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囊一站一站接力传递,几番转手,最终送到栖云涧,交到苏曼卿手中。囊内是沈桐亲手制的两朵绒花,还有陈老记录密记的粗纸。绒花弯折藏着密记,纸上是陈老解读之后写下的文字,二者合在一起,才是完整消息。
屋内光线偏暗,窗棂挡去大半天光,只余下一缕淡淡的光落在屋檐。
苏曼卿坐在亭中,指尖轻轻抚过绒花。花瓣弯折的方向,是她早年定下的记号,一眼便读懂内里一层意思,再拿起那张粗纸细读,纸上写的据点只是幌子,用来引开追兵。沈桐人还活着,被困在别院之中,尚且清醒,还能布局。
她将绒花小心放在石桌上,没有急于开口,沉默许久。目光落在绒花卷曲的瓣片上,这手艺还是当年她教给沈桐的。那时外孙女尚小,还未遭逢家变,指尖捏着绒线,一遍遍练习花瓣的弧度,想着做出最逼真的花。谁能想到,多年之后,这小小的绒花,会变成绝境之中传递消息的信物。
当年女儿温清阮离世,沈家骤遭横祸,转眼已是两载。一纸罪名扣下,昔日镇守一方的沈家,一夜之间土崩瓦解。祸事爆发之初,魏凛布下天罗地网,四处搜捕沈家旧部,但凡和沈家有过牵扯的人,要么被抓入大牢,只能隐姓埋名四散逃亡,躲在乡野之间苟活。
这两年间魏凛看管极严,软禁沈桐的别院内外音讯隔绝,层层耳目值守,院墙四周常年有暗哨徘徊,沈桐寻不到半分向外传信的门路。苏曼卿隐入栖云涧,暗中收拢残存的人手,一点点联络流散的旧部,隐忍筹谋。她本不想轻易牵动势力,一旦出手,便是赌上所有残存旧部的性命,稍有不慎,留存的这一点根基便会尽数覆灭。可沈桐身陷软禁,一举一动都在魏凛的监视之下,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若是魏凛哪一日起了疑心,骤然收紧看管,再想将人带出,便难如登天。
苏曼卿抬手,轻轻叩了叩桌子,唤来身侧跟着她多年的老者。
“去,把负责探查别院的人叫过来。”
不多时,一身粗布短衫的男子走进屋内,身上还带着郊外尘土的气息。一路奔波,他裤脚沾了路边枯草碎屑,靴底还带着泥土。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别院外围游走,远远观察,悄悄记下守卫换班的时辰,院墙高低,柴房的位置,还有别院后门那条窄巷。他不敢靠得太近,别院四周散布暗哨,稍有异动便会被察觉。每一次靠近,都要借着拾柴、采药的由头,稍有不慎,就会暴露身份。
男子躬身,低声回话。
“别院外围值守分三班,每一个时辰轮换一次。白日守卫松散一些,大多倚着墙闲聊,只在正门安排人看守,入夜之后,巡逻的人会增多,院墙四角都有固定岗哨,来回不停巡查。院内西侧有一间柴房,里面堆着大量干柴,柴房旁边连着杂屋,一旦起火,火势蔓延起来很快。只是院内水源充足,井就在主屋旁边,一旦起火,院内下人可以很快取水灭火。”
苏曼卿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简易草图上,草图是探子凭记忆画下的别院布局,线条简单,却标记出每一处岗哨、院墙缺口与房屋方位。她指尖慢慢划过草图上柴房的位置,在心里推演火势蔓延的方向。
“柴房的干柴,平日可有下人看守?”
“白日有侍女偶尔进出取柴,夜里无人专门守着。只是巡逻的护卫路过柴房频次很高,很难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引燃。”
苏曼卿微微颔首,指尖在草图上柴房院墙外侧的位置点了点。“不必在院内点火。在别院外侧,靠近柴房院墙的那一处角落动手。火光起,浓烟翻入院内,足够搅乱所有人的心神。浓烟遮蔽视线,院内守卫会优先扑火,看守沈桐的人手便会被分走。”
“只是动静太大。一旦起火,全城巡防的兵卒很快就会赶来。”探子语气带着顾虑,“若是撤离稍有迟缓,所有人都会被困在包围圈里。魏凛的巡防队伍调动很快,一旦收到火情消息,片刻就能合围整片区域。”
“正是要借这一场混乱。”苏曼卿声音平稳,没有半分起伏,“火光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放在火情之上,没人会第一时间盯着院内软禁的人。我要的不是大火烧毁别院,只要浓烟,足够打乱守卫的部署,给沈桐和刘妈留出脱身的空隙。等浓烟漫开,守卫自顾不暇,便是离开的时机。”
她继续细细安排,一条条交代下去。在外要备好接应的马车,停在巷子深处不起眼的地方,不能停在路口,免得引人留意。马车上备好更换的粗布衣裳,还有简单的伤药,若是有人受伤,可以临时包扎。撤离路线要分出两条主路,再加一条备选小路,防止主路被兵丁封堵。安排两个人在外接应,一旦出现意外,立刻断后,引开追兵,不能让追兵顺着踪迹,摸到栖云涧。
同时,还要叮嘱所有参与行动的人,行动前后不能互相碰面,彼此只知晓自己分内的任务,不清楚其余人的身份。这是多年来的规矩,哪怕其中一人被捕,也供不出完整的人手名单。
她思索片刻,又补充一句。
“行动时机不能选在月圆之夜,月色太亮,容易暴露。挑一个阴天,暮色沉下来的时候动手。动手前一日,会传简短口信送入别院,让刘妈提前知晓,做好准备。”
站在一旁的老者轻声开口。
“老夫人,一旦动手,便是彻底撕破脸面。若是没能顺利将人带出,沈桐处境会更加凶险,魏凛会直接加重看管,往后再无机会。”
“我知道其中风险。”苏曼卿垂眸看着桌上的绒花,“但不能一直等下去。魏凛一直在追查旧部,他手上的网越收越紧,再拖下去,不等我们动手,人手会一点点被他揪出来。趁他此刻还在被假据点的线索牵制,正是最好的时机。”
她吩咐下去,让探子继续潜伏,每日不间断探查别院,记录守卫有没有调整轮换,有没有新增岗哨。所有筹备之事,暗中分头进行,不可留下笔墨凭证,所有消息只用口信传递。探子领了吩咐,躬身告退,转身离开屋子,又重新返回城郊,继续蹲守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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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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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挨着宫城侧门,是禁军轮值理事的地方。屋中长案并排摆开,墙上挂着城防布防图,图上用朱砂细细标记各处哨点。门外不断有往来的禁军兵士进出,脚步声此起彼伏,时不时传来简短的问话与应答。魏凛一身常服,立于布防图前,指尖点着城郊一带的地形。这片区域村落零散,河道纵横,林丛密布,最适合隐匿行踪,也是沈家旧部最可能藏身的地方。
尾哨一路追踪,顺着送信人的路线赶到那处据点,在外围守了整整一日,才发现屋内空空荡荡,早就无人居住。墙面上落满灰尘,角落里长了野草,桌椅翻倒在地,蛛网结在房梁,这里根本就不是旧部藏身的据点,只是一处用来迷惑追兵的空屋。
探子快步走入值房,单膝跪地回禀情况。
“统领,那处据点是空的,里面没有任何人。我们在周边搜查两日,没有抓到目标,也没有发现有人近期在此停留的痕迹。”
魏凛目光仍停留在地图上,指尖轻轻敲击图面。他早已料到沈桐心思深沉,猜到她会借送信传递消息。他的人追踪送信人的行踪,只会循着送信路线奔往纸上记载的据点,无从知晓绒花内藏的另一重安排。沈桐布下这重圈套,就是要引着自己的人手奔波搜寻,消耗精力,混淆追查方向。
他没有动怒,只是缓缓开口。
“沿路追查,看看护送布囊的这条线上,有没有能抓到的人。不必强求一举抓获所有人,能抓到经手的人,便带回审问。顺着这条线,慢慢挖,总会找到潜藏的人。”
探子领命退下。
几日后,在外巡查的一队暗哨,在城郊路口拦下两名传递消息的旧部。二人奋力反抗,抽出身畔短棍与追兵缠斗,终究寡不敌众,被生擒,直接押送到禁军值房后侧的密室审讯。
审讯就在值房后方的密室之中。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烛火摇曳。魏凛坐在一道布帘之外,听着手下问话。拷问一遍接着一遍,被捕之人身上添了不少伤,可这两个人咬紧牙关,半个字都不肯吐露。问他们领头之人是谁,问据点在哪里,问下一步要做什么,始终闭口不言。
负责审讯的校尉回来向魏凛禀报,被捕之人宁死不肯招供,用尽手段,得不到半句有用的口供。
魏凛沉默片刻。
“他们不肯开口,便是心中笃定,就算身死,同伴也不会暴露。看来沈桐身后,还有人在统筹安排,不是零散的几个人。”
他清楚,沈桐敢设下圈套,代表旧部还在积极筹划。只要耐心等候,他们迟早会再次行动。他不急于一时抓住所有人,他要等,等对方主动现身,将这股潜藏的势力连根挖出。他安排手下,继续增派人手,守住这条传信链路,紧盯别院四周动静,不要打草惊蛇。
别院之内,日子依旧看着平静。
院内草木按时修剪,三餐按时送到屋中,洒扫的侍女来回走动,一切都维持着软禁之下的秩序,没有半分异常。可沈桐心里清楚,这份平静只是表象,四周遍布监视的耳目,院墙内外,暗处一直有人盯着,一言一行都落在旁人眼底。
刘妈借着送热水的由头,端着铜盆走进屋内。侍女守在门外,背对着房门,目光落在院中的石板路上,耳朵却留意着屋内的动静。刘妈弯腰放下水盆,压低声音,飞快地将外面传来的消息说给沈桐听。
“魏凛那边抓到了咱们两个人,拷问许久,没有吐露任何消息。”
沈桐的视线落在窗沿,指尖无意识摩挲窗木粗糙的纹路。刘妈话语落下,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慢慢呼出一口气。
“没有招供,便是好事。”
她心里清楚,外祖母那边收到密信,一定会有所谋划。只是她身在这别院之中,被层层看守隔绝,不知道对方会用何种方式行事。她只能静静等候消息,同时观察院内守卫的一举一动。这些日子,她每日坐在窗边,不动声色记下护卫换岗的时辰,进出的路线,记下所有人的习惯。
这些天,院内守卫表面上没有变化,轮换时辰照旧,可沈桐能察觉到细微的不同。巡逻的护卫路过窗下时,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往日略长。魏凛虽然没有收紧看管,却依旧在暗中提防,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刘妈垂着眼,一边擦拭盆沿,继续低声说着。“外面的消息传得慢,其余的事暂时还不清楚。但能确定,老夫人那边已经收到整合后的绒花密记与粗纸。”
沈桐指尖微微收拢。她知道外祖母行事向来稳妥,不会贸然行动。可营救这件事,风险极大,一步出错,便是万劫不复。一旦行动败露,不光她难以脱身,栖云涧所有人都会暴露。
她转头看向刘妈,声音压得很低。
“若是真有动作,动静不会小。你要多加小心,不可被门外侍女看出异样。咱们一言一行,都有人记下来上报。”
“我晓得。”刘妈轻轻点头,“我会寻合适的时机,留意柴房、院墙这些地方,若是有异动,第一时间告诉你。”
门外侍女这时微微侧过头,朝着屋内开口询问:“时辰不早,姑娘可有别的吩咐?”
沈桐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平稳:“无事,你在外候着就好。”
刘妈不再多言,简单收拾水盆,慢慢退出门外。
屋内只剩下沈桐一人。她缓步走到长案边,目光落在案上那几册史书上。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旧,是软禁之初允许送入别院的书。她不知道外祖母打算用什么法子将她救出去,可她心里清楚,一旦行动开启,便是一场赌局。火光混乱,兵卒奔走,所有人都要在乱局里寻找机会。她安静站在屋中,静静候那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值房内,魏凛拿起方才校尉呈上的信件,指尖抚过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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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