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桐服下了郎中备好的汤药。
几日汤药细细调养，身上透支多日的疲惫尽数褪去。人通透了，气力也一点点回笼，再无半点虚浮疲软。身子不虚弱了，便再没有拖延的道理。
临行之前，她与苏曼卿趁着夜色静坐灯下，细细推敲前路所有隐患。
前路关卡林立，盘查严苛，半分差错便是死路。二人一遍遍预想途中所有突发状况，反复敲定遭遇官兵盘问时的说辞。一行人的身份、来路、行旅缘由，皆逐一对齐，每个人的供词都再三核对，务求严丝合缝。
途中若是被拦，何人应答、何等语气、如何应对临时追问，全都提前演练妥当。
她们心知，只要众人说辞出现半分出入，定会立刻引起守关士卒的疑心。逃亡之路本就步步涉险，唯有提前堵死所有破绽，方能多添一分生机。
诸事敲定妥当，一行人趁着晨雾未散，天色朦朦微亮，悄然动身离去。
山野清晨最是静谧，周遭听不到半点人声，唯有几声零碎的鸟叫。几个人脚下放轻，顺着隐蔽山道一路下行，直抵江边荒僻滩涂。
江边依旧是查得紧...
各处渡口都设了哨卡，官兵轮班盘查，往来船只一一核验，搜捕沈家余孽的命令还没有松下来。他们不能走大码头，更不能搭乘通航大船，只能往芦苇丛生的偏僻滩涂去。
预先约好的小船就藏在芦丛里面，是寻常渔家用来下网的小舟，看着毫不起眼。几个人弯腰依次登船，全程没有过多言语。船夫撑篙，船身轻轻滑进江面，顺着水流往南走。
这一路最费心思。
快要靠近州县关卡的时候，不用旁人提醒，船夫便早早靠边。他们下船上岸，拣荒僻山道绕行。路上乱石多，杂草绊着裤脚，走起来磕磕绊绊，可比起撞上哨卡，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绕出官兵巡查的范围，再到下游无人渡口另寻船夫，换一艘船接着南下。
一程一换舟，一程另寻船夫。
每一段行路的人互不相识，行迹一截一截断开。就算魏凛那边派人沿路追查，也很难把这些零散线索串在一起，摸不准他们最终去往何处。这是沈桐她们最常用的办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来回都是这套流程。
白天行船，几个人缩在船舱里面，布帘牢牢垂着，再闷也不敢掀开。江面上时不时有巡江官船驶过，船上面站满兵卒，来回扫视江面每一艘船只。远远看见官船上的旗帜，舱内几人全都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任由小船随水缓缓漂过去，靠着一身不起眼的渔舟模样蒙混过关。
途中偶尔遇见路人问询，众人皆按着提前对好的口径应答，神色坦然，言语无差，不露半点破绽。
等到夜里，天色沉下来，才稍微加快行速。江岸有些零星灯火，是远处村镇，他们一概不去靠近。夜里停靠也只挑无人荒滩，简单歇上片刻便继续上路。
一路上吃住都凑活，常常是干粮冷水对付。神经时时刻刻绷着，只要远处传来马蹄声响或是人的呼喝声，所有人立刻静下来，伏低身子，等危险过去才敢继续行动。
......
越往南飘，风光慢慢变了。
北方那种粗粝萧疏的山色渐渐看不见，两岸山丘柔和舒展，草木生得繁茂浓密，江风吹拂过来，早已没有北方秋风的疯狂。路上碰见的盘查官兵越来越少，魏凛撒下的追捕大网，终究难以延伸到千里之外这片江南土地。一直紧绷在众人身上那根弦，终于能够稍稍松缓几分。
船抵达江南预先约定的渡口。岸边立着两名身着粗布衣衫的人，是温家提前派来接应的。双方对上预先约好的暗号，没有多余寒暄，众人当即弃舟登岸。
引路之人行事极为谨慎，专拣曲折乡间小路前行，官道大路一概避开。沿途良田连绵，村落错落排布，是沈桐逃亡之后许久不曾见过的安稳烟火景象。沈桐走在队伍之中静静望着，心底五味杂陈。她依旧不敢全然卸下防备，只是眼前这份平和光景，让她生出一阵恍惚，仿佛沈家那场倾覆大祸，已经隔着万水千山。
一路兜兜转转，温家宏大的宅院终于映入眼帘。高大院墙连绵铺开，院内屋舍重重，静静坐落在江南乡野之间，是当地颇有名望的一户人家。一行人放慢脚步，朝着宅院侧门走去。
院墙外侧一株老槐树浓密的树影底下，藏了一道人影。
那人贴紧粗糙树干，大半身子掩在层层枝叶投下的阴影里面，远远隔着一段距离，安静看着沈桐一行人缓步走向温府侧门。他没有上前，没有发出半点动静，一双眼睛牢牢锁住队伍里面那道清瘦身影，将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尽数收入眼底。
待到众人跨进侧门，门扉轻轻合上，那人又静静伫立片刻，才缓缓收回目光。身形往后一撤，悄无声息融进周边草木深处，转瞬便消失不见。
一行人自侧门悄悄入府，院内花木静静生长，幽深安静。
沈家一案牵连极广，魏凛权势盘踞朝野，风波至今未歇。知晓沈桐尚活人间的人越多，暴露的风险便越大。即便是相伴多年的温兖州，苏曼卿也选择独自守住这个秘密，知情人越少，才越能护沈桐周全。
没过多久，回廊方向传来沉稳脚步声。
温兖州缓步走来。他年过半百，身上穿着家常锦衫，毕生埋首治学，极少掺和朝堂之间的纷争。当初沈家满门罹难的消息传到江南，温兖州连日郁郁难安，心中早已认定沈家后辈尽数折于这场祸事之中，从未设想尚有生还之人。
目光落在院中的沈桐身上，温兖州脚步骤然顿住。
沈桐抬眼望向温兖州。一路逃亡求生，她早已习惯将情绪深深敛住，可此刻看见眼前这位至亲，心里还是涩涩的。她咬紧下嘴唇，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一路九死一生，步步惊心，她熬过无数个提心吊胆的日夜，早已活得谨慎又隐忍。可真正踏至亲人身侧，紧绷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心底是欢喜的，是真切的、劫后余生的安稳。
终于不用再日夜奔逃，不用再躲躲藏藏，她回到了外祖母外祖父身边，回到了这世间唯一仅剩的亲人身旁。
只是这份欢喜太过单薄。
眼底深处，依旧压着沈家满门惨死的血海深仇，那道血色伤疤时时刻刻刻在心底，从不敢忘，也不能忘。
她能贪恋此刻片刻的温暖安宁，却永远无法真正释怀过往。
温兖州向前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身上，面上震惊之余，满满都是疼惜。他原本以为这孩子早已埋骨北方乱局，万万没有想到她能冲破重重搜捕，一路辗转，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回来了就好。”
温兖州语声放缓，眼里噙满泪水。
“外祖父这里，你不必再日日担惊受怕，温家会护着你。安心留下来。”
沈桐垂了垂眼，将心口翻涌的情绪稳稳压住，对着温兖州轻轻一揖。千里奔逃到此，她心里清楚温家仅仅只是一处临时喘息之地，沈家血海冤屈尚未洗刷。可这一刻，她确确实实寻到了一处能够暂且落脚安身的地方。
一旁苏曼卿静静立着，望着祖孙二人，悬了许久的一颗心，总算稍稍落地。
院内微风扫过花叶，簌簌轻响。漫长艰险的南下路途，到这里才算画上尾声。
她暂且逃离了北方的追杀罗网，躲进江南祖母祖父的庇护之下，得以偷得浮生片刻安宁。
那道隐于温府墙外的身影，携着远方的视线，将她存活的消息悄然带回九重宫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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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