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刚才的对话，这红衣厉鬼甚至对自己假扮红蕖之事，亦洞如观火。
淼淼当时就深感错愕。
不过，这份错愕中的闪念，被红衣厉鬼突然发动的袭击打断，淼淼未及深究。
如今回过神来，她的内心不禁天翻地覆——
合着连自己这个神仙的老底，都早就被人摸透了？！
洛雨他们是凡人，对此毫无察觉，尚且情有可原。
可自己是身负神通的神仙，对此毫无知觉，简直天理难容。
仿佛抓住了一团乱麻里的一颗线头，淼淼终于渐渐理出了一丝头绪。
她接着说道。
“而且，你侵入洛雨梦境后所做的事，也令人匪夷所思。”
“先是暗示洛雨杀掉宝哥，夺取红蕖，见洛雨反抗意识强烈，生怕梦境崩塌，又转而引诱洛雨献祭魂魄。”
“你转山绕水地做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事，怎么看都不像单纯为了撒一口气。”
“你一定另有图谋！”
淼淼盯着红衣厉鬼喝问：“说！你究竟有何图谋？”
就说怎么会有解答了红衣厉鬼心中疑惑，他就自愿放了洛雨这等好事？
只怪自己心急轻信，差点儿被这鬼头鬼脑的家伙牵着鼻子走。
好在淼淼本身是个对洛雨以外的事都“不求甚解”的神仙，这才及时跳脱了红衣厉鬼的诡辩陷阱。
听闻淼淼的问话，红衣厉鬼把头一扭，拒不开口。
眼见红衣厉鬼这般反应，淼淼越想越不对劲，思路也越发清晰。
“还有，刚才交手，我本以为你会更强些，结果你三两招就被我制服了。”
“以你的灵力，根本不可能造出‘梦中梦’的结界，更不可能制服城隍和土地。”
“也对，你只不过是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小鬼，就算再怎么怨气冲天，也不可能斗得过地仙。”
刚才淼淼急着带洛雨的神魂离开结界，没来得及细想这其中的蹊跷，而今将前后事情串联起来一想，立刻发觉此事内藏玄机。
“你背后一定有人相助，连这结界，也是他借你灵力才造出来的。”
“说！那人是谁？”
淼淼把碧水剑架在红衣厉鬼的脖子上厉声质问。
红衣厉鬼低头瞅了一眼架在脖子上的宝剑，紧接着发出一阵鬼笑。
淼淼岂容他放肆，举起剑就朝他肩上扎去。
红衣厉鬼立时一声哀嚎，倒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
淼淼嘴角一勾，用剑尖直指他的脸，傲然命令：“先把锁住洛雨魂魄的绳索解开，然后把我问你的事交代清楚，我就饶你不必魂飞魄散。”
红衣厉鬼仿若未闻，兀自龇牙咧嘴。
“听到没有？”
淼淼又举剑朝他腿上狠狠扎了一下。
“啊！”
红衣厉鬼痛得大叫，接着黑筋暴起，扯着嗓子怒吼。
“不解！我也不会说！我要定了洛雨的魂魄，你有种就灭了我！”
“你要定了洛雨的魂魄？有意思！”
淼淼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她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让我从头捋一捋。”
“你要定了洛雨的魂魄，但你这么处心积虑地想要洛雨的魂魄，又是为了什么呢？”
“从你侵入洛雨梦境后的所作所为来看，你最想要的是洛雨杀掉宝哥，退而求其次的是洛雨对‘真神’献祭自己的魂魄。”
“好，那么问题来了。”
“第一，你为何要引诱洛雨杀掉宝哥？抑或说，洛雨杀掉宝哥，对你有什么好处？”
“第二，你打算骗洛雨把魂魄献祭给哪位‘真神’？难道那位‘真神’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淼淼逐渐接近问题的核心。
“你别问了！你再怎么问，我也不会告诉你。”
红衣厉鬼慌忙打断，脸上一副宁死不屈、英勇无畏的表情。
“我还是那句话，你有种就灭了我！”
又是这句！
红衣厉鬼仗着锁住了洛雨的魂魄，频频以死相要，这可把淼淼恨得牙痒痒。
淼淼心里暗想：你以为我不想灭了你？若不是顾忌洛雨被你锁住了魂魄，我真想一剑捅穿你后背心！
突然间，她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不对呀！”
红衣厉鬼悚然一惊，警觉地问：“又有哪里不对？”
淼淼二话不说，又往红衣厉鬼身上随手扎了一剑。
“啊——！啊——！”
“你个癫婆，你有种就灭了我！你有种就灭了我！”
任由红衣厉鬼叫嚣谩骂，淼淼并不答话，反而闭上双眼，静静感受周遭灵能的变化。
她感受到了灵能的剧烈波动，但奇怪的是，灵能并没有衰减，结界也没有被破除。
更确切地说，是结界经历过短暂的震荡之后，又自行修复了。
照理说，红衣厉鬼用自身灵能侵入洛雨的梦境造出结界。
那么，影响这个结界的因素，就有两个。
一个是红衣厉鬼，因为是他的灵能筑起了结界。
一个是洛雨，因为这个结界存在于洛雨的梦中。
如果洛雨对梦境结界产生怀疑，那么梦境就会崩塌。
但是，红衣厉鬼施加的灵能和筑起的结界，并不会因此消失。
也即是说，梦碎后，结界依然在，如果不继续织梦的话，梦中人的魂魄就会堕入混沌，从此困陷迷离，直到肉身死去。
反之，梦境没有崩塌，而筑梦的灵能减损，筑起的结界消失的话，梦中人的魂魄就能恢复自由，肉身也会随之恢复清醒。简而言之，梦中人会从梦里醒来。
淼淼想要的，正是第二种结果。
可令她诧异的是，她明明扎了这只红衣厉鬼三剑，但构筑结界的灵能却没有明显衰减，结界也没有崩坏破除。
虽说，有人暗借灵能给红衣厉鬼可以强化结界，使其更加稳固，但红衣厉鬼作为造境之主，一呼一吸都牵涉着结界整体，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他已连受自己三剑，就算未至烟消云散，可无论如何他造出的结界也该有所破损，绝不可能像现下这样坚固。
唯一的一种解释——
除非眼前这个并非他的真身？！
淼淼心头一紧，随即抬手一剑，削掉了红衣厉鬼的头颅。
还没等红衣厉鬼反应过来，那颗大脑袋就像长了毛的皮球一样，滚出去好远。
身首分离，红衣厉鬼的扰攘之声也戛然而止。
尔后，只见红衣厉鬼的躯干和头颅都渐渐消失，唯余一捆盘丝水草孤零零地掉在地上。
灵能剧颤，顷刻后，又恢复了稳定——
结界依旧未破！
“糟糕！上当了！”
淼淼愤恨道。
“哈哈哈哈，要怪就怪你太怕伤及洛雨，才会被我唬住！”
天空中传来红衣厉鬼狂妄的笑声。
“竟会使分身之法，是本座小瞧你了！”
淼淼气得咬牙切齿。
“轻敌大意，乃兵家大忌。贵为神仙，居然被我这个二十年的小鬼，玩弄于股掌之上，是不是很生气？哈哈哈哈……”
红衣厉鬼气焰嚣张。
难怪这红衣厉鬼方才如此不堪一击，原来入梦而来的，不过是他的分身。
可他为何要使用分身之法呢？
又为何一直与自己慢慢言语？
难不成他还另有所图，刚才是在拖延自己？
淼淼若有所思。
红衣厉鬼本想通过羞辱淼淼，扰其心智。
可当淼淼发现自己几次落入红衣厉鬼的言语圈套之后，那颗急躁的心反而忽然冷静了下来。
她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反唇相讥。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难道要生气你背后藏了个缩头乌龟，难道要生气你沉迷做别人手中的提线木偶？”
淼淼嘴上不让分毫。
她向来口齿伶俐，能在她嘴上讨到十分便宜的，迄今为止，也只玄凌子道长一人而已。
只是不知，她若和钱钧碰到一起，究竟谁的嘴能更“毒”一筹。
红衣厉鬼听完淼淼的嘲讽，冷笑一声。
“输就是输，赢就是赢，能赢就是本事，你要是不服气，也可以去搬救兵！”
“可你出得去吗？就算你自己出得去，你能带着洛雨一起出去吗？”
淼淼听完红衣厉鬼的挖苦，也依葫芦画瓢地冷笑一声。
“连真身都不敢显现的小鬼，有什么好猖狂的？”
“刚刚哭着喊着让我灭了你，原来不过是以进为退而已。”
“我当真还以为你不怕死呢，其实你和你背后的人一样，都是缩头乌龟！”
“啊，不对！他是缩头乌龟，你受他摆布，应该是他的龟儿子，小缩头乌龟！”
淼淼一边看似漫不在意地嘲弄红衣厉鬼，一边蹲下身子温柔照看洛雨。
吵架嘛，急赤白脸那叫败兵之相，游刃有余才是胜者之姿。
除此之外，她依旧时刻悉心感受着结界灵能的变化。
山崩海啸。
淼淼知道，自己的这席话，已经让红衣厉鬼气得发了疯。
她表面不露声色，心里却得意至极。
根据此前的一番“交流”来看，这只红衣厉鬼最大的弱点就是沉不住气、易被激怒，而且被激怒后，容易口不择言，否则也不会指明道出淼淼假扮红蕖之事。
他若不点破此事，淼淼说不定还要多猜个一时半刻，没那么快能理出头绪来。
也对，怨怒本就相伴相生，由怨生怒，由怒生怨，都是常态。
这红衣厉鬼的怨气这么重，怒气肯定也不小，估计想压都压不住，能压住也不会变作厉鬼了。
淼淼出言相激，既是为了打击他的嚣张气焰，更是为了使其怒令智昏，从他口中套出更多话来。
果然，红衣厉鬼讷讷半晌，开始语无伦次地破口大骂。
“我不敢显现真身？你不过是个被我当猴耍的笨神仙，有什么能耐笑话我？”
“你也不想想，我为什么要分身？你也不想想，我为什么要同你掰扯！”
“你以为我分身，是因为我怕了你？你以为我同你掰扯，是想向你探求真理？”
“你算老几？你也配？啊呸！”
“我告诉你，我分身、我向你‘讨教’，都是因为我想要的，不止一个洛雨！”
淼淼耳闻其言，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什么叫“不止一个洛雨” ？
淼淼强压内心的惊惑，故意装疯卖傻地问。
“哦？不止一个洛雨？难道这世上还有好多个洛雨？”
“哈哈哈哈……”红衣厉鬼大笑不绝。
笑了半晌，他才万分自傲地说：“你自己数数，来到这座小院的人，仅仅只有洛雨吗？他们一下来了好几个，我一个人要招呼他们好几个，真是忙死我了。幸好我‘分身有术’，才得以将他们的魂魄一网打尽！”
淼淼再也按捺不住，“嗖”地站起身来，仰天喝问：“你还想要谁的魂魄？！”
“哈哈哈哈，你想知道？你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可你出得来吗？你敢抛下洛雨出来吗？不跟你废话了，我得去别的梦境招呼别人了！”
红衣厉鬼说罢，彻底销声匿迹。
“你等等！你回来把话说清楚！”
淼淼对着天空高喊了几声，却再没得到任何回应。
这场你来我往的唇枪舌战，终于落下帷幕。
而红衣厉鬼最后那番话，也印证了淼淼此前的猜想——
红衣厉鬼分身而来，果然另有图谋。
他与自己言语半晌，只是为了拖延自己，以防自己发现他分身施害、多管齐下。
细数一遍，这座院子里，的确来了好些人。
除了张家家仆，院内现有洛雨和宝哥父子。
若再算上院外，则还有钱钧主仆。
想来，张家家仆应当无涉，难道他的其余目标是宝哥父子和钱钧主仆？
这么多人，自己未必能够救得过来！
思虑至此，淼淼顿感无力，不觉幽幽叹了口气。
然而，作为镇守一方的神仙，降妖除魔、驱逐邪祟乃是天职，即便面临千难万险，也只能迎难而上、尽力而为。
职责所在，淼淼当下忧思沉重，更斩不断纷扰思绪——
看那红衣厉鬼胸有成竹的样子，这场“伏击”必定蓄谋已久。
可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花费巨力、精心编排，设下了这样严密的圈套呢？
他们又究竟能从这圈套之中，获得什么利益呢？
淼淼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关于“分身”，淼淼倒颇所感——
追索起来，这已不是自己第一次见到这种狙诡的小把戏了。
在刚刚过去的中秋月圆夜里，自己于西湖之滨，就曾见过一团阴云眨眼间分为数个。
莫非这只红衣厉鬼与那团湖畔阴云有所勾连？
果真如此，那么红衣厉鬼对洛雨和红蕖的湖畔私语一清二楚，好像就能说得通了。
该不会那团阴云就是这一切的幕后主谋吧？
不会不会。
那团阴云顶多一群乌合之众，被“玄凌子”那破老道一麈尾就杀了个落花流水，没那么强大的灵能可以外借给红衣厉鬼！
只是，照此看来，自己管辖的那块儿地界，应该从很早以前开始就不太平了。
亏那破老道还故弄玄虚，说什么“我想提醒你，你管辖的这块儿地界恐怕以后都要不太平了”！
以后？
什么以后？
哪来的以后？
以前还差不多！
张口闭口“天机不可泄露”，莫不是那破老道根本就不知实情，只好拿这话来糊弄搪塞自己？
可恶！
十分可恶！
简直可恶至极！
淼淼对玄凌子的怨气可比对红衣厉鬼的怨气大多了。
好歹在红衣厉鬼那儿，她还能逞逞威风，可在玄凌子那儿，她净吃苦头。
所以，一想起玄凌子，她就忍不住来气。
可越来气，又越忍不住要想。
也不知那破老道近来在干些什么？
怎么此时又不跳出来救苦救难了？
钱塘城都水深火热了，也不见他有所作为！
就算他救不了钱塘城，也该救救跟他打过交道的钱钧、洛雨和宝哥吧，他们现下可都困在这儿呢！
明明有那么大的本事，之前对付那团阴云的时候，又不乘胜追击、斩草除根，搞不懂在盘算什么！
……
大约是隐隐渴望着有人能够出手相助的缘故，纠缠半晌的红衣厉鬼未能扰乱淼淼心智，从未现身的玄凌子却出乎意料地搅动了淼淼心神。
发觉自己深陷外观，失了内在的清净，淼淼赶紧强令自己收回心神：算了算了，看来那破老道是指不上了，还是自己想想办法吧！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解救洛雨，脱离此境。
唯有脱离此境，才能确保洛雨万全。
唯有脱离此境，才能出去解救旁人。
唯有脱离此境，才能查明事情真相。
淼淼凝望地上的盘丝水草和洛雨脖子上的绳索，灵机一动，忽然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