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墨从魏凛面前退下,躬身的姿态直到跨出房门才稍稍舒展。
他不便直接调动大队人马公然行动,这批人手行事本就要隐在暗处。回到落脚的偏院,他挨个叫来底下人,压低声音分派任务,顺着先前那条刻意露出来的线索向外追查。众人分头出去,沿着沿途一个个据点,逐层摸排那些负责传递消息的人。
接连几日查下来,进展很不顺利。不少跑腿传信的人嗅觉灵敏,察觉到风声早早跑了。手下最后只截住寥寥几人,全是最底层跑腿的。审问之后才清楚,这些人不过受托帮忙转送物件,上头是谁、东西最终送往何处,他们完全不知情。层层隔断之下,他们只是链条最末尾的棋子,就算全部抓回来,也挖不出更深的线索。
另一边,早先在城郊路口擒住的两名沈家旧部,依旧关在内牢里面。连日拷问,两个人嘴咬得极死,只反复说当日只是路过城郊,其余半个字不肯多讲。能用的法子大多试过,皮肉折磨没能撬开他们的“金口”,继续耗下去只会白白耗损人力,很难再问出什么新的口供。几件事情全部卡在原地,阿墨只能把查到的情况整理妥当,寻合适时机回去复命。
朝堂之上,关于西山搜捕一事连日争执不休,风波一层层往外扩散,消息顺着各级渠道传到军营当中。不少将士听过这件事的传闻,大多只知道军中在追捕一名逃犯,内里缘由没人清楚。
魏凛原定今日前往校场检视练兵,马车行至半路,路过一处修整山道的工地。路边挤满征调来的民夫,满身灰土,搬石运土,个个疲态尽显。他掀开一点车帘向外随意看去,人群里面一道身影落进眼底。
那人正是周砚。
周砚混在劳作民夫之中,穿着一件洗旧的粗麻布交领短褐,袖口自行挽至小臂,身上蒙着尘土。他弯腰搬抬石块,动作稳实,脊背绷得笔直,和周围不停叫苦、垂头瘫坐的劳役完全两样。
看见这一幕,魏凛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到周砚的情形。
外人都以为当年只是魏凛赶路途中偶然经过,一眼看中这个底子不错的青年,爱惜他才将他带入军中慢慢提拔,一路升到参将。
只有周砚自己清楚,那次相遇,是他精心布下的一局。
沈家败落之后,他辗转各处,日子难以为继。他心里明白想要活下去、往上走,就得依附实权人物。打探清楚魏凛会途经那片工地,他主动报名过来充作劳役。
这一步赌得很大。魏凛每日沿途见过无数百姓民夫,未必会多看一个普通劳役一眼。倘若那日对方不曾留意到他,所有筹谋全部落空,他依旧困在底层,没有出头机会。
所以他拿捏好了分寸。不去刻意卖弄力气,也不上前主动攀附,干活的时候收敛锋芒,却又刻意透出一点和寻常苦力不一样的筋骨气度。他等魏凛主动看见自己,而不是上前乞求赏识。
万幸,魏凛的目光终究落在了他身上。
马车短暂停下,魏凛索性弃车,打算顺路步行前往校场。周砚望见车架,立刻上前行礼。
“将军。”
魏凛目光扫向远处校场操练的队伍。
“这边工事还没完工,你就提前过来督练兵马?”
“修路的班次已经交接完毕,属下怕耽误营中操练,便先赶回校场。”周砚回话语气平稳,如同寻常禀报军务,顺势提起近日军营人人都有所耳闻的搜捕一事,“西山山林广袤沟壑众多,若是搜捕一心躲藏之人,各处布防很难面面俱到,稍有疏漏便容易让人寻到藏身空隙。”
他说话神态如常,只站在军务角度说起搜山难处,顺带点出几处防守薄弱、适合增设岗哨缩小搜寻范围的位置,句句都在为布防考量,实难看不出别的心思。
说话的时候,早年听过的那则流言忽然浮上心头。沈家覆灭之后,坊间一直悄悄传,魏凛并没有将沈家后人全部斩杀,私下留了一人软禁看管。他心底生出一丝猜想,此番从别苑逃走的,会不会就是那传闻里的沈家遗孤。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他垂手站在原地,没有顺势追问打探内情。
沈家过往于他早已是旧事。昔日那些情分,在沈家倾覆之后,抵不过眼下求生与往上走的念想。既然已经投在魏凛麾下,就要守住自己如今的位置,不能凭着一点无根无据的猜测,毁掉这么多年打拼换来的一切。翻涌的心思全部压下去,不露破绽。
魏凛侧头看他一眼。周砚是他亲手提拔上来的参将,办事一向牢靠,方才这番话,听来只是属下尽心谋划军务。他心思缜密,不会同下属吐露这件事背后隐秘,只是简单回应。
“山林搜捕本就棘手,多留心各处要道便是。”
话说得很浅,既不确认逃犯身份,也不讲搜捕真正目的,几句话轻轻收住话题。
周砚见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再度躬身行礼。
“末将明白,操练不会松懈,各处关隘布防我也会多加留意。”
“嗯。”
简短交谈到此为止。周砚行礼告退,转身快步回到校场之中继续督练兵卒。在外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值得信赖、做事勤恳的将领,没人知晓他如今所有机遇,始于当年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局。
魏凛沿着道路继续前行,在校场停留一阵,看过几轮兵马演练之后才动身离开。
没过多久,阿墨寻到帐中,把连日追查的结果一一回禀。
“顺着之前那条线索追查,只抓到几名底层传信人。这些人层级太低,一问三不知,没办法顺着他们继续深挖。其余传信之人提前四散逃开,很难追捕。城郊关押那两名囚犯,多日审讯依旧不肯松口,暂时没有新突破口。”
魏凛嘴唇微抿,撑在桌上的手慢慢握拳。
这条线索本就是对方刻意设下的圈套,拿这些无关紧要的棋子消耗他手下人力。就算看破这个计谋,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那个人依旧藏在暗处,踪迹难寻。
“不必再把大量人力耗在这批传信人身上。那两名囚犯继续关押看管,暂且不动,吩咐下去盯紧山野出入口,戒备不能松。”
阿墨低头应下,正要退出去,帐外骤然响起急促脚步声。一名亲兵一把掀帘闯进来,神色惶急。
“将军!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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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