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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败露

在洛雨所乘的小船消失在天际尽头之后,红蕖环顾四周,只见四下无人,便对着一汪湖水,冷肃道:“淼淼,你出来,我有事要问你。”

她连唤数声,淼淼都无回应。

迫于无奈,红蕖只好威胁道:“我知道你听得到。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跑去告诉洛雨真相,告诉他,昨天跟他见面的,根本就不是我。”

话音刚落,水里便幽幽传来淼淼的声音:“你划着你的采莲小舟,到荷花丛里来。我在那里等你。”

无暇计较淼淼又在顾弄什么玄虚,红蕖立马跑到系舟处。

她解开锁套,坐上兰舟,小桨一撑,便往荷花丛中钻去。

钻进荷花丛,划至中心处,见淼淼还不现身,红蕖当即呼唤淼淼姓名。

俄顷,红蕖近身的湖水开始汩汩作响,一簇水柱突然冒出水面,化作人形。

人形水柱露头后,旋即轻巧地踏上了红蕖的小舟。

淼淼终于来了。

登上小舟后,淼淼径直在红蕖对面,蜷腿坐下身来。

此情此景,一如她们当初相邀在此学歌时那样。

唯一不同的是,淼淼昨日元神受挫,尚未复原,不够灵力化作肉身人形,所以不得不一反常态,以浑身通透的人形水柱模样现身。

红蕖不知内情,加之心中怒气难平,见淼淼这副模样出来,故意嘲讽:“怎么这副尊容?难道阁下只有背着我,才敢扮作我的模样?”

淼淼自知理亏,并未反驳,只是故作淡定道:“既然都被你知道了,我也不必再瞒你。”

“昨日,跟洛雨见面的是我,你见到的洛雨也是我。”

“以及,上次,洛雨和钱钧在湖畔见到的‘你’,还是我。”

红蕖没料到淼淼会如此痛快地承认,她本以为,淼淼肯定要花言巧语地狡赖一番。

听见淼淼亲口承认,红蕖不禁气愤质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说过,我们两清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吗?那为何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冒充我?”

面对红蕖的质问,淼淼缄默了好一阵儿之后,才忽然开口问:“红蕖,你能不能把你的肉身借给我?”

“什么?!”

红蕖以为自己听错,不由得挺身凑近淼淼些许。

因为红蕖随身携带着装有灵符的锦囊,所以面对红蕖的靠近,淼淼本能地后仰退避。

她上回吃过一次亏,知道那道灵符威力巨大,心中难免惧怕。

而红蕖这个出了名的“胆小鬼”,之所以敢单刀赴会,勇闯荷花丛,也是仗着怀里有灵符护体。

“我是说,你能把你的肉身,借给我暂时一用吗?”

瑟缩着的淼淼,又恳求了一遍。

“不能!”

红蕖断然拒绝,接着气笑道:“荒谬!简直太荒谬了!你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

可稍稍冷静后转念一想,红蕖料定,淼淼肯定藏了什么秘密,于是壮起胆子咄咄逼问起来。

“你一个神仙,借我的肉身做什么?”

“你之前自己曾说,神仙不喜与凡人结交,日常都呆在自己的地界里清修,以此躲避凡人身上的红尘污浊。”

“人神有别,此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可你的所作所为,却恰好与你所说的处处矛盾。”

“如今,你不仅纠缠我,还招惹我身旁的人,甚至觊觎上了我的肉身。”

“你老实说,你究竟有何目的?”

微风经过,吹动四周密密的荷花荷叶。红荷翠叶在风中摇曳生姿,花叶的清香也随风弥散开去。

“好,我老实告诉你。”

淼淼几乎完全透明的身体,只在光与影的变化中,展现出大致轮廓,脸上的表情根本无从辨别。只是声音听来少了平日的志得意满,多了几分惶惑怯懦。

“其实,我从一开始接近你,就别有用心。”

“你应当还记得,你之前在这里教过我唱歌。”

“那时,我就曾告诉过你,我原本只是一滴露珠,暮凝昼消,居无定所。”

“直到后来,我得遇贵人扶持,再加上自己勤奋修炼,才渐渐摆脱了朝露暮凝昼消的命运,结成泉,汇成溪,如今终成江河湖泊。”

红蕖一边听着淼淼叙述,一边回想前事,故作漫不经心道:“是,你是这么告诉过我。但这些又跟你接近我,有何关系?”

“有关系”,淼淼似乎生怕红蕖怀疑她所言非真,连忙道:“当然有关系。”

“你那时问我,我的那位贵人是不是也是水里的神仙。我说是。这可没骗你。”

“只是,他在离开我后,不久就沦为堕神,被贬下界,转世投胎成为凡人了。”

“这五百年来,我一直上天下地、想方设法地打听他的消息,希望能够回报他当日的恩德。”

红蕖狐疑道:“你一直缠着我,莫非我就是那人?”

淼淼摇摇头:“不是你。”

“那你成天缠着我干嘛……你找他去呀……”红蕖美目一翻,忍不住嘀咕。

“虽然不是你,但是与你有莫大的关系。”淼淼接着说。

“我一直苦苦打听那人的下落,直到有一天,一个上神告诉我,前尘往事,点点滴滴,就是找回斯人的线索。”

“其实那位贵人与我交情并不深。除了赐我天水灵脉,为我逆天改命,教我修行术法之外,他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就是一只装有一名女子歌声的黄金宝螺。”

说罢,淼淼凭空掏出一只金黄色的海螺递给红蕖:“你听听。”

红蕖接过黄金宝螺,放在耳畔仔细一听,只听里面竟然传出了自己的歌声,不过曲调新颖,红蕖并不记得自己会唱这样的歌。

红蕖拿开宝螺,疑惑不解地问:“这?这不是我的声音吗?”

“你也觉得,跟你的声音一模一样,对不对?”

淼淼笑了笑。

她知道所有听过的人,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我试过很多方法,找寻我那位贵人的下落,可惜都徒劳无功。”

“我本以为,我大概永远也找不回他了,直到偶然间听到你的歌声。”

“你的歌声,是这五百多年来,让我觉得最接近前尘往事的事物,甚至使我一度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拾得黄金宝螺的那一天。”

“虽然我并不喜欢泄露给我天机的那位上神,但我相信她的话。”

“相信前尘往事,点点滴滴,就是找回斯人的线索。”

“相信通过你,能让我找到那位贵人的下落。”

“又或者说,除了相信,我也别无良策。”

此时此刻,红蕖豁然开朗,追问:“所以,你才刻意接近我,一直缠着我不放?”

“对!”

淼淼的语调,渐渐消却了刚才的小心翼翼,变得果断坚决。

“那你通过我,找到那位贵人了吗?”

红蕖也禁不住好奇,这段五百年前的缘分,是否真能再续。

“找到了。你下雨游湖那天,我就找到了。”

淼淼气音滞塞,听来似乎悲喜交加。

“下雨游湖?莫非那人就是——洛雨?!”

红蕖震惊至极,不觉倒吸一口凉气。

“嗯。”淼淼点点头。

“难怪你冒充我去见洛雨,可是你想接近他,何必冒充我呢?你用你自己的本来面目去见他不好吗?”

虽然理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明白了淼淼纠缠自己的动机,但红蕖依旧十分介意淼淼冒充自己的行为。

“我……我当然想用自己的本来面目去见他。可是,我的本来面目不好看……也不是不好看,是……总之,我没办法用自己的本相去见他。”

淼淼语气烦躁,动作也大了些,几句话说下来,把小舟摇得吱吱作响。

听她话里的意思,大约是藏着什么难言之隐。

“你没办法用自己的本相去见他,那你也不能用我的面目去见他呀!别人误会了怎么办?宝哥看见了怎么办?”

红蕖噘着嘴嘟囔数落,心里一万个不乐意。

“我本来也不想用你的面目去见他的。可那天钱钧带着仆人来找你,我听见他与仆人之间的谈话,谈话中频频提及你和洛雨。我察觉古怪,担心他们胡来,就变作你的样子,在湖畔截下了他们。”

“可谁知,过了没多久,洛雨便接踵而至。我又不能临时变换面目,只好将就着继续冒充你。可我知道你不喜欢洛雨,就替你拒绝了他,叫他以后别再来雾隐村找你。这可算将功折过了吧。”

淼淼耷拉着脑袋,语气里充斥着懊恼和不甘。

辜念淼淼替自己挡下了那位难缠讨厌的钱公子,又替自己婉拒了洛雨,红蕖也稍稍消了气,缓和道:“嗯……湖畔那次就算了,那你昨天又冒充我干嘛?”

“我不是害怕你和洛雨碰面之后,交谈之中提及湖畔相见之事,察觉有异吗?我迫不得已才变成你去见他的……”

淼淼心里堵着气,她也悔恨昨天在元神衰弱之际,无意间用“红蕖”的身份,对洛雨流露出喜爱之情。

“迫不得已?自食其果罢了!还无故连累了我。我就说,昨天那片巷子怎么跟个迷宫似的,果然是你在捣鬼!”

红蕖杏眼忽闪,眼中透出一股伶俐劲儿。

其实她很聪明,一早就察觉出了不对劲,只是她是个凡事不喜欢往坏处想的人,所以才未立刻怀疑上淼淼。

“对了,那你昨天跟洛雨见面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他为何今日一早又来找我?还说我昨日晕倒了,问我晕倒之后说的那些话什么的。你究竟何故晕倒?又说了些什么话?”

红蕖连连发问,句句切中要害。

淼淼不敢也不愿向红蕖吐露实情,只好避重就轻:“昨日那地界不太平,连我也着了道。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说了些胡话。洛雨大概是看我晕倒,以为你生病了,才着急忙慌来找你。”

这话说得淼淼自己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明明晕倒的是自己,但洛雨担心的却是红蕖。

洛雨越担心着急,淼淼就越拈酸生气。

“看来你的那些胡话,倒很让洛雨上心呐……那你刚才问我说,能不能把肉身借给你,又是什么意思?”

淼淼不肯交代实情,但显然红蕖也不是这么好糊弄的。

“我……其实,我并不想变作你去跟洛雨交往,但是洛雨好像只想同你交往。我也曾变成其他人的模样,试着同他攀扯过,可惜他都视若无睹。加之昨日一场变故,让我无法再幻化他人面目。因此,我才想借你肉身一用。”

“洛雨并非本地人氏,他不久便会离开钱塘,我是钱塘的河湖守神,不能擅离职守。到时,我想再见他一面,就没那么容易了。若能借你肉身,那么至少在他滞留钱塘期间,我能与他有所接触。”

说到此处,淼淼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恳切。

“红蕖,只要你肯将肉身借给我,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能替你实现。金银财宝或是增福添寿,你尽管开口,我绝无二话。”

“何况,我只是借来暂用,洛雨一走,我便将肉身还你。对你来说,一切并无损失。这都是互利互惠的事情。”

淼淼卖力游说,红蕖却不为所动,秀眉渐蹙。

淼淼还想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却被红蕖忽然开口打断:“淼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自诩钱塘的河湖守神,可是你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语,却像着了魔一样。”

“把我的肉身借给你,你就是真正的凡人了吗?”

“洛雨离开了之后,一切就能当作没发生过吗?”

“别人会怎么看我?宝哥会怎么想我?”

“我只想与宝哥一起平淡度日、共享余生,根本不需金银财宝、增福添寿,你这一借除了打乱我的生活,给我留下一地鸡毛之外,别无益处。所以,哪有什么互利互惠可言?”

淼淼被红蕖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有些愣怔。

红蕖见她不应,不禁措辞更加严厉:“何况你既是守神,难道不应以天下苍生为重吗?”

“纵然洛雨对你前世有恩,你也不该将一己之私,长悬于肺腑之间,凌驾于职责至上。”

“天界真的允许神仙在凡间如此胡作非为吗?难道就不会有所惩戒吗?”

淼淼当然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失神职,但她实在无法放弃跟洛雨的前缘,所以日常时候,她都刻意忽略和回避自己的“堕落”,以此逃避自己内心的恐惧和愧疚。

红蕖的一番话,揭了淼淼的短,深深戳中了淼淼的痛处。

淼淼当下不禁恼羞成怒:“神仙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凡人来指手画脚。你只说,借还是不借?”

“不借!”

红蕖神态坚定,语气决绝。

“不借?”

被羞辱一番后再被断然拒绝,淼淼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她突然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扼向红蕖颈间。

红蕖见她来势汹汹,不由惊声尖叫。

好在红蕖随身佩戴着装有灵符的锦囊,怀中神光一闪,立即把淼淼弹开。

淼淼岂肯罢休,她一脚蹬翻小舟,让红蕖“噗通”一声落入水中,随后自己也潜入了水里。

在岸上,淼淼拿红蕖无法,但是在水里,淼淼有的是手段对付她。

红蕖落水后,慌忙手脚并用,向上扑腾。

淼淼捻诀一指,调动湖中水草,将红蕖四肢牢牢缠住,红蕖立马动弹不得。

控制住红蕖之后,淼淼便不断变化角度推水送波,利用水流之力,将红蕖怀中的灵符锦囊冲落水底。

灵符离身,红蕖顿失庇护。

淼淼当即欺身近前,一把掐住红蕖的脖子,恶狠狠问:“你说,你借还是不借?”

红蕖虽然水性绝佳,但终究是肉身凡胎。

她被水草牢牢缠住,又被淼淼掐住喉咙,立时无法闭气,口中吐出大量气泡。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不肯屈服于淼淼的淫威,当下拼命地摇头。

僵持片刻,就在红蕖即将窒息时,淼淼叹了口气,松开了掐住红蕖脖颈的手,解开了缠住红蕖四肢的水草。

她用手指在红蕖喉头一点,便止住了水流涌入红蕖的口鼻之中。

然后,她拖着红蕖的手,将红蕖带向自己的水府。

红蕖头昏脑涨,无力反抗,只能任由淼淼四处牵引。

淼淼的水府深藏于湖底碧草之中,穿过一道石头堆砌而成的洞口,才能进入金碧辉煌的水晶宫。

进入水晶宫后,淼淼将红蕖带到宫殿深处的一扇石门前。

她口念神诀,石门便訇然中开。

石门打开后,淼淼便拖着红蕖,进入了石室之中。

石室内光线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淼淼抬手一挥,暗藏在四下的河蚌当即打开蚌壳,露出蚌内硕大的夜明珠。

整间石室随之被夜明珠的熠熠光辉照亮。

可不照亮还好,一照亮,立马把红蕖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巨大的石室之中,密密麻麻地站立着数不清的“美丽少女”。

那些少女全都秀发飞扬、面色惨白、双眼失神、不见吐纳,下半身还被水草紧紧包裹着,钉在水中一动不动——

竟是一具具毫无生气的尸体!