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日头升起来,来往赶路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路上赶路之人形形色色,有挑担子赶集市的货郎,有拖家带口去往邻县投亲的百姓,还有骑着快马急着送信的驿卒,这辆篷车看上去平平无奇,没有半分引人注目的地方,像是常年奔走在这条官道上,靠往来贩运小件杂货谋生的寻常客商。
车上那人早已换了一身粗布长衫,布料是市面上随处都能买到的普通土布,洗得微微发白,边角还带着几处不起眼的小磨损,脸上简单做了修饰。
他原本眉骨锋利,眼尾自带一股常年戍练出来的锐气,此刻用淡色药粉稍稍改变肤色轮廓,又把鬓边发丝刻意扯乱几分,眉眼样貌,和牢狱之中那名囚徒已经完全两样。随身备好的路引写得清楚,身份是外地去往邻县置办杂货的客商,上面印章齐全,各项信息填得详实,挑不出明显破绽。
这便是他们事先定下的险棋。
几乎所有人下意识都会猜想,劫牢出逃之人必然心怀惶恐,躲进山中小路亡命逃窜,魏凛多半也会把搜捕重心放在山野隘口,派人守在那些偏僻山道之上,等着逃亡之人自投罗网。
反其道而行,堂堂正正走官道,混在络绎不绝的行人中间,反而能钻过对方预设的搜捕网。接应他的人事先打点好了沿途驿站,每一处关卡盘查,都备好说辞应对,就连车上装载的货物也都是实打实的乡土货品,不是空车,用来进一步打消关卡兵士的疑心。
只是再周密的谋划,路上依旧要经受考验,谁也不能保证每一处关卡都能顺利通行,稍有疏忽便是万劫不复。
车行至一处大关卡,这里是离开京城辐射范围的一处要道,守关兵士比往日多了不少,排成长长一列挨个核验过路行人身份。兵士手里拿着名册,虽然上面没有写明他的样貌,可牢狱逃犯一事魏凛必然已经私下知会关卡主事,叮嘱多加留心形迹可疑之人。
兵士挨个翻看路引,指尖划慢慢过纸张上的印信,仔细核对上面登记的籍贯、去往地点,还要抬眼打量车上每个人的样貌,细细比对。
驾车的接应人面上不动声色,脊背挺直,没有半分躲闪,按着提前演练好的说辞回话,说起采买货品、往来贩运的门道,谈吐自然流畅,仿佛真的常年奔走这条商路。
车上的人垂着头,刻意压低声音答话,目光不去和兵士对视,指尖死死嵌进掌心,已经浸出一层薄汗。
这一关若是露了破绽,前面所有布置全都白费,不止他自己难逃一死,还会顺着这条线索,牵出背后整条接应链条,甚至有可能一路查到西山栖云涧。
时间一点点拖长,每一刻都格外难熬。
兵士反复核对路引,又围着篷车粗略扫了一圈,掀开布帘往车内简单打量,看见堆放在角落的货物,没有看出可疑之处,彼此对视一眼,最后挥手放行。
车轮重新滚动起来,车子慢慢向前驶去。等车子驶出关卡视野,看不见那些持戈站岗的兵士之后,车上人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下,长长呼出一口气。这一关闯过去,才算暂时脱离京城周边最严密的搜捕圈,往后路上的盘查,压力会小上许多,但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他没有继续一路远走,按照预先安排的路线,寻到一处预先约定好的隐秘据点。这个据点开在镇子边缘一间不起眼的粮铺,铺面看着生意清淡,掌柜是早年就和沈家旧部有往来的人,平日里以此作为掩护,用来传递紧急消息。
他托可靠之人送出一封短讯,消息内容简短:人已脱身,未曾泄露西山据点。
这封书信不能直接快马递送,快马送信太过张扬,极易被魏凛布下的眼线截获,要辗转好几层人手慢慢往里传递,一站一站接力,避开各处要道盘查,需要一些时日才能送入栖云涧,告知谷内众人他平安的消息。送信之人拿到字条之后便立刻动身,不敢多作停留。
而远在西山的栖云涧,山谷被密密层层的林木裹住,高大古树交错生长,枝桠相连,外人很难轻易寻到入口。
这里平日里安静,只有风吹树叶、鸟兽啼鸣的声响,像是一处被世人遗忘的地方,也正是靠着这样得天独厚的地形,他们才能在此安稳蛰伏许久。
消息绕着山间小道辗转送入谷中,送信人一路小心避开山外围开阔地带,专挑草木茂密的小路行走,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跟踪,才进入山谷。外祖母拿到口信之后,便缓步过来寻沈桐。
沈桐正坐在屋内,屋内光线不算明亮,只有少量日光透过窗棂缝隙落进来。听完外祖母转述城里牢狱一死一逃的变故,她神情慢慢沉了下来,安静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出声,在心里把整件事来回推演一遍。
她听后心里先松了半分,底下执行营救之人守住底线,没有慌慌张张奔向西山,不至于直接把追兵引到栖云涧,这已经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可这点宽慰维持不了多久,夺命的刀依旧悬在头顶,不能因为这次营救成功,就暂时放下戒备。
外祖母心里同样放不下,眉宇之间带着忧虑:“牢狱出了这么大的事,魏凛不会就此罢休,死了一名囚犯,又逃走一人,他定然会彻查到底,迟早会派人往西山一带探查。”
沈桐缓缓点头,心里已经把魏凛这边能使出的手段掂量清楚,反复权衡其中利弊。
魏凛想要兴师动众调大批兵马进山,根本行不通。调动大军需要文书,要有合理名目,这件事本身不便摆上台面,一旦大张旗鼓搜寻,理由很难向朝堂交代,消息稍有不慎便很容易传到皇帝耳中。
魏凛本身就对沈家旧事有所隐瞒,自然不愿意因为搜捕行动,主动勾起皇帝对于沈家遗孤的留意,大规模调动军队搜寻,风险太高,他不会选择这条路。
可魏凛手里握着另一股力量。这次摸到深山小屋的那行人,应该是魏凛的另一张王牌。
上次的事件沈桐就留意到,这批人数量不多,却个个擅长追踪搜探,野外摸排、隐匿潜行都是他们拿手本事。他们不会轰轰烈烈的进西山,敲锣打鼓到处搜查,只会悄悄潜进山林,分散开来,一步一步摸排搜寻,一点点排查整片西山区域,耐心寻找任何一处有可能藏人的隐秘山谷。
沈桐思考良久后开口道:“外祖母,栖云涧可以暂时容身,但终究不是长久安身之处。我们可以安排一些人手在山谷外围布置采药人活动的痕迹,不能指望彻底瞒住这些探查好手。”
外祖母抬眼看向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想听听她完整的打算。
“这些痕迹作用只是搅乱对方判断,争取缓冲的时间。等他们入山探查,第一眼见到这些遗留印记,看见被踩踏出来的采药小径、遗落在草丛里面零星药草,心里便会生出一重疑虑。
他们不得不花时间反复甄别,仔细分辨这究竟是寻常山民常年入山采药留下的痕迹,还是我们刻意伪造出来的假象。靠着这一重拖延,我们就能多争取一些时日。
但他们本就是精于探查之人,经验老道,只要肯耗上时间慢慢向内搜寻,早晚能一点点查到谷口,栖云涧早晚会暴露。”
外祖母眉头蹙起,心中满是担忧:“若是此地终究守不住,谷内这一行人,又该去往何处落脚?”
沈桐心中早已反复权衡,将几种备选去处一一在心中排除。
适合躲避追踪小队的地方,不能再另寻深山幽谷。山林恰恰是这类追踪之人最擅长搜寻的地形,山间脚印、折断枝叶、生火痕迹,都很容易被他们捕捉到,换一处山谷藏身,不过是重蹈覆辙,迟早依旧会被搜出来。
她想到大江沿岸那片广袤芦荡水网,从前偶然听闻旁人说起那片水域,里面分布着不少高出水面的小洲,水道纵横交错,泥沼遍布其间,外人很难深入。
“大江沿岸的那片芦荡里面星罗棋布许多孤洲,四面环水,出入只能依靠小船。魏凛那批心腹人数有限,行事又必须隐秘,不能调动大量当地渔民帮他们搜荡,一旦大范围征调当地人协助,动静很快传开,容易引来朝堂注意。茫茫芦荡千百条水道,水面之上芦苇遮天蔽日,仅凭少数几艘小船,想要精准找出一座隐蔽小洲,难度极大。”沈桐慢慢道出自己的考量。
她也如实说出此地的短板:“只是芦荡环境潮湿,水汽终年不散,多有瘴气,容易染上风疾,居住条件远不如栖云涧,物资补给也会艰难许多,只能当做危急关头的退路,非不得已不能搬迁过去。”
外祖母苏曼卿思忖片刻,在脑海之中设想芦荡居住的光景,片刻之后缓缓点头认可这个思路,眼下确实没有比这个更加合适的去处。
探查之事同样不能张扬,出去探路的人越少越好,目标小不容易引人留意,路上一举一动都要万分小心,不能留下引人怀疑的踪迹,一旦探路之人半路被拦截抓获,整个栖云涧的人将会被连根拔起。
沈桐接着安排:“我挑选两个熟水性、对外头路况熟悉的人,让他们即刻动身。山林外围伪装依旧照常布置,每日派几个人出去,断断续续补充采药相关痕迹,用来拖延前来探查的人。
暗地里先派人去江边实地踏勘,确认一下小洲上面水源是否洁净、落脚空间大小,能不能安置我们这一行人,还有周边水道分布情况,何处适合停靠船只。一旦探查到魏凛那批人步步逼近山谷,我们就立刻全员撤离栖云涧,退往芦荡小洲。”
二人接着细细商议,探查路上需要留意哪些风险,沿途哪些镇子不能停留,哪些物件可以先行整理打包,方便日后紧急转移,还需要提前预备船只,安排可靠船夫等候在江边,免得临到撤离之时措手不及。
商议许久,各项事项大致敲定,外祖母便先行离开,回去叮嘱谷中人,悄悄着手整理轻便紧要物件,大件笨重之物只能舍弃,到时候转移不能携带太多行李。
接下来几日,谷里面表面上一切如常,依旧维持往日平静。每日都会有两名谷中人结伴去往山谷外围山林,在外围区域布置痕迹,偶尔故意留下半篮草药、一把磨损的采药小锄,行走路线刻意散乱,模仿普通采药山民漫无目的进山采摘的样子,做完事情之后便悄悄折返谷内,绝不继续向外深入。
众人做事的时候十分谨慎,不会留下一看就是刻意布置出来的痕迹,尽量做得自然随意。
沈桐每日都会询问外出布置痕迹之人回来禀报的情况,同时心里一直记挂着派去江边探查芦荡的两人,日日等候他们归来。
一日一日过去,心中的焦灼慢慢堆积,不知道江边那片芦荡是否真如预想之中,可以作为安身退路。若是芦荡无法落脚,他们等于没有备选之地,一旦栖云涧被找到,便是无路可退。
就在她心中悬念最重的时候,谷口值守的人匆匆跑回来禀报,出去探查芦荡的两个人回来了。
沈桐听见消息立刻起身,快步迎过去。二人一路奔波,衣衫沾着水汽泥点,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看见沈桐,连忙上前回话。
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带着一路风尘后的沙哑:
“小姐,我们顺着路线赶到江边,寻到那片芦荡,在里面细细搜寻数日,确实找到了一处合适的小洲。洲上低洼处可以挖出浅井,地下水能够渗上来,水质也洁净,可以直接取用。
小州上还有小屋,只是年久失修,需要重修一番。四周芦苇茂密遮挡,从外面水面远远望过来,根本看不出洲上有人活动。周围水道错综复杂,多处暗藏泥沼,如若不熟水路之人贸然驾船进去,很容易搁浅陷住。”
另一人接着补充,把探查见到的细节一一说明:“我们仔细查看周边,平日里只有少数渔民在外围捕鱼,极少有人深入这片水域,平日里少有人踏足那座小洲,用来藏身再合适不过。只是吃食要靠捕鱼和少量耕种维持,条件确实艰苦。”
听完两人带回的消息,沈桐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转头看向苏曼卿。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一丝宽慰。
退路已经确认可行,他们不用再困守栖云涧,可以在危机来临之时顺利转移。沈桐立刻吩咐下去,加快整理行李物资,挑选要紧之物打包,其余笨重家什全部舍弃,同时安排人悄悄联络江边船夫,备好船只,随时等候撤离命令。
可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加紧筹备转移的时候,魏凛派出的那一队探查之人,已经悄然抵达西山外围。
......
阿墨沉默不语,仔细比对各处痕迹,一时之间无法直接断定真假。他谨记魏凛交代,行事务必稳妥,不能轻易放过任何一处疑点。
既然痕迹真伪难辨,那就只能一步一步向内逐层排查,慢慢往山林深处推进甄别,不能贸然急进,以防落入对方布下的埋伏。
他们只得压下速度,一寸寸搜验整片山林,耗费大量精力反复核验每一处印记。原本预估数日便可直抵山谷,如今硬生生被这些采药痕迹拖住,行进节奏远远慢于原定计划。
危机正在步步靠近,只是栖云涧里面的人尚且不知,阿墨这支队伍此刻已经停在山林外围,正着手逐层向内排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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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