泣,放下手机,将脸埋在抱枕里,平复狂跳的心。
紧接着,王澄和傅轩琪,差不多同时知道分数,两人对视一眼,笑了。
颜漪姝又鼓足勇气,发送短信查成绩,手机震动的一瞬间,甩开手,尖叫着躲到许阙背后。
其他几人被逗笑了,许阙捡起手机,扫一眼,嘴角止不住上扬,压了好久,轻咳一声,“一一,恭喜你。”
薛萌萌接过手机,大笑两声,递给好奇的傅轩琪,王澄也看到了。
深夜回母校探险,真的能高十分?
许阙挑眉,将后背缩成团的颜漪姝拉到身旁,“一一,486分。”
颜漪姝两眼泪汪汪,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许阙笑了,“我说,你考了486,很棒…...”
颜漪姝站起身,看看一旁的傅轩琪,又看看许阙,“我考了486!我考了486啊!哈哈哈哈哈…..真的不是468,是486吗?”
众人点点头。
颜漪姝兴奋踩着沙发,“真的啊!快给我看看!”
一旁薛萌萌小心扶着,生怕她摔下来,许阙被颜漪姝摇着肩膀,有些头晕。
王澄趁众人不注意,悄悄勾住傅轩琪的指尖,三根手指钻入她的手掌心,动了动,十指相扣。
王澄分数最高,能申请到一所好大学的王牌数学专业,傅轩琪可以选择同一城市的另一所高校,薛萌萌的成绩可以选择王澄那所学校的工商管理专业,唯一不确定的颜一一,现在文化成绩超过预期值,她们四人,能如约定好那般,聚在一起。
但王澄自以为逃离的原生家庭,却在这个人生关键转折点,给她重重一击,让她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背叛者,感情上胆小怯懦的逃避者。
学校召集高三毕业学生回母校听填志愿讲座的那天,是六月份最热的一天。
是王澄不敢回忆的噩梦。
她们四个人早在许阙帮助下,登录系统填好志愿,这次回学校,只是想看看老师和同学。
王澄匆匆结束课外辅导班的工作,赶回学校,大门口,被一位中年女人拦下。
“王澄….王澄…”她苦皱着一张脸,哆哆嗦嗦喊她的名字
王澄看清这个女人的一瞬,冷了脸,拽着她,走到学校边较隐蔽的小巷子里,语气非常冷淡,“找我什么事?”
“嘿…妈妈,就来看你一下”,中年女人脸上皱纹愈深,对自己亲身女儿,笑得谄媚。
王澄胃里一阵翻腾。这个女人,她从初中开始,就再没喊过一声妈。每日混在牌桌上,要不是深夜干重活的父亲回家,将她从牌桌上拉回来,不知会死在哪里。
从前家里日子还算过得去,可自从这个女人与外面一个男人瞎混在一起,染上赌瘾,好好的家,被拆得支离破碎。为了养活一双儿女,父亲不得已辞去当司机的普通工作,找了个赚钱快,但非常辛苦的重活,最后因身体透支严重,早早离世。
偏偏这个女人与外面那个闹掰后,死皮赖脸赖在家里,也不出去干活,张嘴闭嘴都是要钱。她和弟弟,总是饱一顿饥一顿,还要忍受这个女人在家里发疯……
“看过了,不送”,王澄冷着脸,甩开她的手。
高中离家后,她很少回家,偶尔回县里,也只带着弟弟出门吃饭,给他买好吃的,然后检查他功课做得如何,提醒他好好读书。
弟弟没考上特招生,她有些失望,不过这个小家伙很聪明,选了一所管理非常严格的寄宿中学,也算是远离了这个称得上是恶毒的母亲。
中年女人快步,拦住她,双手合十,点头哈腰,“你,你帮我求求你的同学,给我些钱…...”
王澄怒了,“闭上你的嘴,谁给你钱?去打牌吗?”
中年女人被吼得浑身一哆嗦,见吃软不行,开始撒泼,“孩子他爹哦,你走了,这一大一小…好残忍哦,一个小的要花钱,一个大的,这个大了,不懂得孝顺……”
王澄准备离开的脚步一顿,手掌握紧成拳,眼里要喷出火来,她转身,抓起女人的衣领,“弟弟要你花钱?放你娘的屁,他那么小的孩子,都知道努力学习,拿奖学金…..你呢?你还要我来养你?你有好好养过我们吗?”
女人被她动怒的模样吓到,颤颤巍巍靠着墙,“奖….奖学金?”
王澄沉着脸,转身要走。
“他….他生病了,哪来的奖学金?”
王澄脚步凝滞在原地,缓缓转过身,“生…...病?”
薛萌萌穿着新买的漂亮裙子,走到校门口,刚准备打电话给颜漪姝她们,突然看见一个背影酷似王澄的人,硬拽着一位中年女人的衣领,往路边走,女人走得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摔倒。
而前面拉着她的人毫不留情,拦下一辆出租车,动作颇为野蛮地将中年女人塞进车里,自己坐上副驾。
“王……王澄…..”薛萌萌试着喊了两声,对方没听见,出租车已关上门,扬长而去。
王澄踏入医院的时候,五脏六腑搅在一起,腿也迈不开。她没理会身后抽泣的女人,只在询问下,摸索到病房门口。
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小个子,虚弱得睁不开眼睛。
她一只手捏着门框,两眼通红,想靠近,又不敢,站在原地好久。
中年女人正准备开口要钱,沉默很久的王澄突然看向她,笑了,“妈,你在这,我去缴费。”
那个笑,极冷,眼神平静无波,中年女人只觉得汗毛倒立,下意识后退一步,点点头。
王澄没再看她,大步走到医院缴费处,将卡里三年存的钱取出,暂时顶上短期医药费,然后转身去感染科挂号。
等她再次回到弟弟病房门口时,那个女人消失了,她漠然站在原地,看了半晌,转身找主治医师询问病情。
路过隔壁门口时,一对夫妻靠在一起,说着闲话。
“704那个床的,刚刚被警察带走了…...”
“噢哟,为什么?”
“那女的,上门威胁要钱,被人举报了。”
王澄脚步未曾停留,唇角轻撇,朝医生办公室走去。
褚医生望着面前看起来年纪不大,但异常冷静的王澄,喝水润润嗓子:“你是他的姐姐?”
“对。”
褚医生哽了哽,低声问:“做了艾滋初筛试验吗?最近两、三个月,没和他有接触吧?”
王澄垂着眉眼,“一年多没回家,刚刚做了。”
医生明显松口气,靠着椅子,“那可能性很小……你弟弟的病,应是不规范诊所的针头导致的,你母亲说是去年十月份在……”
王澄一个字没听进去,目光愣愣望着医生桌上的一个超级英雄迷你小人。
“王同学?王同学?”
王澄骤然回神,一滴泪划过脸颊,低落在衣服上。
紧接着,一颗又一颗,连成串。
褚医生不忍,抽出一张纸递给她,“你的手机响了。”
王澄接过纸巾道谢,拿出衣服口袋里的手机,来电显示,傅小轩……
看清这三个字的瞬间,她长长吸口气,飘荡的灵魂被击回原位。
五脏六腑被绝望的火苗烧得疼,但四肢如久浸冰水般,刺骨地寒。
小轩.....小轩......
恐惧的深海将她淹没,差点忘了呼吸。
医生察觉到不对,站起身,帮她接半杯水,轻拍后背。
她死死抓住医生的手,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想开口问,又堵在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
王澄体会到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肉!体只是承载灵魂的容器,而这种恐惧如同枷锁,困住了她的灵魂,越锁越死,一圈圈,一层层巨锁,将她围成茧。
她是真的怕啊…...手止不住抖,一摸手机满是汗。
不敢想象,要是自己寒假回家一趟会如何;要是她是潜伏期患者,又会如何,她自己要是一辈子完了就算了,要是搭上傅轩琪……
这是噩梦,一辈子无法摆脱的噩梦。
她站起身,跌跌撞撞走到洗手池旁,用力挤出洗手液,抓得手背浮现红痕,才放在冷水底下冲洗。
医生叹口气,“王同学,我们现在能知道具体感染的时间,是去年十月份。”
王澄麻木点点头。
医生又安慰,“你母亲…没有问题,她检查过…...”
“医生”,王澄两眼赤红,打断他的话,“没有问题?呵,她说是小诊所,就真的是小诊所吗?”
医生哑然,与她解释病人刚送来的时候,手臂处有针孔,考虑到小孩子年纪不大,性行为传播可能性极低,所以……
王澄没再说话,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警察打来的电话。
她声音极度压抑,与电话那端说明情况,表示自己暂时还在医院做检查,晚些时候到。
医生本打算与她说说治疗方案,突然听到卖血,非法等字眼,饶是待在医院这么多年,生死看得淡,也被惊得额头直冒冷汗。
王澄猜测那个女人非法组织卖血并不是毫无根据,当年与她瞎混的男人,很大部分赌博资金来源就是当血贩子,后来被公安局抓了,坐进牢房。女人倒是侥幸逃过一劫,父亲费了不少钱才将她撇清关系捞出来…...呵,好人有好报的结果,是儿子受罪。
真是可笑啊……
王澄挂断电话,又洗了一次手。
医生坐在凳子上,说不出什么安慰话。
王澄坐回凳子上,“我想知道,我弟弟现在的情况。”
医生知道她等会很多事情,便长话短说,“病人的情况不算好,也不至于没有救。他处于艾滋病阶段,免疫力低下,导致肺部感染,需要住院治疗,延缓病情发展……”
王澄在医院坐到下午四点,医院的专职护理是个很热心的阿姨,做事周到耐心,明显看得出,弟弟对她比较亲近。
她稍微放宽心,等到初筛阴性结果出来,与护工多说几句,离开医院。
傍晚六半点,许阙准备好三菜一汤,等父母回来吃饭。
门铃声响起,她站起身,扯下身上的围裙,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人,少了往日的精气神,多了几分局促,手里拎着上千元的礼品。
她看到许阙,面露尴尬,捏着衣角,轻声问:“叔叔阿姨在家吗?”
许阙收回目光,取下一双客用拖鞋:“进来等吧,爸妈一会就回来了。”
王澄不是第一次来许阙家做客,这次更是紧张得不行,沙发也不肯坐,站在客厅角落,发呆。
许阙递给她一杯冰水,和几张湿巾纸,“来,擦擦汗。”
王澄接过,轻声道谢,客气得不行。
许阙意识到,她这次真不是来找自己的,便不再多问,搬来一把椅子,回房间给爸妈打电话,催他们快些回来。
许母先一步回家,留许父在后面停车。
精致皮包都来不及放下,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拉起王澄的手,引着她走进书房,关门前,给许阙使了个眼色。
许母精通心理学,早年有过留学经历,是医院有名的心理咨询专家,也是在她的培养下,许阙对心理学兴趣浓厚,从初中开始,便定下目标,要成为一名精神科医生。
母女之间的默契,一个眼神,许阙读懂意思,用托盘端着饭菜和汤进来,帮忙布置好碗筷,然后悄然退出房间,带上门。
许父早年是一名军医,退役后直接进入医院工作,现在身材微微发福,急着走回来,擦着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
“乖女儿,什么急事?”
许阙摇摇头,“现在还不知道。”
许父坐在沙发上,看到桌上摆的营养品,“王澄带来的?这么客气做什么……”
许阙蹙眉,潜意识告诉她,王澄定是碰到了大麻烦……
“爸,如果等会妈让你进去,多帮帮她。”
许父面色严肃,点点头,“那是自然,哎,只是不知道这孩子碰上什么事。”
晚上八点,王澄与许家三人告别。
许阙主动站起身送王澄下楼。
楼上,许母坐在沙发上,一眼看到红彤彤包装的补品,叹声气,一旁的许父良久没回过神,半晌,他偏过头,“老婆,五万块钱,她够吗?”
许母摆摆手,“那是她能接受的最大数目了……这孩子,你和感染科主任熟吗?”
“对对对,差点忘了,我现在打个电话给他。”
楼下,许阙和王澄都没开口说话,直走到大门口。
王澄侧身,眼眶湿润:“厨艺不错啊…...”
许阙笑:“对照食谱,大概能炒出些味道。”
“谢谢….谢谢你,也谢谢叔叔阿姨。”
许阙摇摇头,回以笑。
“不要和她们说,事情我能处理好的”,王澄回过头,像是给自己加油打气,“我可以的....”
许阙伸手,给她一个大拥抱,两人身高差不多,她抬手摸摸王澄的后脑勺,“小澄…...有些辛苦,加油啊!”
泪水打湿了许阙肩头衣服的布料,忍了一整天的眼泪,滚滚落下,如开闸的洪水,止也止不住。
填志愿系统截止后的第二天,王澄等弟弟睡熟,走到医院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坐在长凳上,回了傅轩琪的电话。
四天,一百多通未接来电,对面似是不再执着,昨天晚上后再也没打一次。
电话接通,两边都没有说话。
王澄压下心口的酸涩,“小轩……”
对面嗯了一声。
“我改志愿了”,王澄闭眼,说出打这通电话的目的,“抱歉,我选了更好的学校…...原来我们约好的学校,我改了。”
傅轩琪声音依旧懒懒的,但透着寒意,“行啊,随你,改了志愿心虚,所以不接我们的电话?这么假惺惺做给谁看啊?”
“嗯”,王澄仰头,望着天空,逼自己将眼泪收回去,“抱歉。”
“王澄,既然出去了,就不要再回来找我们,呵,祝你财运亨通,前途无量。”
对面挂断了电话,王澄靠着椅背,无声落泪。
夏日的风,带着烈日残余的温度,可王澄依旧觉得手脚冰凉。
心里那颗生根发芽的种子,已经死了,连带着根一起腐烂,恶臭。
收假第一天,递刀子
想想,确实有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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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