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桦只是想起了一部分,那一部分在浩瀚的时间长河里,犹如手捧着的一小滩水。他知道仲孙褚这个人很特别,却不知道究竟哪里特别。
之后他没有再对仲孙褚下杀手,反而是发现跟这人一起自己会莫名安心后,就干脆随身带着了。
在尹桦沉睡的时候,仲孙褚会盘腿坐在他身旁打坐修炼。偶尔他睁开眼会看到尹桦还在那里睡着,便开始仔细端详着那具身子。
忘了记忆又怎么样呢,化为人形还是他喜欢的那模样。
不过这里还真是寂寞。他抬头望着虚空出神,心里盘算着还差多少个神仙等着他渡化,一想便想到了若是这群神仙都走了,天界虚位以待,自个儿要去哪补人,小梧他们如今还在禁室关着,凡间也需要他解开禁锢。
思绪越想越乱,事情越想越多,仲孙褚干脆躺到尹桦身旁跟着一起睡,他侧过脸瞧见这人睡得如此安心,五指牢牢握紧了尹桦的手。
“不着急,你慢慢休息,但要是能快点儿想起来就好了。”仲孙褚嘀嘀咕咕,随后沉默不语,他想,在蓬莱仙岛的时候,自己每每睡过去的时候,尹桦就是这样等待着的吗。
也许不是这地方寂寞,应当是他的心觉得寂寞罢。
想得入神,没察觉到尹桦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仲孙褚闭上眼,他不想睡,总担心一旦睡下保不齐又是好几百年过去。可不知为何,眼皮子重得很,睁开再阖上不一会,意识就飘远了。
没想到醒来发现天上挂了个大圆月。
仲孙褚半天没反应过来,躺在地上揉了揉眼不可思议地瞧着月亮。不仅如此,好像还闻到了树木和花草的味道。
他有些纳闷地坐起身四周扫视了一圈,更纳闷了。这地方怎么这么眼熟?
仲孙褚又将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青衣软剑,这回反应过来了,直接一拍脑门,道:“这不是我们家后山吗。”
远处有点点星光,在黑夜中照亮了一方,格外好看。
仲孙褚想也没想抬脚直奔山头,待穿过一个树林子,散着淡淡蓝色微光的冷泉顿时映入眼帘。果真是遇见尹桦的那日灯会夜。
他用手舀起一点泉水,里面法力的力量多到都要溢出来了。傻子,尹桦真是个傻子。和凡人的自己初次相遇,他们谁都不记得谁,为什么要这么浪费自己的法力。
虽然还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误打误撞就闯进了尹桦的梦,仲孙褚却已经明白,他被自己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困住了,困在这个梦里。
重来一回,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仲孙褚站起身,对准方位奔过去,直直撞进一个怀抱,将人扑倒在地,自个儿横跨在他腰上,双手抵着肩,沉默着低头看他。
尹桦显然是被仲孙褚这么快就精准抓住自己这件事弄得一下愣住了,计划被打乱,他想了个借口,故作姿态道:“公子,我途径此地,不小心迷了路,可不是什么坏人。”
“我知道。”太久没见到这么眼熟的尹桦,仲孙褚叹了口气,忍不住弯下身子抱住他,说:“找的就是你。”
尹桦瞬间红了脸,表情有些复杂,这怎么感觉好像跟自己预料的不太一样。
不远处响起一女子的救命声。
仲孙褚依然趴在尹桦身上不动弹。
“你不去救她吗。”
“不用管,死不了。”仲孙褚微微直起身子,月光洒在尹桦身上,他的长相一直都偏向美,月光才会让他显露本性的一丝冷。“尹桦,你想要我做什么。”
尹桦眼中浮着迷茫,他在这里重复太多次了,却总是断在和这个人相遇前夕。这次不一样,这个人活过来了,就在眼前,叫着他的名字。
他起身跟仲孙褚调了个位置,这回是尹桦将仲孙褚原原本本地看在了眼里。
“该不是想听我的示爱不成?”仲孙褚眼中闪着狡黠的笑意,道:“这简单,尹桦,我喜欢你,你想听多少次我就说多少次。”
四周寂静无声,尹桦感觉大脑空白了一瞬,只听得见有什么鼓在耳旁敲打着。咚——咚——咚。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轻轻摩挲着身下人柔软的嘴唇,随即低着头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碰,拉开了一点距离又迅速追上去,满腔委屈爱意和酸楚藏于唇舌之间,尹桦没有闭眼,他抱紧了仲孙褚,想将仲孙褚的一丝一毫都看进去,是真的,不是梦,这是真的。
“是你吗,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别怕,我回来了。”仲孙褚捧着尹桦的脸,额头相碰,鼻尖轻触着,声音有些颤抖道:“我回来得有些晚了,你不会怪我吧。”
尹桦笑了笑,“只要你还愿意回来,多久我都等。”
不要说这么卑微的话。仲孙褚撇着嘴,强忍着难过道:“走吧,我带你回去...”
话还未说完,这地方突然崩塌,后山也好月亮也罢,都化作云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和天界大战那日。
仲孙褚再张开眼就见自己即将被芩一剑捅死。
他敏捷闪过去,大声叫道:“尹桦!!不要打了,我没事!”
这么大的梦境,消耗的只会是尹桦自己本身的力量,难怪他一睡不醒,敢情都用来给自己在梦里打架去了。
果不其然,当仲孙褚做出不符合这地方循环的任何一件事,所有本该进行的人和事都会停下。
随后尹桦来到他身边,做的竟然是先杀了芩。似乎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转身还是想去将那群神仙杀个干净,全程都没有看一眼仲孙褚。
“你看着我。”仲孙褚拉着他不让他走,严肃道:“尹桦,不要困住自己,我没事,我好好地回来了,你看看我。”
二人僵持了许久,尹桦明知是一场梦,却不愿醒来,他始终过不去心中的那件事。
“你是在我怀中湮灭的。”尹桦背对着他道出这件事。
湮灭,连灰都没有,在这世间彻底消失,无影无踪。
随后的三百年,他能做的不过是在梦里一直在重复着救仲孙褚这件事。
多自欺欺人。
“你要想继续在梦里折磨自己我管不着,但我提醒你,梦里可做不了快活事。”仲孙褚放开手,又被重新抓住。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再怎么折磨都无用,当下的快乐若不好好享受,那就没了。
“走吧,都结束了。”
而仲孙褚知道他为何而来了。
他是来接尹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