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曲终灯凉，宾客渐散。
姜梦露缓缓推开内室的门，轻轻吐出一口气，只觉胸口终得松快几分。
她低头整了整衣襟，指尖微凉，像刚从一场沉闷的梦中醒来。
——怪不得今日清早，阁主急急派人来催她回阁。
心头才一念起，尚未踏出三步，便听得外头廊下传来一声似笑非笑的女声。
“哟，梦露姑娘回来啦，阁主让你立刻去后院，说有要紧事呢。”
是柳蕙。与梦露一样习琴多年，却始终不得出头。今夜被安排在偏厅佐奏，心下早有几分不甘。
梦露抬眸望去，只见她站在廊下，双臂环胸，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
“知道了。”梦露语气温淡，未作他想，转身而去。
她顺着回廊穿过月门，刚进后院，便见那扇朱漆木门半掩着，灯火映出帘影微晃。
她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阁主的声音一如既往，冷静干脆。
梦露应声而入，屈膝行礼：“阁主。”
“明日你有差事。”阁主将手中账册合上，语气平淡。
梦露微怔：“是。”
“赵府要办一场小型宴席，接待几位自京城来的官人。请你去奏一曲。”
她顿了一顿，似想起什么，抬眸欲言。
却不等开口，阁主冷冷扫她一眼，语气骤冷：“不是问你愿不愿意，是吩咐你去。”
她手指一挑，将几张银票丢在几案上：“银子我已收了，礼数俱全。”
空气一瞬凝滞。
梦露静立不语。
阁主似乎未觉察，又缓缓道：“你也该知道，这不是寻常人家的请帖。”
“赵府是谁？那是京中有名的权贵世家，难得回一趟鸿沙，府上少爷可是如今风头正劲的举人公子。”
“你去，便是露脸。多少人巴不得有这种体面。”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自矜与轻蔑，仿佛梦露若拒绝，便是不识好歹。
梦露微微抬眼，望着那堆得整整齐齐的银票一瞬，眸中波澜不兴。
“…是。”她低声答应。
阁主挑眉冷笑：“既知礼数，便去好生准备，明日辰时出发。”
梦露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她出门时，夜风拂面，有些凉。
柳蕙不知何时仍站在廊下，像是并未离开，双手背在身后，正踱着步。
见梦露走近，她轻笑一声，语气若有似无：“听说是赵府啊……果然还是梦露姑娘有本事，别人连听都没听过的请帖，你倒是一口气应下了。”
梦露神色未动，只淡淡一颔首，便从她身侧走过。
“哎。”柳蕙又道，“弹得好不好先不说，有命去也是一种福气，梦露姑娘果然不同于我等。”
梦露脚步一顿，终是侧过身，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若你真有这般闲心，不如将嘲讽的功夫用在琴上，兴许改日你也能收一封请帖。”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步伐稳静，衣袂微扬，风骨自成。
身后，柳蕙的冷哼声紧随而至：“哼！有本事也不是本事大到天上去！不过仗着点脸皮讨巧罢了！”
梦露未曾回头，只将那声音一并留在身后，与夜色隔绝。
从后院回到闺房的路不过两三转，姜梦露却觉得分外沉重。
月色从檐下斜洒入廊，凉得有些渗骨。她指尖拂过一株石竹，停顿片刻，又继续往前走。
刚踏入门槛，便听得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哎呀，姐姐你回来了！”
苏瑶抱着一个小食盘急匆匆扑了进来，脚下差点被门槛绊住，好在梦露及时伸手扶住她。
“慢些。”梦露轻声道。
苏瑶吐了吐舌头，将盘子放在桌上，“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就赶紧给你拿了点吃的，热茶刚泡的，桂花糕也还是软的呢！”
她手脚麻利地布置起来，嘴里却不停。
“你都不知道，今晚你不在，楼下那几个客人直嚷嚷说怎么没听到你的琴声，好几个还问我是不是你生病了呢。”
说着说着，她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个人也问了。”
梦露正端起茶盏，闻言一顿：“谁？”
“你猜。”苏瑶一脸神秘。
梦露不语，只静静看着她。
苏瑶撅嘴，最终还是笑嘻嘻地道：“就是那位……钟离公子呀！”
梦露指尖微紧，茶盏微微一晃。
她一向习惯被注视，却从不习惯——被他留意。
“他说得不多，就问‘姜姑娘…可在？’，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可我看他当时眉心拧着呢。”
苏瑶说完还不忘眨了眨眼，“我看他呀，八成是习惯了你每晚都奏一曲，现在突然听不到，心里肯定空落落的。”
梦露轻垂眼帘，不语。
苏瑶却觉得她反应平淡，有些不甘心，凑过去笑道：
“姐姐你也太沉得住气了吧？人家钟离公子耶，城里谁不知道他冷得跟冰山似的，竟然会主动问你呢！”
“他……大概也只是随口问问吧。”姜梦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再说……明日还要去赵府弹琴，我想早点歇着。”
苏瑶一愣，马上坐直了身子：“赵府？你要去赵府？”
梦露点头。
苏瑶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小声道：“……那地方我连一次都没踏进去过，别说赵府了，连那座横跨内外城的大桥，我都没走到头过。”
梦露看着她，眼中多了几分柔色：“你才十五，不急。”
“可我也不是没眼力见的年纪啦。”苏瑶忽然抿嘴一笑，撒娇似的靠近她：“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呀？我保证不吵不闹，只想……看看那边什么样子。”
梦露怔住。
屋内一时沉默，只有窗外夜风轻拂灯火，摇曳不定。
片刻，她轻轻一笑，道：“若阁主允许，我不拦你。”
苏瑶双眼顿时发亮，差点跳起来，又怕惊动旁人，只得猛点头，“我明天一早就起来等你！”
梦露轻轻抚了抚她的发，眼神温和，却在黑暗中浮上一丝难以言喻的哀色。
她不是不知道，苏瑶的笑容后面藏着怎样的界限感。
城中有桥，桥边是墙，墙外是她们，墙内是他们。
——
天色微亮，街巷仍朦胧在晨雾中。
苏瑶早早起了身，穿上那件最干净的浅绿襦裙，又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偷偷系上了一枚自己最喜欢的红穗子。
她怀里抱着一包点心，早早便站在院中，等着梦露出来。
就在她踮脚望向房门之际，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梦露的身影如约而至。
苏瑶眼前一亮，立刻快步迎上去：“梦露姐姐，我给你带了桂花酥！路上吃……我今天也能和你一起——”
话未说完，院门外响起轻微的车轮声。车夫身穿赵府服色，正站在门口候着。
与此同时，阁主也已踏入院中。
她面上挂着笑，朝车夫颔首致意，语气得体温和：“麻烦赵府久等了。”
可目光一转落在苏瑶身上，眸光陡冷，笑意全无。
“你……准备去哪里？”
苏瑶怔住，她原本亮起的眼神，像是被什么猛地扑灭了。
“我……我只是想陪梦露姐姐去一趟，”苏瑶嗫嚅着，“我不会添麻烦的……”
阁主还未发作，只因赵府车夫仍在，她便只对苏瑶淡淡一笑：
“你去做什么？赵府是请梦露姑娘，不是你。”
话虽温和，语气却如冷针刺骨。
苏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手中的点心也不知何时垂了下去。
梦露望着她，眼神柔和中透出无奈，轻轻走上前，接过那包点心，轻声道：
“等我回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以后……有机会的。”
苏瑶咬着唇，努力不让眼眶红起来，只重重点头。
梦露最后看她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的一瞬间，将两个世界悄然分隔。
阁主这才转身，脸色阴沉下来，冷声低斥：
“谁让你擅自跟去的？你当赵府是什么地方？你以为你跟得上，就不会丢人现眼？”
“上回在楼下顶撞客人，你以为我没记着？你这种性子，连在阁里都惹事，还想登门赵府？做梦！”
“想去那样的地方，就去练琴、修声，或者——嫁个有钱的夫君。”
她嗤笑一声，缓缓摇头，“只可惜，像你这样的丫头，大概也没那个命。”
苏瑶站在那里，低头不语，指尖紧紧攥着衣角。
……
马车已行至城内主道。
梦露掀起帘角望去，两旁依旧是热闹的市井，吆喝声、脚步声、孩子的欢笑声混杂而至，街道虽未醒透，却透着旧日的喧哗。
可当车轮缓缓驶过那道横桥，风声忽然变了。
两侧的喧嚣像被拦在桥的另一端。
桥这边，道路宽阔、青石铺地，街旁树影斜斜，茶烟初起，连空气都仿佛干净了许多。
梦露望着窗外，忽觉有些陌生。
不过一桥之隔，却像走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她曾短暂住过，却再难立足的世界。
她缓缓放下帘子，手中点心微温，心却已沉入了寒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