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殊殿出来已经是骄阳高悬头顶的时候了。
季回时已经记不清刚刚在殿里许了什么愿,满脑子只有等下该吃些什么,小腹咕咕作响,内壁紧缩着,脚步悬浮,眼前有一瞬间昏暗,眩晕过后,头昏昏沉沉的,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抵达大巴车的路似乎格外漫长,一沾到座椅,季回时直接瘫坐下去,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将身后的背包抱进怀里,阖上眼迷迷糊糊地摸索着包外侧的暗格。
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
指尖空落落的真皮触感,让季回时清醒一瞬——和沈云则在一起后,包的一侧总会装满青柠味的糖果,每次打开时都是那么多,满满当当,好像不管怎么吃都吃不完。虽然只在一起了一年,可下意识养成的习惯又哪里是这么好改的。
季回时在混混沌沌中,索性闭上双眼,放松这一阵不适感,却成效甚微。
身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塑料包装纸的摩擦声。紧接着,一只白若玉瓷,淡淡青筋蔓延其上的手闯入视线,摊开手心,赫然是一颗糖果,熟悉的,青柠味。
季回时一瞬间清醒,顾不上昏沉的感觉,转头撞入了沈云则那双琥珀一般的眼眸中。
很深的一眼,杂糅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像强行闯入迷雾中的驯鹿,迫切地寻找光亮。
视线扫过沈云则轻轻颤抖的睫毛,脸颊侧边的痣——他吻过很多次。
几乎是在季回时摸书包夹层那那一瞬,沈云则的手就已探入口袋,摸出出发前塞进去的那一把糖。
好像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两秒的片刻,沈云则率先移开了眼,可手依旧举着,托起那颗糖果。
“谢谢。”季回时不躲不避的视线灼烧着眼前的人,伸手接过对方手心里的糖果,末了直勾勾地盯着他,眼里带着不易察觉笑意。他撕开包装纸,低头含住那颗青绿色的糖果,还是一如既往的味道——清新的酸涩与回味的甜。
“谢谢你,云则。”
“不客气。”
季回时含着那颗糖,一路无言,窗户映射出他心情颇好的脸,落在沈云则眼中。
到了中午野炊的地方,车缓缓停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滋啦声。季回时拎起背包,亦步亦趋跟在沈云则身后下了车。
别的不说,光看设备,二中准备得很充分,抵达营地时所有烤架和锅灶都已布置完毕,五人一张的桌子,整整齐齐摆放在草坪上,外围拉了一圈栅栏,应当刚刚装上不久。带队老师将学生带到地点,叮嘱了两句后便退至一边,任由学生自行发挥,动手解决午饭。
季回时站在原地正思索着,肩膀上突然搭上来一只手,头还未转过去,手的主人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我说少爷啊,别傻站着了,你看,桌子都要抢没了。”
果然,季回时抬眼一看,周围大大小小的桌子上已堆满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书包,三五成群发了狠朝里跑去,争先恐后地抢占桌子,谁也不愿意因为手速慢而去拼桌。
刚挪动脚步,顾林屿手一用力将他拉了回来,语气散漫且张扬:“还好我聪明,带队老师话还没说完我就已占领了绝世极佳地理位置,走吧走吧,做饭去,舒桓还在那边等我们,”说着,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把你那个朋友,叫什么……沈云则,哦对,沈云则,把他叫上。”
“五个人一桌,还差个人,”季回时的视线在人群中搜索,随即锁定一人,“沈云则有个朋友,可以拉过来一起。”
“行,我没意见,我先去找舒桓拿菜,你叫他们过来等着我俩回来。”
季回时点头应下,目送顾林屿那像只摇着尾巴的二哈一样的背影,看他拉过齐舒桓向准备食材的地方走去。
随后,他转身朝沈云则走去,章遇安正和沈云则交谈着,时不时对沈云则挤眉弄眼几下,见季回时走来,瞬间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正正经经打招呼:“季同学,你好呀。是来找我们沈同学的吗?”
“是来找你们俩的,”季回时笑着解释,“五人一桌,加上你们俩刚刚好,你们又约了吗?”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章遇安直摆手,趁机用手肘抵了抵沈云则。
沈云则注视着季回时那双因为笑而闪着细碎星光的眸子,过了会儿才缓缓开口,听着莫名有些呆:“我们马上过去。”
“好。”季回时就站在那里,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望向他,看着眼前的人一步步走向,身后是光的剪影,斑斑驳驳,发丝都染成了金色,亮得有些晃眼。
W10的播报声在脑海中响起,他又开心了,真好。
他们到达自己的位置时,顾林屿已经锅铲小心翼翼地准备将白菜叶子下入锅中了。
锅中的油烧得灼热,与粘了水珠的菜叶一碰撞,瞬间热油飞溅,吓得顾林屿急忙拉着齐舒桓后退到几米外。
周围其他组的“战况”也没好到哪去,整个营地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眶发酸。
季回时刚准备接过顾林屿手上的菜篮,身侧突然伸出一只手,抢先一步拿过。
“我来吧。”
是沈云则。
他的动作很熟练,和章遇安一起配合着用灶台上的两个灶气游刃有余地下锅、翻炒。
季回时他们三个也不闲着,想着既然炒菜上帮不上忙,便去遮阳棚下领饮料和水果。
才走几步路,就被这日光烤得冒了一层汗,季回时抬手随意摸了一把,转头看向他们的灶台,沈云则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粘了些许汗液的碎发贴在鬓角,也不知是怎么忍下来的。他身侧的章遇安微皱起眉头,扯着衣领抖了抖试图送些凉风。
“我去买几瓶冰水。”说着便朝顾林屿摆摆手,朝小卖部走去。
另一边,沈云则接手了顾林屿的白菜,正往里加生抽,顺手抓起一旁的小米辣丢了进去。他的视线落在一旁章遇安锅里的辣椒炒肉,看了几眼,淡淡开口道:“多加点辣椒。”
章遇安诧异挑眉,睨了眼沈云则:“你不是不吃辣?”
“他爱吃。”沈云则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远处季回时走进小卖部的身影。
章遇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一笑:“行,反正他们这群人也爱吃辣,上次在食堂看到他和顾林屿两个人干完大半瓶老干妈,人才啊。”
话落,顺手又往里丢了两把青辣椒。
小卖部里,季回时拉开冰柜撇过外围几瓶矿泉水,伸手向里掏了五瓶抱在怀里,冷气短暂地驱散了身上的热浪。
等季回时三人抱着满手的东西回来,前两个菜刚好上桌,看着满盘辣椒,季回时下意识蹙起眉,瞬间明白了是谁的“手笔”。
他还是这样。
季回时想,他抽过两瓶冰水,将瓶盖拧松朝灶台旁的二人走去。
沈云则余光瞟到季回时朝他走来,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脖颈传来一阵冰凉,转头时脸颊蹭过几只温热的指节,季回时笑意盈盈地收起搞怪的手,将冰水递给身前的二人:“我刚刚去买了几瓶冰水,喝几口降降温吧,灶台这儿怪热的。”
“谢啦,我快热死了,还好有你。”章遇安笑着接过,急切地往嘴里灌了几口,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沈云则也拧开瓶盖抿了几口,锅里的排骨冒着白茫茫的热气,他将水放在一旁的板凳上,预备去拿辣椒,这时,季回时拉住了他的手:“不能吃辣椒就不放了吧,云则。考虑别人是好的,可也要顾着自己,不是吗。”
对上这双亮晶晶的眼睛,没人能说出拒绝的话。
沈云则的手指无意识蜷缩,大拇指的指腹摩挲着食指关节。
“好。”
季回时注视着沈云则的眼睛,丝毫不避让的眼神灼得人心间发烫:“你真的好厉害啊,沈云则,怎么什么都会,还都做得这么好。”
“嗯……谢谢。”沈云则似乎感受不到锅里冲着他脸颊冒出的热气,他缓缓上移视线,却意外撞入一对炽热的眼眸中。
季回时还在看他。
沈云则不记得这顿饭的味道,只知道有一双眼睛很认真地注视着他,很久很久。
吃过饭后,季回时拉着齐舒桓去栅栏外的水池洗手,留剩下的三人收拾碗筷以待十分钟后教官的检查。
二人前脚刚走,不远处就传来一阵喧闹,沈云则偏头望去,见乌泱泱一片人。人群中心的张毅宣是衡云地产老总的儿子,以他中考等第5B4C的成绩原是进不了星城二中的,奈何他父母“争气”,对家中独子极为宠爱,前脚刚捐完两栋科艺楼,后脚又重建食堂宿舍,硬是将他塞了进来。
张毅宣刚来时,掩饰不住地心高气傲,在他眼里管它什么二中三中,不过是混日子,他迟早也是要继承家业的,上高中和换个地方耍完没什么区别,以至于整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按顾林屿先前的话来说,活像一只大雄鸡。起初他班主任还会提点几句,后来见他死性不改赫然一副二世祖模样,便随他去了。
家长都不管,她一个外人又有什么说的必要呢?总归是白费心力。
刚来学校的张毅宣便对同级的宫缈一见钟情,说好听点是一见倾心,往俗里说也不过是见色起意。张毅宣向来呼风唤雨惯了,非要将宫缈追到手,任凭那群狐朋狗友怎么劝,偏拉都拉不回来。
于是便有了刚刚那一幕。
“宫缈,我都追了你这么多天了,你给个准话呗,跟不跟我在一起啊?”
W10会不定时出现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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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青柠味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