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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中秋(六)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在冲霄百尺的奇山秀水间,高耸着一带灵宫宝阙、琳馆珠庭。

洛雨从一座巍峨壮丽的金殿玉楼中走出后,一路沿阶而下,走上了一条悬壁临涧的青石古道。

古道随山势蜿蜒,靠山一侧是千岩万壑,苍松翠柏,怪石清泉,琪花瑶草,另外一侧则是云海浩瀚,满月盈辉。

古道尽头,连接着另一片高轩明阁。

洛雨走入其中一幢临水宫殿中,沿着白玉石板路一径向前,闯过殿中悬挂的层层月白纱幔,来到一座云桥前。

云桥底下,是一望无垠的碧涛荷丛。

碧涛荷丛中心的明灯烁烁处,便是芙蕖水馆。

柔润缥缈的烟波在绿水上微微浮动,将眉睫之前的莹叶朱华,或笼以青纱,或裹以冰绡,造出一方朦朦胧胧、若隐若现的绮丽幽景。

只是不知为何,洛雨莫名觉得,今夜的清波红荷反而较之往日黯淡。

未及细想,洛雨踏上云桥。

可刚一上桥,桥下的烟波就骤然汩汩冒腾起来,一息间,没过了桥身,盖过了洛雨头顶。

洛雨陷入云雾之中,朝前观望,是白云弥漫,既看不见路,也看不见景,仿佛浮游于白云的海洋中。

他不畏浮云遮眼,继续朝前走,白云便被他的衣袂撩开,轻轻分向两边。

可回头一看,分向两边的白云又重新合拢在一起,汇成茫茫云海。

洛雨凭着记忆一路畅通地走下云桥,走出茫茫云海。

一放眼,前面却又出现了一片蒙蒙青霭。

青霭深处,便是灯火辉煌的芙蕖水馆。

他长身裹风,挺胸撞开青霭。青霭被风推却,施施散开。可才走两步,又再度聚拢过来。

杳杳漫漫的青霭,让近在咫尺的芙蕖水馆,显得如此可望而不可即。

洛雨无奈笑笑,对着芙蕖水馆,朗声道:“不让我见你,我可就走咯。”

说罢,佯装欲走,一转身——

红蕖就撞进了他怀里。

红蕖的一双柔荑紧紧地箍住洛雨的窄腰,把头埋在洛雨胸口,娇滴滴地说了句:“不准走。”

(注:柔荑,róu tí,指植物初生的叶芽,比喻女子柔嫩洁白的手。出自《诗经·硕人》。)

洛雨搂住红蕖,心满意足地笑问:“调皮鬼,什么时候躲在我身后的?”

红蕖不住窃笑,娇软的语气里藏着几分狡黠的得意。

“从你走上云桥开始,我就躲在这儿了。”

说罢,敛了笑,略带幽怨地反问:“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洛雨轻抚红蕖披散的秀发,柔声解释。

“你也知道,八月十五乃是太阴元君圣诞。”

(注:太阴元君又称太阴星君,是道教神话中的月神,俗称太阴娘娘、月姑等。)

“今日我在水德星君座下听完讲道,星君忽然让我陪他去向太阴元君贺寿,众仙罗列尊前,一一敬酒献礼,我亦不便早退离席。”

“刚刚散了宴会,我就立马赶过来了。”

说完,低下头爱怜地问:“等久了吧?生我气了?”

“原来如此,我才没那么小气!”

红蕖小声嘟囔,话里却多少有些心虚——

生气倒还不至于,但失落总是难免的。

她知道洛雨向来说一不二,答应陪她中秋拜月,必会守信前来赴约。

只是等得久了,难免心急如焚,坐立难安,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想到伤情处,还不由得心里发酸,眼底泛泪。

好在洛雨总算来了,之前的焦急失落、胡思乱想,这才一瞬间统统消散。

洛雨望着四下漫天没地的云霭,不解地问。

“既然不小气,那为什么忽然升起白云青霭捉弄我呢?”

红蕖抬起头,冲着洛雨莞尔一笑,以问答问。

“你是水神呀,云霞雾霭皆由你管,这点儿云霭对你来说,吹口气就能散,一抬袖就能收,你为什么不吹散收摄呢?”

洛雨腼腆地笑着回答。

“你倒问起我来了!我不是怕你生气我来晚,不肯见我吗?”

“万一把你布下的云霭强收了,你更生气了,那我怎么办?”

“还不如被你捉弄一下,让你快活起来。”

红蕖见洛雨如此在意自己的感受,不由盈盈喜笑。

她当即松开箍住洛雨的手,转身向后,对着空中一挥衣袖道:“你看!”

只见,顷刻间云开雾散,一轮巨大的明月低低地悬挂在密密的荷丛之上。

朗月清辉,花好月圆,美不胜收。

原来早在洛雨来之前,红蕖就用云霭遮住了天边明月,难怪刚才洛雨莫名觉得今夜的清波红荷反而较之往日黯淡。

待洛雨走上云桥,她怕洛雨敏锐察觉,就又升起重重云霭,“蒙住”洛雨的双眼。

红蕖握住洛雨的手,一脸娇羞地说。

“我才没有捉弄你,忽然升起白云青霭,是因为今天的月亮好美,我想给你个惊喜。”

说罢,身子向后一倾,轻轻靠在洛雨怀中。

洛雨顺势从后揽住红蕖那柔软纤细的腰肢,下颌贴着红蕖的鬓边,低声赞叹。

“真的好美!”

“要是年年岁岁,万古永恒,都能跟你共赏皎月繁花就好了。”

红蕖会心一笑,双手搭在洛雨的手上,用细弱蚊蝇的声音,甜甜地说了句:“一定可以。”

洛雨的心猛地一揪,自梦里悠悠醒转。

***

刚从幻梦中清醒过来的洛雨,艰难地爬起身,兀自头昏脑涨。

一抬眼,却见青浦正坐在桌前,面色铁青地瞪着他。

洛雨吓了一跳,惊问:“你坐那儿瞪着我睡觉干嘛?”

青浦气鼓鼓地指着桌上的两个空酒坛,质问洛雨。

“少爷,你老实交代,你昨晚把我们都赶走以后,是不是自己偷着喝酒了?”

洛雨心里咯噔一下,暗想:坏了!昨夜饮得急,醉得快,喝完之后,忘把酒坛收起来了。

他一面轻揉太阳穴,一面支支吾吾地回答:“我、我自己的酒,怎么能算偷喝?”

“哼!”

听见洛雨这般回答,青浦忿忿不平地说。

“害我成天担心少爷你的身子,结果少爷自己一点儿也不爱惜!”

“明明刚发作过心痛,居然还敢喝酒!还喝了这么多!”

“万一又喝出些大毛病怎么办?叫我怎么跟老爷、舅老爷、舅太太交代?”

“平日那么通情达理的一个人,何苦非要在这性命攸关的事情上,平白让人操心?”

见青浦动气,洛雨自知理亏,宽慰道:“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也别总是瞎担心了!”

洛雨的这些话,原本是想宽慰青浦自己并无大碍。

但青浦听到“瞎担心”三个字,顿时坐不住了,当下激动道。

“青浦自知身份低微,管不着少爷的事,可我怎么能不担心呢?”

“少爷这心痛的毛病,至今还瞒着老爷、舅老爷、舅太太。”

“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不得怪罪到我这个贴身服侍少爷的下人头上来吗?”

“反正板子落不到少爷身上,只会往我们下人身上招呼!”

说罢,抬袖一横,揩了一把委屈的眼泪。

洛雨连忙掀被靸鞋(注:sǎ,把鞋后帮踩在脚后跟下。),走到青浦身旁坐下,认真地说。

“你这话就不对了。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把你当下人看过?”

“在我心里,你跟广乐,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最亲的兄弟。”

“我常想,舅舅那顿板子打在你身上,还不如我自己身上,至少我心里不会那么过意不去。”

青浦听洛雨如是讲,这才消了愤怒,散了委屈,赶紧不好意思地说。

“少爷,青浦不是在跟少爷计较那顿板子的事。”

“青浦知道,从小到大少爷都对青浦很好。”

“青浦就是想让少爷糟践自己身体的时候,念着青浦些,不至于太过。”

“这几日,我天天提心吊胆,就怕少爷有个万一。”

“其实,跟老爷、舅老爷、舅太太交代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青浦不想少爷有事。”

“也请少爷辜念青浦一番苦心,不要埋怨青浦多管闲事。”

青浦说得情真意切,洛雨听完,不由一声长叹。

“我知道你是一心为我好,其实我也没有糟践自己的身体。”

“你想想,那日我们去鸿福客栈拜见玄凌子道长,我和广乐不就陪着玄凌子道长喝过酒吗?”

“玄凌子道长那时就说了,我这病,饮酒无碍。”

“昨夜,你们退下以后,我左右睡不着。加之,先前在晚宴上,又被众人拦着,没能沾杯。”

“于是,我心里就惦记得慌,想着反正无碍,这才忍不住开了酒来喝。”

“也是你买来的酒好喝,才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洛雨心中愧疚,不敢直视青浦,只盯着空酒坛,用一贯平和的语气淡淡叙述。

青浦闻言,这才稍稍安心,旋即又疑问道。

“可是少爷,那位玄凌子道长的话,真的可信吗?”

“少爷听完他的指点,昨夜不是依旧心痛发作吗?”

洛雨一笑,相当肯定:“当然可信。”

“你想想,昨夜我让你跟我说起我爹娘的事之后,我不就渐渐缓过来了吗?”

“这也是玄凌子道长指点我的祛病之法。”

“治病嘛,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那么快痊愈的?”

青浦略一回想,发现确如洛雨所言,于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洛雨见他信服,突然故作神秘地凑近他耳边,低语道。

“我可告诉你,那位道长有千里眼、顺风耳。”

“万一被他知道你在他背后怀疑他,说不定会作法让你口舌生疮、咽喉肿痛。”

“你自己小心哦!”

青浦一听,赶忙把嘴捂上,警惕地四处打量。

洛雨见青浦被自己唬住,不禁微微勾嘴一笑。

青浦打量完周遭,撤下手,可怜兮兮地央求洛雨。

“少爷,中秋过完了,陪钱少爷办完迁坟的事儿,咱们就回家吧。”

“我真的想回京城了,在钱塘呆着,我心里老不踏实。”

“老爷一个人在家打理茶肆,也盼着少爷早些回去帮手呢。”

“少爷,你说好吗?”

洛雨看着青浦恳切的眼神,默了片刻,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