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孙褚沉着张脸一言不发,尹桦就坐在他面前,这样的情形如此熟悉又相似。
他突然想起刚到皇宫,尹桦进宫做贵妃一事,那会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在那自怜自艾,一桩桩一件件,他以为二人之间没什么隐瞒的了,没想到如今又冒出来一个,不禁有些好笑。
果真是谁都有秘密,大的小的,总归都有自己的理由说不得。
“到现在了还是想瞒着我?她说你在勉强,莫不是又发生什么事折腾你自己?”仲孙褚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子,百思不得其解,他如今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神仙没打过。
“不是什么大事。”尹桦用他那水汪汪的眼可怜巴巴看着眼前人。
仲孙褚眯了眯眼一动不动,也许关乎到性命,这可不是什么能轻易混过去的事。
“既然不是大事,有什么不能说的。”
“因为你要烦心的事已经很多了,不想让你担忧。”尹桦自顾自地凑到仲孙褚身旁,脑袋放在他肩膀上,说:“别气了,是上次我闭关时辰不足,有些恶意没转化好让小梧发觉,她不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有些大惊小怪,着实不算什么大事,我想着待凡间的事情解决后再好好闭关修炼修炼。”
自从想起来心口刀疤怎么来的这事,仲孙褚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安。他深吸了一口气,尹桦说的他帮不上什么忙。想了想,立即拍桌起身,发出的动静将尹桦吓了一跳。
“走,上路,我们速战速决。”
尹桦望了望外面乌漆嘛黑的天色,这客栈还是两人费了些劲才找到的歇脚处,进来拢共不超过半柱香。
“不着急,你歇会儿..”尹桦不知疲惫,但他们才刚收拾完狗官和这城中包含有利益关系的人,仲孙褚这凡人身子是需要睡一会的,一时不解怎么好端端的又燃起了斗志。
烛火摇摆忽明忽暗,桌前认真看卷轴的男子抚平了卷起来的一角,他的头发尽数放下来,长的发尾甚至吹落在地。一袭外袍披在身上挡了夜晚的寒气,他的脸颊微微凹陷,眼下的乌青极深。
自从得到城破的快信,他再无一日睡过好觉。时常睡了一会就被惊醒,因一闭上眼,梦中就满是皇上的惨状。
有时这种画面不由分说地闯进脑子里,他便要停下当下的事,极力劝说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窗户边有了动静,文兆微微侧过头,那被开了一丝缝隙,底下有什么在动弹。
“是你?!”走过去看见一只小黑猫躺在地上张嘴喘气,文兆一开始惊喜不已,可看它状态不对,随即担忧蹲下抱起它,说:“怎么受伤了?”
原来小黑猫的一只腿正往外流血,沾了文兆半个衣袖,看起来很是严重。
“大夫?大夫!”文兆着急忙慌地起身就要带它去找随军出行的大夫,满脑子都是不行,不能出事。跑得过于着急,甚至袍子掉落差点绊倒也毫无察觉。
这是文芩离去前留给他的小黑猫,道是黑猫辟邪,能压下他许多胡思乱想。
之后果不其然只要有猫在身旁,文兆闭上眼就再也没出现过那些惊醒他的画面。直到前些日子小黑猫突然跑开不见了身影。
如今失而复得,这位在沙场上百战百胜的军师和丢了奇珍异宝的孩童似的。他将所有的——那些对皇上的思念、愧疚、不安,原样不动地倾注在这只猫身上。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压在心底的巨石越来越大,总要抓住什么,以此来抚平些自我折磨。
也许他想证明什么,证明他珍视的那些人并非在一个个离他而去,证明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抓住他们。
门口有一人影伫立在那,文兆推开门看见他,怀中的黑猫突然发了狂哈气往他身上钻。
那人一袭红衣,双手交叉环抱胸前,一副淡然的模样可整个身子挡在通往院外的道路上,摆明了来者不善。
“尹贵..尹公子?”文兆认清是谁后惊吓变成了惊喜,与故人相逢,算得上是这段日子情绪最上涨的时候。
“把它给我。”万万没想到这故人可没跟他叙旧的心思,单伸长一只手,面无表情道。
“什么..?”
小黑猫往他怀里越钻越紧,文兆渐渐收起笑,往后退了半个身子,戒备道:“尹公子若不是来叙旧的,就请离去吧,这院里看着安静,实则布满伏兵,我的大军就在不远处,你单枪匹马,逃不了的。”
他与尹桦说是故交,却也算不得多么熟悉。上回仲孙褚和他说尹桦早已不在宫中,之后因与仲孙褚失去了交集,也就再也没得到过这人的消息。
不,他现在谁都找不到。
那边的尹桦放下手,文兆赶紧揉了揉眼,不敢相信自己刚看到有抹红色的光亮从他眼中闪过。本就不似凡人,眼下在月光下,更不似**凡胎。
“你倒是找到了个好靠山,也是,如此轻易放过你,未免太便宜你了。”尹桦似笑非笑,下一瞬,文兆突然瞪大了眼,因为尹桦竟然眨眼间就从原地消散了。
风吹过,仿佛这里从未有过人似的。
文兆瘫坐在地,不可思议地紧紧盯着那地方,连小黑猫受伤一事也想不起来。它在怀中钻出一个脑袋,喵了一声,在他手心蹭了蹭,才让这人如梦初醒般慌忙起身重新去找大夫。
不可思议的是,院里那么多暗卫,这一夜竟然都说被人打晕了过去。
文兆整夜未睡,总觉得是自己精神濒临失常。
连第二日随身侍卫上门禀报说有为仲孙公子前来拜访,他恍恍惚惚前去见,看到仲孙褚背后的尹桦时,都忍不住脚步一顿,心想莫不是自己还没醒过来罢。
而另一边的仲孙褚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满脸复杂,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看见文兆脑袋顶上飘着的那条金龙..
好在那条龙盘旋了一会很快就消失不见,仲孙褚紧紧皱着眉头悄悄问尹桦:“你看见那条金龙了吗?”
该不是赶路赶疯了吧?
“那是凡间天子的预兆,我看不见。”尹桦说完意识到什么,看向仲孙褚的目光有些凛然。
凡间天子。
仲孙褚丝毫没觉得自己这肉眼凡胎看见这异象有什么奇怪的,只是反复思索这四个字。
“仲孙..?”
“文大人,许久未见了。”仲孙褚笑了笑,文兆才终于有了些确实是故人的恍然感。
可他看到后头的尹桦还是有些后怕,直到尹桦对他也笑了笑,文兆后背没由来一阵寒意,急忙道:“仲孙大人!快请进快请进,我们还在行军中,小院简陋你多担待,这段日子你都发生了什么事,又怎么找过来的?我们可得好好说道说道,若想喝酒,尽管吩咐。”
“文大人你的面色怎么这么惨白,身体无恙吧?”
“哈哈..无恙无恙..”
他们三人基本是文兆与仲孙褚一路在你一句我一句,尹桦跟在后头,等走到了房门口,突然开口说:“我还有些其他的事要处理,就不进去了。”
仲孙褚知道他要去做什么,点点头,还没开口却被文兆打断道:“这怎么行,尹公子还是一起吧。”
他也知道尹桦这句话的用意是什么,昨晚不是梦,是真的。
即便不知道为什么一来就要夺他人宝,可文兆看在现在还有个仲孙褚的情形上,说什么也不会撕破脸,只想着能拖就拖。
早上就让人将小黑猫抱去了别处,尹桦再这么过分总不至于要对一只小猫下如此狠毒的毒手。
“文兆,尹桦要去找芩有些事,我们先聊会。”仲孙褚劝道。
文芩?不是找猫的吗?
“你们找芩做什么,他早就被我送回了文氏宗族,不在此处。”文兆一愣。
尹桦这时忽然勾起嘴角,往后看道:“看来不用我去找,他自己来了。”
文兆被他们弄晕了头脑,跟着一块看过去,那门一开,少儿郎微微低着头抬眼看向前方的三人,目光凶狠,虽是白袍,却挡不住其身上的杀意与戾气。
他一步步走来,除了文兆,都将他瘸了只腿的情形看了个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