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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中秋(四)

玄凌子道长将淼淼送回湖里以后,便驾云直奔红蕖和宝哥而去。

在离红蕖和宝哥不远处的半空中,他用麈尾对着地上画了个圈,布下一个透明且封闭的球状结界——半球横跨空中,半球埋藏地下。

尔后,玄凌子道长便降落在了球状结界的球心。

落地后,他在地上变出一堆点燃的柴火,几块大石。接着,便在其中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

坐下后,他又用手上的麈尾对着左右扇了扇,驱散了结界周围的云烟水雾。

红蕖斜靠在宝哥怀里,一抬眼,便看见自己的前方,宝哥的侧旁,隐隐发出红红火光。

红蕖立马直起身子,拍了拍宝哥,向前一指。

“宝哥,你看,那里好像有个火堆。”

宝哥依照红蕖所指的方向定睛看去,只见的确有一团烈焰在燃烧,而且烈焰后面似乎还坐着个人。

宝哥见此情形,和红蕖商量道。

“不如我们过去看看?”

“我们现下衣服都湿透了,我身上带着的火折子也被雨淋熄了。”

“这雾气又不知何时才散,如果可以借个火烤烤,把身上的衣服烘干,那也不会挨冻生病了。”

刚刚才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本不该贸然在云烟水雾弥漫的林中乱闯,但不知为何,宝哥看到火光就觉得安心,至少比云雾雨雪温暖亲切。

红蕖现下浑身酸痛,又被冻得难受,当即点头赞同了宝哥的提议。

于是,两人从地上站起身来,宝哥牵着红蕖的手,把她护在身后,一同朝火光走去。

走到火光近前,二人果然看见熊熊火光后面,坐着一个仪表不凡、气度不俗的老道士。

那老道士正闭目养神,一只手上还握着一根麈尾。

看他面上透出的庄重之色,倒不像是个坏人。

宝哥清了清嗓子,对着玄凌子道长恭敬地稽首作揖。

“打扰道长!”

玄凌子道长假装因听到声响,缓缓睁开双眼,看着宝哥和红蕖问:“两位小友叫醒贫道,不知有何贵干?”

红蕖躲着宝哥身后一言不发,宝哥对着玄凌子道长作揖而答。

“抱歉打搅道长安神!我们二人在林中被雨淋湿又迷了路,想借道长的火烤一烤身上的湿衣,不知道长可否应允?”

玄凌子道长上下打量了宝哥和红蕖一番,笑了笑,伸手相请:“两位但坐无妨。”

宝哥和红蕖闻言,欣喜地相视一笑,一同在近旁的大石上坐了下来。

灼灼火焰顿时驱散了二人通身的寒意,令二人身心舒缓下来。

宝哥这才想起,还不知道眼前这位道长的姓名,于是连忙请教。

“多谢道长不吝援手!敢问道长的尊号是?”

玄凌子道长故意摇了摇手上的麈尾,笑道:“贫道道号‘玄凌子’。”

听闻“玄凌子”三个字,宝哥心中莫名一颤。

仔细一想,这不正是之前红蕖母亲说过兼玉龙道院方丈提起的那位得道真人的道号吗?

而且,当初自己向红蕖母亲打听玄凌子道长的相貌时,便觉得红蕖母亲所描述的玄凌子道长的相貌,与自己梦中所见的那位指引自己找到红蕖的老道长的相貌,似乎颇为吻合,当时就怀疑过二者是否为同一个人……

宝哥连忙仔细端详玄凌子道长的相貌,又努力回想了一遍自己梦中所见的那位老道长的相貌,发现果真不爽分毫。

连他手上所执的麈尾都与梦中老道长劈开拦路藤萝荆棘时所用的麈尾一模一样。

难怪刚才一见之下,隐约觉得有些面熟。

可他为何能够这么多年一直音容不改?

莫非真如世人所言,仙家修炼有方,可以长生不老?

但他又何以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难道是特意来此搭救自己和红蕖的?

可是,刚才现身相救的,明明是一个女子呀!

宝哥顿觉脑中一团乱麻。

算了,这些姑且不论。

自己正愁红蕖被那些神神鬼鬼缠上,不知如何是好。

如今平白巧遇贵人,岂非注定绝处逢生?

想到此处,宝哥心中不由一阵激动。

但单凭缥缈的梦境和自己的推测,又怎能当真呢?还需得到道长的亲口确认才能作数。

于是,他强压胸中激动,鼓起勇气向玄凌子道长探问。

“道长,在下心中有几件小事想向道长请教,不知道长可愿赐教?”

红蕖听闻宝哥居然有事想向道长请教,当即十分好奇地看向他。

玄凌子道长颔首而笑:“小友但说无妨。”

宝哥理了理思绪,问:“不知道长可曾在何处与在下见过?”

玄凌子道长闻言,故作惊讶地望向宝哥。

“哦?贫道竟曾与小友在何处见过?”

“哈哈哈哈,贫道年纪大了,一时想不起来了,该不会是在梦里吧?”

宝哥心中一惊,暗想:

既然记不起来了,又为何单单提及梦里?

可见,未必真就记不起来了。

不过,既然道长不肯承认,自己说出来也是死无对证,还是暂且搁置为宜。

于是,转而问道:“那么请问道长,之前可曾涉足过雾隐村和玉皇山上的玉龙道院呢?”

红蕖听宝哥如是一问,先是一愣,随即也立刻想起了什么——

对呀!

“玄凌子”不就是十四五年前,路过自家门口,进来讨水喝,正好听见我咿咿呀呀地啼哭不止,便告诉爹娘,我是带了胎里疾,又送了爹娘一方泰山镇宅石的那位游方道长吗?

据娘亲说,那位道长当时是来钱塘的玉龙道院参拜修炼的,上个月家中的镇宅石损坏,自己遭逢中元怪事,还特意和宝哥上玉龙道院去找过他,并因此偶遇了洛……洛公子……

哎呀!难道自己碰上曾经的救命恩人了?

她之前先是心痛昏迷,后又被雨雪冻身、鬼魅撕扯,身心可谓虚弱至极,因而,神思欠敏,到现在才猛然反应过来。

红蕖反应过来之后,当即望向宝哥,只见宝哥的眼眸里闪烁着与自己同样激动和期待的神光,霎时心意相通。

玄凌子道长看出二人都已察知自己的身份,也不再拐弯抹角,当下直言不讳地回答。

“不错,贫道在十四五年前,的确曾到过雾隐村和玉皇山上的玉龙道院。”

红蕖和宝哥一听,顿时欣喜若狂。

去过玉皇山玉龙道院的道士或许很多,但是来过雾隐村的道士又有几个?

两者皆然,又叫“玄凌子”的,不是一直追寻的那位得道真人,又是谁?

于是,二人连忙牵起彼此的手站起身来,走到玄凌子道长身旁的空地上双双跪下。

接着,便朝玄凌子道长顶礼膜拜。

“如此大礼,使不得,使不得。”

“两位小友,快请起,快请起。”

玄凌子道长立马起身相扶。

二人却都不肯从地上起来。

只听红蕖跪在地上,诚挚地说。

“道长,小女子红蕖,是雾隐村里一户阮姓人家的女儿。”

“不知道长可还记得,十四五年前道长偶然路过我家,听见我因病啼哭不止,便提点我爹娘病因所在,并惠赠了一块泰山镇宅石给我爹娘用以辟邪压煞。多得道长指点惠赠,我的病才终能见好。”

“后来,镇宅石损坏,我又遭逢怪事,我们二人便去道长曾经寄住过的玉龙道院寻访道长。虽未寻获道长,但道院方丈深得道长真传,画了三道道长传授的灵符给我护身保命。”

“红蕖多得道长福荫庇护,实在感激不尽,道长合该受此大礼,请道长再受红蕖一拜!”

说着,又俯身叩头下去。

宝哥也随着红蕖一并再拜。

他心里暗想:

可惜红蕖并不知道,自己也不敢告诉她。其实不仅上面的那两件事,还有她七岁那年的中元之夜,当初自己之所以能在乱葬岗中寻回她,也是多亏这位玄凌子道长在梦中指点。

虽然玄凌子道长不肯承认,但循着蛛丝马迹来看,自己几乎可以断定,就是他在暗中相助,才保住了红蕖的性命。

玄凌子道长不忍再受红蕖和宝哥的拜谢,想用力将二人从地上扶起来。

宝哥却一把拉住红蕖,死死跪在地上不动。

为了红蕖,他也顾不得害臊和失礼了,迫不及待地开口相求。

“道长,实不相瞒,红蕖妹妹如今又碰上了难事,在下想恳请道长,再次出手相救。”

说罢,对着玄凌子道长重重叩了个头。

玄凌子道长一声叹息:“你们先起来说话。”

宝哥倔强道:“道长不答应,在下就不起来。”

红蕖微微一怔,有些讶异地望向宝哥——她认识的宝哥,从未如此强人所难过。

玄凌子道长只好佯装愠怒道:“你们若是执意不起,贫道便只好见死不救了。”

宝哥和红蕖闻言,这才慌忙从地上站起身来。

于是,三人又重新在大石上坐下,娓娓叙谈。

还未等宝哥开口,玄凌子道长便抢先问道:“小友说说吧,小友希望贫道如何解救这位姑娘?”

宝哥不敢怠慢,当即道出了胸中的不情之请。

“启禀道长,在下名叫秋家宝,道长不弃的话,就叫在下阿宝吧。”

“自红蕖妹妹家里的镇宅石毁损之后,中元之夜,红蕖妹妹便遭逢阴兵劫持到了十里外后山的乱葬岗中。所幸,被在下及时发现及时寻回,并未造成不良后果。”

“后来,我们二人去玉龙道院寻访道长,得到方丈亲手所画的三道灵符。其中两道贴在红蕖妹妹家门上镇宅,另外一道由红蕖妹妹随身携带。”

“自从得了三道灵符,红蕖妹妹倒也一直安泰。只是,前不久,那道随身携带的护身灵符被妹妹大意弄丢了。灵符被弄丢了以后,妹妹身边又开始不太平起来。”

“前几日夜里,妹妹在自家门口歇凉,便似乎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拖拽。连同今夜在内的最近一些时日,妹妹又突然发作起原因不明的心痛之疾。”

“在下想请道长帮忙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秽物纠缠、恶疾发作,也想请道长再赐妹妹一件能够消灾祛病、驱邪化煞的灵物。”

宝哥刚刚经历了“阴云夺人”的怪事之后,便不由得心急如焚,迫不及待想得到一个化解之道。

他顾念着红蕖胆小害怕,不敢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当着红蕖的面,如实告知玄凌子道长,只好大致概述,略过此节。

当然,即便宝哥避而不谈,玄凌子道长也知晓得一清二楚。

于是,他佯装掐指一算,告诉红蕖和宝哥。

“这位红蕖姑娘从小自带的胎里疾,就是这一切怪事恶疾的起因。”

“只是依照贫道推算的结果来看,如今这疾已经生发开来,就像一粒种子已经发芽,以后只会慢慢长大。”

“镇宅石或者护身灵符都已再起不到保护和压制的作用了。天下也找不到能够替这位姑娘消灾祛病、驱邪化煞的灵物。”

红蕖和宝哥一听,顿时大惊失色,心凉了半截。

宝哥不由焦急道:“不会的!道长神通广大,一定能救红蕖妹妹。”

红蕖默默不语,轻轻握住宝哥的手,示意宝哥不要太过激动。

宝哥这才按捺住内心的急躁,努力平和道:“恳求道长救苦救难,普渡众生。”

玄凌子道长叹了口气。

“阿宝小哥莫急。红蕖姑娘这胎里疾既然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就必定有它的根源。这疾的根源便在于夙世冤业。既是夙世冤业,便是有债未偿。既是有债未偿,便须偿了这债方得安生。欠债还钱,杀人偿命,都是天经地义,又岂是区区灵物能够化解得了,压制得住的?”

宝哥与红蕖对视一眼,追问玄凌子道长。

“那请问道长,既然欠债必偿,那么,究竟要如何偿债呢?是不是要做场法事、打场斋醮之类的?”

玄凌子道长摇了摇头:“红蕖姑娘这债,债主自会上门讨要,与法事斋醮无碍。”

宝哥不明其意,忙问:“可是妹妹被邪祟滋扰,处境危险,难道不需作法驱赶吗?”

玄凌子道长淡淡一笑。

“阿宝小哥还没明白贫道的意思,贫道的意思是即便作法也难以驱赶,只有红蕖姑娘自己偿完了债,邪祟才会自行远离。”

宝哥不甘心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继续追问。

“可债主是谁?又会如何讨要呢?”

玄凌子道长望着红蕖那轻笼愁云惨雾的脸,意味深长地回答。

“债主上门,红蕖姑娘应该自己能感觉到。”

红蕖闻言,微微一怔,眼中半是猜疑,半是迷茫。

她心中陡然蹦出一个名字——洛雨!

感谢小天使的支持和等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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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中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