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杀人作乱的流寇还没有抓到,钱塘城中就又爆发了时疫。
根据官府溯源的结果来看,似是青浦父母在老家感染的那种恶疾。
早在今年年初,江宁府附近的几个村落,就陆陆续续闹起了瘟疫。
青浦的老家便在其中。
时疫来势汹汹,夺走了村里好些人的性命。
中元前夕,身在老家的青浦父母也不幸双双感染。
将将那时,张员外又去信洛家,请求身为姐夫的洛父,帮忙寻找一批上好的红木,用以制作中秋佳节御用宫灯。
红木名贵,张员外又索要得急,洛父便只得让洛雨亲自压船给他这位舅舅运来。
作为贴身小厮的青浦本应跟随洛雨一同前来。
但洛雨念及青浦家中父母病重,便悄悄准他归家侍疾,让他中元节之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自己身边伺候。
因此,直到青浦双亲闯过中元节的鬼门关,病情显著好转,青浦才从自己老家赶来钱塘与洛雨会合。
然而,在那之后,那场时疫并未就此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而后续,中元节、中秋节一连串节日相继来临,返乡祭祖或归家团圆的人群数量庞大。
接二连三的节日,造成了大量人流的频繁往来出入,大量人流的频繁往来出入,又加剧了疫情的快速扩散。
据外间刚刚带回来的消息称,江宁府那边三天前就封城锁路,限制出入了。
连钱钧托人寄往京城的家书,也刚出钱塘没多久,就又随着所托之人无可奈何地掉头回来。
不过,相较于江宁府,钱塘一带拖到现在才开始爆发,已经算是晚的了。
但也正因爆发得晚,众人皆疏于防范,且之前又刚经历过热闹非凡的观潮节,因而,钱塘的情况较之江宁府的情况而言,更为严峻复杂。
***
“难怪玄凌子真人说,暂时迁不了坟了。”
“可不是吗?灵柩就算运出了钱塘城,也运不进江宁府。”
“幸好还没打醮起灵,倘若真起了灵,现下还不知往哪儿搁呢!”
“也不知真人是何时料到有此一劫的,害我在这儿白呆了一个月!”
“而且,既然料到有此一劫,就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人吗?”
“非把话说得那么高深莫测,让人云里雾里的!”
钱钧坐在洛雨房中唉声叹气,狂发牢骚。
他一听说外间闹起了时疫,就立马跑到浥雨轩来找洛雨了。
因为三日前刚跟张琬和宝哥闹了不愉快,所以他这几日一直未再踏足张家,害怕偶然碰见张琬,彼此尴尬。
但如今钱塘城中又发生了这等大事,他也顾不上什么尴尬不尴尬了。
“也许真人也是刚刚才推算到的吧。”
“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嘛,怎么能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而且,注定要发生的事,就算事先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你,你又能怎么办?”
“再者,万一你知道以后出去瞎嚷嚷,被人当作疯子打量,甚至被人怀疑就是你暗中使坏,把你抓到官府严刑拷打,你又要怎么办?”
“如此想来,不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倒也是为你好。”
“所以我之前就说,玄凌子真人洞察天机,你也不必太过心急,只等真人说了能动再动。”
洛雨一如既往地平静淡然,从容不迫。
“诶?”
“我发现,自从我拉着你去拜谒过玄凌子真人,你这向来不信邪的家伙,倒变得比我更笃信了。”
“你老实说,那天趁我睡着的时候,玄凌子真人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怎么我打了个瞌睡的工夫,玄凌子真人就能让你有这么大的转变?”
“还有,真人告诉你的去疾之法,究竟是什么?你倒说给我听听呀!”
钱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洛雨,满脸好奇地问。
的确,洛雨对于玄凌子道长的崇信,现下似乎已更胜钱钧。
之所以如此,一是因为他亲眼见识过玄凌子道长的袖里乾坤,目睹了神光入脑“迷晕”钱钧的玄妙法术;
二是因为他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梦,无一不被玄凌子道长确切言中;
三是因为一种油然而生、难以言喻的亲切之感敲击肺腑,让洛雨直觉玄凌子道长深可信赖。
也正因为如此,当玄凌子道长指点洛雨说,“堪当红尘陌路人,自能保得两相安”,让洛雨对红蕖一念不起,以求心痛自愈、红蕖免灾时,洛雨的第一反应才不是怀疑玄凌子道长“胡说八道、妖言惑众”,而是怀疑自己无法达成、难以实现,为此陷入了深深的恐慌和绝望之中。
不过,那天的谈话,玄凌子道长特意交代过洛雨要“谨言守秘”,即便钱钧迫切追问,洛雨也不敢透露分毫。
于是,他摇了摇头,淡淡一笑。
“真人叮嘱过,天机不可泄露,去疾之法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也不想看我一命呜呼吧?”
钱钧立马收回自己灼热的眼神,翻了个白眼,嘟嘟囔囔地抱怨。
“没意思。”
“明明是我牵线搭桥,结果你们俩过了河就拆桥,把我撂一边儿了,什么也不告诉我。”
接着,一声长叹——
“终究是我错付了!”
钱钧先前受了张琬的冷落,此刻便对洛雨和玄凌子道长对自己的“排挤”,分外脆弱。
听见钱钧这番忧愤难平的抱怨,洛雨故作几经思量,痛下决心的模样,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好,那我就告诉你,你可听好了啊……”
“唉唉唉唉,不听不听!别说别说!”
钱钧连声制止,双手捂住耳朵。
“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洛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其实,洛雨十分了解钱钧,他抱怨归抱怨,但与自己性命攸关的大事,他是不会胡搅蛮缠的,刚才不过是故意逗他。
钱钧无精打采地放下双手,蔫头蔫脑地回答。
“听完后你一命呜呼,我还得给你随礼哭坟呢!”
“我才不做这损人不利己的买卖!”
说罢,又长叹了一口气。
他这人“豆腐心,刀子嘴”。
大概上辈子是吃砒霜吃死的,嘴特别“毒”。
洛雨敏锐地察觉出了钱钧的情绪不对——
即便现下局势困顿,也不致让他如此颓靡愁怅吧?
还口吐什么“终究是我错付了”之类的怨语,听着跟个春闺怨妇似的,哪像平昔那个恣肆轻狂到有点儿没心没肺的少年?
洛雨双眸审凝,语带调侃。
“广乐,你今天频频抱怨、长嗟短叹,这愁肠百结之态,全然不像你素日的风格。”
“莫非……发生了什么事?”
钱钧一惊,当即矢口否认。
“没有!绝对没有!”
顿了顿,又接着说。
“我就是担心,迁坟这档子事儿要被拖到猴年马月去了……”
钱钧越说越没底气,渐渐低垂了那双平日里风情万种的桃花眼。
他在心里“暗骂”洛雨:
你小子对我倒是洞若观火、明察秋毫,你倒把你这本事用对人呀,光会看我有什么用?我又不能给你当老婆生孩子!
“骂”归“骂”,但正如洛雨所说,他现下的确愁肠百结。
只是并非因为迁坟之事,而是因为和张琬闹翻、把宝哥刺伤的事,让他一直难以释怀。
但他生怕洛雨知道真相后会大发雷霆,因而打死也不肯承认。
看见钱钧如此激动地否认,洛雨心下已经了然了七八分。
不过他向来性情温和,不会强人所难,又见钱钧垂头丧气,更不忍继续为难他,当下便不再穷追猛打、刨根问底,转而询问。
“对了,玄凌子真人可有什么新的指示?”
钱钧神情懊丧地摇了摇头。
“我已经好几天没见过真人了,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我问过掌柜和店小二可曾看见真人外出,他们都说没有。”
“但是,客栈里面我都找遍了,就是没看见真人的影子。”
“不愧是修道之人,当真神出鬼没、行踪诡秘!”
钱钧话音未落,青浦端着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从外间走了进来。
他走到洛雨和钱钧对谈的桌前,把两碟点心轻轻地摆在桌上,又把二人的茶杯一一斟满。
洛雨见青浦来到身前,顺势说道:“对了,青浦,你把先前跟我说过的你家乡时疫的状况,再说给钱少爷听听。”
青浦闻言点点头,怀抱托盘退身肃立,认真地回禀起来。
“我家乡的时疫,是从今年年初就开始闹的。”
“不过,因为最初发病的人少,零零星星的,包括我们村在内的周围七八个村,拢共也就五六个病人,病人的症状也不重,所以当时就没人在意。”
“但是,过了清明之后,那病就越发凶悍了。”
“不仅病人身上的症状加重,越来越难治愈,而且染病的人也翻了好几倍,加起来已不下三四十人。”
“这时候,大伙儿就重视起来了。”
“除了病人家属要照顾病人,撤不开手,其余人等都被杜绝接触生病的人。”
“可饶是如此,这病还是防不住。”
“过了端午,单我们村里,就有四五十人被这病撂倒了。听说,周围的村子也差不多。”
“到了中元节前夕,每个村都有将近半数的人染了病。”
“有些没抗住的,中元之前就自带香火,去‘底下’和亲人团聚了。”
“不过,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官府就已经派了好些大夫进驻各村,替生病的人施医赠药。”
“我当时还以为,有了官府的介入和医药的支援,这场瘟疫很快就能平息下去。”
“没成想,这病这么难缠,不仅瘟翻了京城,还闹腾到钱塘来了。”
钱钧听了,疑惑地问:“那这病究竟是何时、何地、何人首发的呢?”
青浦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可没人知道。”
“当时,官府派人调查,专门去找了各村里最早发病的人问话。”
“除去其中一个不大走运,已经被黑白无常锁走了的,其余的人都说,发病之前没有任何征兆。”
“而且,那些人彼此之间并不认识,发病之前也未曾碰面,可就是突然之间几人一道莫名其妙地病倒了。”
钱钧双眉紧锁,愈加稀奇,继续追问:“那这病到底有些什么症状呢?”
青浦回想片刻,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
“若说这病的症状,还真是异常可怕。”
“最开始的时候,是身体疲倦,精神不济,恶风盗汗。”
“接着,就是发热咳嗽,呕吐腹泻,四肢酸软。”
“再然后,就分成两类。”
“有的人会变得格外暴躁,神智失常,攻击旁人;还有的人会变得呆傻痴笨,全身抽搐,陷入昏迷。”
“不过,一旦出现这两类症状,这人就算病入膏肓,回天无力了。”
“基本过不了三五天,都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青浦说着,心里不由泛起一阵恶寒。
钱钧见平素活泼开朗的青浦说起这病来就一筹莫展,也隐约感受到了这病的恐怖。
“我听润泽说,你父母之前也得了这病,但最后都痊愈了。”
“那他们当时有何症状?又是怎么痊愈的?”
纵然青浦聪明伶俐,但谈起他父母是怎么痊愈的,他也说不清楚,当下只能有一说一,如实相告。
“我回到家的时候,我父母正发烧咳嗽,上吐下泻,瘫倒在床上。”
“我和弟弟妹妹们在一旁轮流照顾了他们七天七夜。”
“但因为根本弄不清究竟得的是什么病,所以吃的也就是一些日常的清热解表的药。”
“其他人有吃这些药好了的,也有吃这些药‘走’了的。”
“不过,我听村里人说,一旦开始发热咳嗽,后面的七天就尤为关键。”
“说是,保养得好,没有步入下一病程,就能捡回一条性命;反之,保养不好,一旦步入下一病程,就会必死无疑。”
钱钧听罢,与洛雨对视一眼,只见洛雨也是剑眉颦蹙。
“青浦,你先下去吧。”
听洛雨如是吩咐,青浦答应一声,便抱着托盘走出了房间。
“广乐,我在想,不然你和锦瑞先搬到我这儿来住吧?”
“今时不同往日。玄凌子道长又不见了踪迹,你和锦瑞住在客栈,人来人往,保不准其中就有染病抱恙之人,万一把病传到你们身上,那可如何是好?”
“你搬来我这儿小住,环境清静,房舍宽敞,吃穿用度一应俱全。最要紧的是,大家也好有个照应。”
洛雨情辞恳切地劝说。
其实,早在城中流寇作乱之时,他心里就生出了这个念头。
只是,上次钱钧来浥雨轩探望他时,他跟钱钧提议之后,钱钧认为小小流寇不足为患,当时便拍了拍悬在腰间的宝剑,婉言谢绝了。
加之,那时洛雨认为,玄凌子道长会一直留宿客栈,常居钱钧左右,念及道长料事如神、法力高强,必能护得钱钧主仆平安无虞,便也不再勉强。
但现下,一夜风云突变,城中不仅有流寇作乱,还有瘟疫蔓延。
更重要的是,连玄凌子道长也“离开”了客栈。
洛雨再也放心不下,执意要让钱钧主仆搬到浥雨轩来同住。
洛雨言罢,钱钧忸怩半晌,依旧不置可否。
他才跟张琬起过争执,扭头儿就搬到人家家里来寄住,他实在拉不下这张俏脸。
但是,洛雨所言也不无道理。
关键,他最能仰仗的玄凌子道长而今也杳无踪迹。
他心底里也不由得怵然难安。
洛雨见钱钧踌躇不语,以为他是顾忌自己父亲正处在晋升拔擢的档口,担忧自己入住张家后,其父会被人落下纵容亲属收受贿赠的口实,便接着耐心开导。
“你若担忧搬来与我同住,会为令尊招致非议,那也大可不必。”
“先前,中秋宫灯尚未经过圣裁,为了避免在圣上过目之后,因宫灯不得圣意而被人指摘令尊徇亲营私,你我才需尽量回避。”
“但如今,中秋宫灯已然俘获圣心。只要陛下高兴,旁人便不敢置喙。”
“何况,你我两家世代交好,你我二人自幼亲厚,这是京城中的膏粱贵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
“现今大势已定、更兼情况危急,你我还一味刻意避忌,反而惹人嫌疑。”
洛雨之言入情入理,钱钧内心也深以为然。
可他顾念着之前的事儿,始终犹豫不决。
洛雨不禁心生疑窦:广乐今天十分反常,这其中必定暗藏玄机。
***
恰在此时,张琬从门外迤迤然走了进来。
她本是来探望洛雨,顺道找洛雨闲谈解闷。
可一走进浥雨轩,就看见锦瑞和青浦正坐在廊下歇脚聊天。
她当即便知,钱钧此刻必定也在浥雨轩中。
张琬对钱钧拔剑刺伤宝哥的事,气犹未消,本不欲与之相见。
可偏巧,锦瑞和青浦也同时发现了她。
被锦瑞发现倒没什么,毕竟他知道前因后果。
但被青浦发现就有些糟糕,自己若掉头就走,只怕他会觉察有异。
他一觉察有异,只怕表哥就会探知前事。
很难想象表哥探知前事后会怎样恼火,所以最好还是不要让表哥探知。
在这一点上,张琬倒意外与钱钧“心有灵犀”。
张琬顿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得在二人的注视下,硬着头皮慢慢步入了洛雨屋里。
洛雨正待钱钧回复,谁知钱钧一晃眼看见张琬从外走来,立即把头扭向一边。
洛雨深感奇怪,回头一望,只见张琬翩然而来。
如同钱钧对张琬视而不见一般,张琬也对钱钧视若无睹,连打招呼也只对着洛雨叫了一声“表哥”。
冷淡之姿,漠然之色,可谓一览无余。
静观二人的种种表现,洛雨顷刻便明白了钱钧犹疑不定的“玄机”。
只是,令他不解的是,中秋晚宴时,二人还“和气团团、言谈甚欢”,怎么今日就忽然变作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了?
看来,的确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洛雨一边如是思量,一边起身邀请张琬入座。
张琬却不肯在他们身旁就座,径直走到一旁的藤椅上坐了下来。
从藤椅上坐着看去,钱钧的脸正好被洛雨的身影挡住——“眼不见,心不烦”。
张琬刚坐下,洛雨就开口央求。
“表妹来得正好,外间局势纷杂,我刚还在劝说广乐搬来与我同住,广乐却似乎有所顾虑,迟迟不肯答应,你且帮我劝劝他。”
张琬冷笑一声,并不去劝钱钧,反而劝起了洛雨。
“依我说,表哥又何必强人所难?”
“人家不肯搬来同住,定是嫌弃咱们这地方寒酸简陋,呆着不自在罢了。”
钱钧虽能视而不见,但却不能听而不闻。
他耳闻张琬对自己冷嘲热讽,当即朗声雄辩。
“张小姐此言折煞钱某!”
“张家豪宅富丽堂皇,悦住宜居。”
“可惜钱某一介莽夫疯汉,惯爱撒野放刁,因而不敢叨扰。”
他还在为张琬骂他那句“你个疯子!这是我家,你凭什么在此撒野伤人!”而耿耿于怀。
张琬一听,顿时气上心头,肃容讽怼。
“怎么,钱大公子是以撒野放刁为荣?”
“但凡不让钱大公子随心所欲的地方,钱大公子就不肯屈尊纡贵了?”
“可大齐治下处处讲理守法,难道钱大公子还要离境叛国?”
“宛宛!”
张琬言辞过于锋利,洛雨急忙厉声打断,接着又正色告诫:“不可胡言。”
洛雨温籍谦和,鲜少疾言厉色,特别是对这个一同长大的表妹,历来宠爱有加,今日如此喝戒,实属破天荒头一遭。
一切只因张琬所言虽攧扑不破,但钱钧之父乃朝中高官,“离境叛国”之语,可大可小。
这话如若被有心之人听去,蓄意扭曲,大做文章,难保不会“一石激起千层浪”。
张琬自知失言,被洛雨制止后,连忙住了嘴。
房中气氛一时凝滞。
其实,钱钧刚才所言,也是耿耿于怀之下冲口而出的气话。
而且,确切来说,他也并非是为张琬骂他之事而耿耿于怀,而是为张琬为了“别人”来骂他之事而耿耿于怀。
但平心而论,他亦自知理亏。
眼见洛雨和张琬为着自己僵持,他也难免过意不去,干咳了两声后,嚅嚅而语。
“张小姐误会了。”
“其实我的意思是,深知自己野性难驯、鲁莽冲动,怕大意闯出祸来,给大家添麻烦。”
“与其在此闯祸讨嫌,不如在外漂泊浪荡。”
“流寇也可,瘟疫也罢,好歹都拿自己的性命担着,不会祸害无辜旁人。”
说完,又恢复了张琬没来之前那副悒怏低落的样子。
“广乐,你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你我向来相处和睦,何来‘闯祸讨嫌’一说?”
洛雨宽慰钱钧的同时,也渐渐感到钱钧和张琬之间“不睦”的原因,绝没那么简单。
只是两人都话里藏阄(注:话里藏着哑谜儿。),不愿点明说清,令他不知从何问起。
张琬见钱钧语归柔和,态度也随之松缓。
尤其当她听钱钧说“流寇也可,瘟疫也罢,好歹都拿自己的性命担着,不会祸害无辜旁人”时,不觉心中一动。
她虽怨恨钱钧言行恣意、弄伤宝哥,甚至有意避而不见,但她也绝不希望钱钧因天灾**而生病丧命。
即便目下无法与之立刻冰释前嫌、握手言和,她也忍不住徐徐生出挽留之意。
只不过,这意要表达出来,似乎有些艰难。
为此,她不断在心里说服自己:
高低是条性命,岂能眼睁睁看着这莽夫拿去送死?
于是,在钱钧缄默半晌之后,张琬耐不住担忧,喃喃自语般开口道。
“有谁说过担心你会闯出祸来,给大家添麻烦了吗?”
“又没人说过,都是你自己多虑。”
“既然不是嫌弃这里寒酸简陋,呆着不自在,那干嘛不肯搬来?”
张琬坐在钱钧侧后方,二人中间还隔了个洛雨。
钱钧虽然看不见张琬的脸,但是张琬口中的一字一句,他都竖着耳朵,听得仔细。
听闻张琬此言,钱钧垂落了半天的上眼睑倏忽一扬,漆黑的瞳仁里也霎时绽放出奕奕神光——
她,这是在留我?!
洛雨也会出了张琬的挽留之意,随即趁热打铁地劝说。
“广乐,主人家都发话了,你若还继续推辞,只怕要令主人家多心了。”
钱钧早已心花怒放、胸中狂许,听见洛雨劝和,赶紧就坡下驴,半推半就地回答。
“钱某当然不欲令主人家多心,那就却之不恭,多有打扰了。”
洛雨晧然长舒了口气,张琬也悄然灵动了眉眼。
尘埃落定后,洛雨先是催促钱钧即刻手书一封,让锦瑞带回鸿福客栈留于玄凌子道长房中,述明去向原委。
接着,招来锦瑞和青浦,让他们立马乘车回鸿福客栈,把留在房中的行李打包拉回。
然后,请来管家,让管家代为将此事回禀舅舅、舅妈。
张员外和张夫人早在钱钧登门之初,就对其殷勤留止,而今自然无不乐意。
管家去后,洛雨又唤来一众丫鬟小厮,让他们把侧面连栋的空房打扫干净,以便重新布置。
张琬见大局已定,便趁着众人忙乱之机,偷偷带着等候在外的丫鬟们匆忙离开了小院。
她心里清楚,从此她免不得要与钱钧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可她心中对钱钧刺伤宝哥的怨恨并未烟消云散,出言挽留之后,又不禁对自己这番“叛爱通敌”的举动心生懊恼,总觉说不出的别扭,因而才连招呼也不打便匆匆离去。
洛雨和钱钧发觉张琬不在的时候,张琬已离去许久。
想着以后都住在“同一屋檐”下,闲坐雅叙来日方长,两人便也并未在意。
恰逢此时,张员外、张夫人差人从库房送来许多摆设用具,空房也已被打扫干净。
洛雨当即邀请钱钧同去现场指挥陈设。
两人刚走出主屋大门,一股潇潇冷风便扑面袭来,令两人不约而同地陡生寒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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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干脆都用作话来回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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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又拉了前面很早就埋下的一条线——
希望大家还没忘记(第22章)当初青浦为什么没有跟洛雨一起来钱塘
(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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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内容终于补充完整,轻轻松了口气。
***
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和喜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3章 变故(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