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在最前面一无所知,她只希望这路长些,长到让她能多陪阿奶一点,她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快过。
路过桥梁时,一行人停了下来。负责丧仪的主事,请杨梅独自跪在桥头敬桥神。李阿奶早有准备,连忙随身掏出一块布铺好在地上,免得杨梅膝盖疼。舅舅,舅妈蹲在桥上点燃纸钱。杨梅照出发前主事的叮嘱做,低头默哀:阿奶,过桥了,一定要紧跟着我。
主事见纸钱燃尽,不高的声音提醒杨梅:“起——”
白色的队伍安静快速的通过,无一人回头。
到了山头,棺材放入早已挖好的坑里,帮忙挖土的村民递给杨梅一把铁揪,让她放掩埋第一堆土。杨梅像是没听见,无动于衷。仔细就会发现,她整个人僵硬。
舅舅走上前,摸着杨梅的头,叹息道:“梅子,让阿奶先入土为安吧。"
泪水模糊了双眼,阿奶要走了,不能任性拦着。
杨梅缓步上前,跪在坑边,双手捧起一堆黄土,眼角的一滴泪掉入土里。
黄土洒在纯黑的棺材上,来帮忙的村民开始接力填满,期间杨梅一直跪在地上,眼泪无声往下掉。
杨梅最后一拜,差点撑不住,舅舅在旁边及时扶她一把。
众人和主事不忍心再看,主事直接说:“礼成,孝孙辞坟!”
杨梅终是撑不住了晕了过去,她心里想,阿奶会和阿爷,父母团聚吗?
杨梅睁开红肿的眼睛,是熟悉的屋顶,她在自己的房间。
李阿奶推开门进来,正要看看杨梅醒没醒,她小惊喜地道:“你醒了!和阿奶说说是想在房间里吃饭还是去外面吃?”
“我睡多久了?阿奶。”杨梅微征,随即改口李阿奶。
李阿奶像是没注意杨梅的异样。她回应:“就一个下午,上午是你舅舅把你背回来的。你舅舅还在外面要不要跟他说说话。”
杨梅起身,扯开笑容:“好,我好多了,出去吃吧。”
“行,那我去厨房给你加热一下。”
杨梅扶着墙到外头,外面已经黑了,座钟显示晚上九点了。舅舅在门口抽烟,见杨梅出来,在门槛上戳灭。
杨梅没看见舅妈人,问舅舅。
“兴兴和小乐没人照顾,先回去了。”舅舅看杨梅依旧白着一张脸,担忧地说:“要不去医院看看瞧着没什么精神。”
“没事,我就是累着了。睡了一觉好多了。”
舅舅看了一圈,这屋子只剩她一个人。他沉思开口:“明天你收拾东西,去我那住,我叫你舅妈给你收拾一个房间出来。”
杨梅慢半拍反应过来,她摇摇头。
“怎么,嫌弃舅舅的地方。”他开玩笑说。
“当然不是,舅舅对我很好,住的地方更棒。只是我习惯了在这里住,还舍不得走。”
“你要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害怕?”舅舅有些意外。
杨梅坚定的摇头,她怎么会害怕。这里她和阿奶的家。
不过,杨梅还是跟舅舅说了下半年她要去实习。
“那这样也好,一个人在外面遇到事情了,就来找舅舅。”他拍了胸膛,一副不怕事的样子,“我给你兜底。”
杨梅弯起唇,眼睛里有了光彩。
“菜来喽让让,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秘密!”
晚上李阿奶在房间里支了一张小床给杨梅作伴。
那晚大雨过后,气温降了下来,房间里并不闷热。
杨梅睡了一下午加半个晚上,一时睡不着,她翻身看向李阿奶。
“阿奶,雨点是在你家吗?”她小声问。
李阿奶累了一天,沾上床困意袭来,迷糊着,听到杨梅问,她强睁开眼说:“对,你李阿爷看着……”到后面声音几乎没了。
李阿奶睡着了。
这几天,杨梅浑浑噩噩,都忘了雨点。还好有李阿奶帮她记得,除了李阿奶,还有村主任,李大娘,还有其他的阿奶和村里好心来帮她的叔叔伯伯们。杨梅一一细数过去。
今天中午照例还应该要请前来吊唁的人吃一餐。应该是李阿奶和舅舅他们一起帮她家招呼好了。
杨梅都记在心里,临走前要好好感谢他们一番。
李阿奶的呼噜适时响起,一声比一声大。
杨梅听着响声,心里却无比安心,她缓缓闭起双眼。
丧事过去,屋子又恢复往日的安静。知了依旧在熟悉的位置尽情叫着,它不在这个夏日唱欢仿佛不能罢休!
杨梅白天在屋子里进进出出,她在大扫除,打算在走之前把屋子里里外外彻底清扫一遍。
凭她一个人,这要忙上几天。
她甚至在一个柜子里翻出她小时候穿过的一条白色七分裤子,现在已经泛黄。裤子膝盖处一个大破洞。她隐约还记得这是她自己躲在房间里用大剪刀剪出来的。本来想剪出一个心形,结果越剪越大,最后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怕被阿奶骂。
想到这个,她小时候还经常偷戴阿奶的老花眼镜,一戴上地面凹进两个大圆,在房间里走路东倒西歪,都不敢走路。明明害怕,却还是新奇地偷摸戴,也不记得阿奶最后有没有发现这件事。
杨梅嘴角带笑,眼睛却滑出一颗泪来。
她不争气地哭着,一边哭一边用力擦去,脸都被擦红。
这样下去,几天都打扫不完。她抽咽,告诉自己别哭。雨点本来在一旁咬着破旧裤腿玩,见到自己的主人哭了,咬着裤子蹬着小胖腿过来,乖巧地缩在杨梅腿上。
杨梅低头揉揉它的毛茸茸的脑袋,哽咽的声音从喉咙冒出:“幸好还有你陪着我。以后,我去哪里雨点你就去哪里好不好。”
整理好心情,杨梅继续收拾。
不要的东西她通通清理出来,打算丢掉。
随之丢掉的还有一张被泪水沾湿的纸条,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
几天后,家里收拾好了,阁楼上阿奶曾经要留下来旧的要腐烂的稻草也被杨梅费力地搬下来丢了,如今阁楼上干干净净。
家里剩下的米和油,都送给了李阿奶。园子里的菜交代了李大娘自己去摘。剩下的零食杨梅送给了其他家里有小孩子的阿奶们。起码短时间内她不会回来了。
天黑了,杨梅把大门关好,一人带着雨点睡在阿奶房间。
她定好明天出发的闹钟,躺下休息。
夜是无尽的黑,窗外的月光依旧皎洁,不过是弦月变成满月。
月光照进屋子里,女孩满头冷汗蜷缩着身体躺在床上,口中喃喃:“都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陈逸……”不知道梦到什么,她手虚空向前一抓,大叫醒来:“阿奶!”
微凉的指尖触到脸颊,她才发现自己在落泪。
她抱着膝盖埋首,漆黑的夜放大了空虚,她想叫出点什么,张口动了却想不到能喊出什么。
一夜无眠
昨天杨梅已经和李阿奶告过别了,她实在是不擅长应付煽情的场面。今日她特意起得很早,检查家里所有的门窗是否关好。杨梅身边一个行李箱,和可爱的雨点,便是她踏上新旅途的全部行头。
等房梁上的燕子一家全部出去觅食,杨梅最后扫视了一圈。各处都有曾经的身影浮现,比如阿奶在门口摘菜抱怨李大娘的鸡来啄她的菜,陈逸修长的身影半跪在桌子上换灯泡,他们三个人在一张桌子吃过一日三餐……
杨梅缓缓拉上大门“吱啦”一声,两个大铁环发出清脆的碰撞。
都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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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颇有未来科技设计感的工作室里。
晓恩偷偷戳旁边的工位的人,那人回过头来,“咋了?”
“你觉不觉得老大回来后,有点那个?”
“哪个?心情不好?我也体会出来了。”赵童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指着桌子一大堆要改的东西,心里郁闷极了。他已经两个晚上没回家了。
晓恩摸着下巴沉思说:“心情不好也是有点,但我要说的是他整个人变了,变得更冷,一副生人勿近。”
“有吗?他不是长着一副生人勿近的脸,谁来都是冷峻加上理智。不过老大是不是去美黑了,好性感。”赵童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晓恩先是一脸赞同的点头,给他出主意:“下次我找个美容机构替你问问。”呸,带偏话题,她是总觉得老大,怎么说呢,像是受了情伤,还是被踹的那个,一脸的不爽,会不会是她的错觉呢。
陈逸正在办公桌前办公,门被人闯了进来,是钟平。
“我听白丽说帮你定了今晚的机票。什么时候回来?”
陈逸没空理他,一直忙完手头的最后一点事。
“后天就要和大客户见面了,你这一去,能及时赶回来?陈逸,你对那姑娘来真的?”
陈逸起身,关了电脑,拿了手机衣服就走。
“还没到下班时间。”钟平看着手腕的表说,“你去哪?机票也没这么早?”
“忙完了,回家。”陈逸丢下一句,人已经出去了。
好家伙,钟平瞅他桌上垒成山的文件,这估计提前完成了一周的量。他赶紧追上去,蹭个车。
他坐在副驾驶吐槽陈逸,他这个表哥当得实在是憋屈,谁看了他俩的相处,不得说陈逸才是当哥的那个,处处欺压他。动不动就是不理人,对他冷暴力。
陈逸一手打方向盘,手撑着头,一脸的平静。车子却不断加速中,左拐右拐超过前面挡着路的车子。
钟平顾不得开口,他默默抓紧扶手,心里祈祷老天保佑,这条命千万不要损在陈逸这小子手上。
“到了,下车。”
“呕—”钟平忍不住干呕。“你小子等着呕—”
陈逸大步进了别墅,钥匙丢给一旁的陈叔。
陈叔担心的看着平少爷,“要不要给您端点水?”
钟平缓了会,对陈管家说:“不了,我好多了,我去找他。”
“平少爷还是别去找小少爷了,小少爷已经两个晚上睡在工作室,也是今天才回来。”
钟平活动脖子,闻言停下动作:“他这两天都睡在办公室里?”
“是的,昨天小少爷还让我给他送东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