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得看不清。
施冉架着许南南站在暖黄色路灯下等待。
没过一会儿，一辆银色轿车停在她们面前。
周峻川下来绅士地帮她们开车门时，施冉犹豫了一会，如果她们都坐在后面，会不会不太礼貌？可施冉扶着南南刚落入后座，大小姐便迅速躺了下来，占据了整排椅子。
于是她不得不如坐针毡地坐在了副驾，举着手机导航和周峻川说了公寓的大致位置。
在车里后，周峻川自然了一些。像一个正常待客的成年人，进行了一些寒暄，无外乎说工作室里什么也没有，这次没留你们吃晚饭真是抱歉之类的话。
施冉回头看了眼许南南，说：“我们没有吃东西，可没少喝你们的酒。”
周峻川笑了起来。
她心想，他看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我们，但愿不会因为我们的到来而吵架。
周峻川又问：“你们来了法国多久，习不习惯？”
“半年多。交换项目的话，都是和大学朋友一起出来的，所以很习惯也很快乐。”
他打着方向盘，车子驶入右侧路口，笑着感慨，年轻真好。
安静了一会儿，困倦涌来。
好在天已经完全黑了。淹没在黑暗里，让人变得安全而大胆——施冉侧头打量周峻川。他穿了件休闲的白色连帽衫，里面是灰蓝色的衬衣，头发很干净，没有涂抹发油。整个人看起来洁净而温和。
她忽然想到白天许南南对他的评价，周峻川其实外貌上也很出众。这是当然了，贝丝的丈夫不应该有短板。不过，许南南这么说应该是为了让贝丝高兴。
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徐徐吹进来。
周峻川大约右手腕不舒服，也可能只是发痒。他会在红灯的间隙，小范围转一转手腕，几次想要解掉那颗小小的袖口，但都腾不出手。
施冉很熟悉这个动作。
妈妈也是这样，常年择选搬运水果对手腕早就产生了影响。她总是会把袖子捋上去，好像这样就能转得更到位一些。
施冉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下意识地偏过身，将他衬衣的袖口从手腕上卷了一截上去。
车里的气息忽然温暖了起来。周峻川扶着方向盘的手僵住了，侧过头，微微低下头看着她，任由她做完了这个动作。
施冉垂着头，感受到了炽热的目光。这才意识到自己鬼使神差地做了什么。而这个动作怎么看都是逾矩了。
短暂的黑暗的沉默里，因为羞愧和内疚，她心跳如鼓点。但眼下只能假装无所谓，不动声色地靠回位置。
“你看起来挺不舒服的。”施冉尽可能语气平稳地解释道。
周峻川目视前方，答道：“是的，这会好多了，我刚以为里面掉进去一只虫子。”
谢天谢地，他语气并不尴尬，似乎真的获得了解救。
路灯连续闪动，施冉怔怔地望着窗外二十四小时自助披萨店彩色的荧光字母灯。白日的兴奋已经消散，只余下缱绻的、稀薄的哀伤。
她回过头看，许南南已经睡着。光斑在熟睡的脸上闪过，像酣睡的小婴儿，纹丝不动。
到了公寓楼底。施冉趴进后座轻柔地叫醒她。
许南南懵懵懂懂地走着，有一半的力气压在自己身上。周峻川很好心，没有放下她们就开车离开。他直接下了车，跟在身后帮她开门，又按了电梯。
施冉架着许南南，冲他说：“你回吧，超市快要关门了。”
周峻川沉默地站在一旁，像是在陪她。沉默地看着电梯屏幕上由6层闪闪地到了1层，他帮忙扶住电梯门，很轻很轻地对她说了声，谢谢。
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了。
当她脑海中再次回味到这个时刻时，手机屏幕显示时间已是凌晨四点。
施冉倒在柔软的床上，脑海里不停地闪过一个念头：该说谢谢的人是我，不是吗？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甜蜜。
*
距离上午选修的讲座还有十五分钟。
许南南捧着笔记本，打了个哈欠。她边走边问：“冉冉，昨晚是怎么送我回来的？”
施冉心头闪过一丝心虚。随后，仿佛极不经意地告诉她：“是贝丝的老公，你还记得吗？他昨晚开车送我们回去的，他甚至陪我们等了电梯。”
“那真要谢谢他。”许南南漫不经心地看了看走廊的人，像是在找人。
“是呀，周峻川本来要去超市买东西。送完我们，恐怕超市已经关门了。”
施冉在等。她希望南南继续问，然后她可以以发生了一件尴尬的事的口吻，讲述自己给贝丝的丈夫卷了袖子，而他在时隔二十分钟后的分别时刻，又对此说了谢谢。
这其中一定有点什么——
许南南这么聪明，她一定可以得出这个结论。
她很失望，显然许南南没有任何要聊下去的意思。好像这个答案里没有贝丝，许南南就瞬间没有了兴趣。
许南南自顾自兴冲冲地拉着施冉进了大教室，眉飞色舞地说：“我替你选了一堂选修讲座。”
交换期间，学生可以自由地选择公开讲座、校内活动、社区劳动，或者创业活动，积累辅修学分。施冉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兴奋的，直到她看到抱着笔记本电脑进来讲课的人是贝丝。
贝丝不仅是学姐，学校招生广告上的门面，有体面的建筑所经历，上过秀场，还是合作的客座教授。
施冉忽然又想起昨晚的事儿，心里有了微妙的变化：和周峻川有过一些隐秘的互动，让她在面对贝丝时忽然没有那么紧张了。她觉得她们平起平坐了。
她也不那么急迫地在贝丝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了。
好比此刻，施冉可以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有一些熟悉的从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评价她的授课表现。
许南南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施冉了解她，这意味着贝丝让她充满了久违的兴趣。这个人将成为这段时间里她生活的重要部分。
同时，施冉注意到第一排那个常常提问，使课堂气氛好到诡异的男生艾伦。他身材高大，眉目英俊，和许南南此起彼伏的提问，像角力竞标赛的最后两位选手，也像是刚刚分完手剑拔弩张的恋人。
最后的小组演讲发表，他们二人各站一角，脸上露出了挑衅的表情，却美得让人几乎挪不开眼睛。贝丝站在她们中央的台子上，双手撑着桌面含微笑。
现场混乱得宛如超级巨星回母校发表毕业典礼致辞。贝丝志得意满。底下人声鼎沸。
施冉忽然认出来，艾伦就是那时在校门口吹口哨的男生。
哦，是贝丝的钦慕者。又一个。
每一个人都金光闪闪，只有自己是那个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